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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儿本应该在新帝登基时就告老还乡的,毕竟每朝每代的皇帝迟早都会把各个机构换成自己人,与其等陛下赶人,不如体面地乞骸骨。 但凤御北看中他的医术,圣驾亲躬留下他来,依旧为太医院之院首。老头儿感动得眼含热泪,暗暗发誓要为新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但凤御北身体强健,后宫空无一人,张院首空有一身医术,却只能局限在每日给老太妃们请平安脉上。 前几年一次湘河决堤,水患频发,按照往日的发展,紧接着就是瘟疫开始传染。老头儿听说治水之官已经启程,立马一脸严肃地召集弟子,准备商讨应对瘟疫之策,结果都等了几天也不见凤御北下令。仔细一问才知道,湘河决堤之事朝廷早已预测,两岸民众数月前就被朝廷下令迁徙,此次决堤无一百姓伤亡。 治水官不是去救灾的,是去修堤坝、引江水、溉良田的。 当晚,张院首独自在太医院中坐了整整一宿。他在翻看前些年鸾凤发瘟疫的档案记录。 每一次瘟疫爆发,即便有太医院的全力救治,死个几百上千条人命也是常有的事,甚至对当朝者来说,只死不余千人就能制出抑制之药已经可以算作政绩一件。对太医院来说,也是如此。 太医也是人,总不可能从阎王爷手里把人都能抢回来吧? 但这那一次,凤御北真的从阎王爷手里截下了所有人。 迁徙民众一事耗资巨大,费时费力,并不是说把人迁离就可以,房子呢?田产呢?总不能迁了人去露宿荒野,饮风喝露吧? 在国库并不充足的前提下,对于凤御北这一异想天开的政令,朝中反对声更甚。 湘河决堤一事常有,用朝臣的话说,那些人应该早都习惯了,自会有应对之法,国库空虚,哪里来的多余银钱为贱民筑屋垦田? 更何况人多故土难离,朝廷所作所为,他们还未必领情,平白招惹骂名。 凤御北下朝后回去思索一宿,觉得朝臣所言颇有道理。 于是第二日一早,便直接颁了道圣旨,以史书留名为名,要众朝臣“自愿筹款”,偶尔有不自愿的几个,陛下就会替他们自愿捐出全部家产。 如此一来,没出三日,燕问澜就带着足够的银钱和人手去到了湘河岸边,和当地府衙一起选了处不受河水决堤影响的地块,一月内便将河堤两岸所有百姓全部迁走。 那一年,是数十年来洪水发得最大的一年,却没能吞噬掉任何一人。 有不近情色的明君圣主如此,张院首本来以为自己可以闲适地老死宫中。 结果就在去年,自从凤御北在朝堂晕厥开始,张院首觉得自己好似变成了一头任人驱赶的老黄牛,每日“哞”地一声就是埋头苦干。 似乎也是从那时候开始,陛下开始变得多病多灾,他一把老骨头跟着跑完南盟跑湘州,次次还都是事出紧急,八百里骏马驾车,跑得飞快。 张院首自觉平白要被颠簸得没掉十年寿数。 当然,为了陛下,这些他都能接受。 直到五日前,陛下召他前去,指着空荡荡的床铺,让他救治床上的人。 张院首颤颤巍巍地走到床边看了又看,最终在凤御北不耐的催促声中,“嗷”地一声自己把自己吓晕过去。 其实三日前张院首就已经清醒,觉得自己再经不住如此折磨的老头儿想了半天,决定退位让贤,把院首的宝座交给更能折腾得起的年轻人罢。 这样的话,陛下日后出宫若再有什么事,新院首没准能直接被谢大人绑在马背上送来目的地,比送他这个行动不便的老头儿方便许多。 就在张院首给自己打气半天,终于鼓足勇气要进门求见陛下之时,暗卫抬着一只沉重的金丝楠木盒子从院门外回来,身后还跟着谢知沧。 张院首连忙上去行礼,谢知沧脸色疲惫地点点头,问他,“你来这里做什么?” “微臣有事想求见陛下。”张院首把请辞信函往衣袖里塞了塞,小心翼翼道。 谢知沧没在意他的小动作,他一大早起来接到陛下命令去城门口等京城来人,等到晌午人才到,此时又困又饿,“那你来得不巧,清安不在这里。” “今日陛下去了暗珏镖局,说是要去找裴十一问些关于苏何氏的事,一早便出了门,此时还没回来。” 苏何氏的案子很棘手。 所有人都知道,她春日宴行刺是为给苏悯等一干枉死学子复仇,但偏偏进了大牢后,这女人是一个字都不愿吐露,凤御北还特意下令不许对其用刑,因此案子一点进展都没有。 想到裴十一曾经与苏何氏关系亲密,于是凤御北决定亲自去暗珏镖局找裴十一聊聊。 但凤御北的运气或许着实不怎么样,他以谢知沧的名义递了拜帖,被恭恭敬敬迎入府中后,才被仆人告知他家老夫人上山祈福还未回来,而大小姐也一早就出了门。 “大人若有急事,草民这就去派人去通传叫大小姐回来。” “没事,不急。她去了哪里?” “回大人的话,我家大少爷今日回府,大小姐高兴,所以一早就去城西郊接人了。” 凤御北记起来,裴十一确实提起过她的兄长——年纪不小还没能寻个夫人。 当日,裴十一向谢知沧求得春日宴的请帖,也是为了她兄长的终身大事。 说起来也是巧合,若非那日裴十一的兄长未曾归家,那封请帖也不会到苏何氏的手中,她混不进春日宴,就无法行刺,关于她身上的那条线索就会潜藏更久。 