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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手中和尚们抄写的佛经烧完,凤御北又从衣袖里拿出一卷—— 这是他亲笔给母后抄录的,就像曾经住在这里的那段日子一样。 将这最后一卷经书投入火中,凤御北刚要起身,就见身侧伸出一只手,也在燃烧的炉鼎中投入一卷佛经。 “小乖,怎么又哭了?” 是裴拜野。 凤御北撇撇嘴,只有裴拜野会用这个傻不愣登的称呼叫他。 凤御北略难堪地瞥过头,胡乱用衣袖抹了把眼泪,只见一众和尚都闭着眼,规律地一下一下敲着面前的木鱼。 还好没人看见。 结果他一回头,就看见慧魄师父正笑眯眯地站在一旁看着他。 …… 凤御北一见裴拜野,就把最初来时的气恼给忘了,他扯了扯裴拜野的衣袖示意他跪在身边,与自己一同进行剩下的仪式。 就像曾几何时,自己的父皇与母后一样。 行完敬香仪式,便是连续三日的斋戒。 凤御北又重新住到自己小时候的院落,看着眼前虽然干净但纹样已经有了些年头的陈设,凤御北的那种不真实感又渐渐散去。 裴拜野烫了茶杯,给凤御北倒上一盏茶,递到他手心里,“累不累,喝点水?” 是呢,真肯定是真的。 因为在他做过的梦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像裴拜野这样全心全意待他好的人。 凤御北抿了口茶就把茶盏放下,疏忽抓了住了裴拜野的手。 裴拜野正要去收拾凤御北带来的几件衣裳,就被人勾住小指,不禁笑问,“怎么了,小乖?” 凤御北抬起眼看向他,极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许愿道,“我在想如果当年我在这里住着的时候,你就已经在我身边,那该多好。” 裴拜野听得一阵心软,但又不禁失望。 他刚刚在偏殿已经问过慧魄,凤御北当年在此处暂居时,有没有说过他遇到了什么玩伴,就在后山的林子里头。 慧魄摇了摇头。 他说凤御北一开始来的时候还喜欢往林子里跑,大概是因为那里面草深树茂,有不少动物都会去觅食,不过后来一次小殿下在嬉戏时磕伤了头,等被僧人发现带回来后,就对那片林子似乎有些畏惧,再也没进去过。 “他没有提起自己在里面遇到过什么人?比如一个小男孩。”裴拜野不死心继续问。 “您说笑了,此地乃皇家寺院,即便是后山,也无人敢擅闯。”慧魄坚定摇头。 看他态度强硬,裴拜野也不便再问,只得作罢,但他还是怀着一丝希望,万一凤御北还记得呢? 可凤御北刚刚这一番话,却让裴拜野彻底没了念想。 他们是真的没有遇见过。 曾经的那场相遇,或许真的是裴拜野的自以为是,他曾经在云华寺后山遇到过一个玩伴,他说要娶人家当老婆,那个玩伴则赠了他一枚玉佩。 而他会把这一切记错的缘由,不过是因为那小孩或许与凤御北的眉眼略有相似,又或是根本不同,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被他的记忆加工成了凤御北的面容。 这才应该是当年的事最合乎常理的说法。 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至少现在凤御北认得他,抱着他,还会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爱他。 裴拜野本来也不是个悲春伤秋的人,他很快就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过往和追忆没有什么意义,重要的是往后的岁月里他都会陪在凤御北身边,和他过完一生,这是沉甸甸的真实。 翌日,凤御北用过早膳就去到藏经楼中抄写佛经,裴拜野自然陪着一起。 两人坐在一张长桌后。 桌子不太大,是给年幼时候的凤御北准备的,那时候他都能躺在桌子上午睡,但现在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并排坐着,就显得不太够用了。 在裴拜野的手肘第三次有意无意地扫过凤御北的手臂时,陛下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若是坐不住,就滚出去玩!” 这是凤御北上学堂时太傅经常说的一句话,本质是反义,让他们安生坐着听课的。 但凤御北头一次被训,立马眼睛亮晶晶地拔腿就跑。他那时候年纪小,虽然早慧启蒙快和宗室子弟一起上了学堂,但很多弯弯绕绕的话还听得一知半解。 小太子殿下是真以为自己得了解放,立马拽着谢知沧就跑,生怕跑慢了老太傅反悔。 最后毫不意外地,疯玩一天的凤御北被父皇和母后一起给拎回去教训了一顿,还罚了一个月的月俸。 裴拜野人精一样,自然不可能像小孩似的听不懂他话里有话,但凤御北没想到,裴拜野虽然听得懂,但他向来是个打蛇随杆爬的人,从来只做对自己有利的理解。 于是,裴拜野也眼睛亮晶晶地凑到凤御北耳边,哄着他说,“自己玩没意思,想要清安陪着。” “太子昨日在后山巡逻的时候发现了一窝兔子,新下的崽儿,清安要不要去看?” 是的,凤御北把太子也带来了。 这事儿昨晚在床上被裴拜野知道了前因后果,咬着他的唇瓣,说他是“一生气就带着孩子回娘家”的小暴脾气。 把凤御北气得恨不得一脚把他