凤御北知道,苏何氏并不是李古德安排的人,否则她前脚已经行刺失败暴露身份,后脚李古德根本就没有再动手的理由。 在这湘州城中,想要破坏此次科举一事的,从一开始就不止李古德一人,凤御北的当务之急,是要在科举前查清剩下的那伙势力,绝不能让他们继续行凶作恶。 不过,他刚刚听到管家说到城西郊?今日,自京城而来,送抵太子棺椁的队伍也是要从城西郊进入,早知如此,他就不必遣谢知沧去接应了。 城西郊桃林纷纷 凤御北百无聊赖地走在漫天飘洒的花瓣间。也不知道裴十一去了哪里,他寻了一圈也没见到人影。 早知不来寻人,也许在镖局等着还快些。 凤御北无奈转身,准备从这里出去,却听见前方传来隐隐约约的两道争吵声。 “我不,我不嘛,我就想这么叫。” “初次见面要装乖知道吗?你乖点,你阿娘才会喜欢你。” “我不乖我阿娘也会喜欢我,我就要现在叫!” “你怎么一点听不懂人话?再这样的话,就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 “我本来就不是人!略略略!” 凤御北:…… 凤御北对别人家父慈子孝的场景没一点兴趣,加快脚步就要回身离开,结果前方那小孩像是发现了他,小小身影如离弦之箭一般,猝不及防撞进他的怀抱。 这是个着白衣的漂亮小男孩,十来岁的模样,一双溜圆虎目炯炯有神。 凤御北被撞得有些发懵,还未等他反应,小男孩就在他的脸颊侧熟练地印上“吧唧”一口,声音分外响亮。 但比之这样的动作,更让凤御北始料未及的是男孩亲热无比的下一句话。 他说,“阿娘,我和阿爹都找了你好久!” 凤御北:…… 朕还清白未婚啊,不要乱叫…… 不对,谁你阿娘啊?! ------- 作者有话说:凤御北教给太子称呼belike:大爹和小爹 裴拜野偷偷灌输给太子的思想:阿爹和阿娘 (本来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让太子私底下叫的,因为明面上他怕把陛下惹炸毛,但……十来岁的小孩叛逆期,嗯,正是越不让做什么,就越要做什么的年纪) —————— 日常求求评论和营养液啦~
第141章 陛下的新后(2) “朕……” “咳咳,我不是你阿娘,你认错人了。” 凤御北看着桃林深处快步走过来的男人身影,环住小孩的腋下把人从自己身上扯开,冷冰冰的语气,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嗷呜。”太子被拒绝,没忍住发出一声熟悉的哀嚎,撇撇嘴就要哭,但小手依旧死死抓着凤御北的手指不肯松开。 看着小爹丝毫未变的疏离神态,只能屈服下来,软软糯糯地改口道歉,“对不起小爹,我错了。” 好吧,果然大爹说得不错,小爹就是脸皮薄,才不会承认的。 听到“小爹”的称呼,凤御北眉心一跳,这称呼比刚刚的那声“阿娘”更让他不适。 他的太子新丧不久,他又想起那头小老虎。 还有赠予他那头小老虎的人。 那个叫做裴拜野的男人已死,留给他的遗物不多,现在就连这最后一件也被他给弄丢了。 凤御北突然想到什么,猛地推开还想往他身上凑的小孩,死死握住身侧红绳坠着的一颗血红珠子。 终于,那个死状凄惨的男人似乎又一次出现在他的怀中,凤御北仓皇失措地去捂那道不断涌血的伤口,却没能阻止男人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他想见那个男人,每每握住这颗珠子,他都能见到那个男人,只不过场景随机,各不相同。 凤御北也没想到,这次出现在他眼前的,居然又是那个男人死亡时候的场景,是他最不愿,也最害怕看到的。 短短五日,这样的场景在他眼前重复了三百一十八次。 凤御北见过太多的死亡,各种各样。 从最初母后自缢在圣凤殿殿顶,到二皇兄决绝自尽于自己眼前,再到他剿灭逆臣,抄其满门。 他从最初看到尸体都会害怕惊惧得大病一场,到最后甚至不会再为亲手杀人而恐惧。 凤御北所受到的所有教导都在告诉他,他做的一切都没有错,错的是那些死在他手底下的魂。 他应该是一根笔直的,锋利的,没有感情的木头。 凤御北有时候觉得,自己这皇帝当得越久,他就越被雕琢成一个没有魂魄和意识的木偶。 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是吊着他的两条木偶线,当他不再为自己所做的任何事感到难过和愧疚,也就渐渐地不再像个人。 凤御北有时候很难搞清楚,到底是他在治理鸾凤的江山,还是鸾凤江山在操控着他。 李古德的死让他枯竭的心底泛起一丝涟漪,但也仅仅只是一丝涟漪。 即便那日的凶器上没有涂抹毒药,凤御北也会秘密下令处死李古德,再给他安一个操劳朝政,旧疾复发的名头,风风光光地送李太傅下葬。 因为,凤御北前几日就得知一件让他后脊发寒的事——李古德涉及的,从来都不止是破坏科举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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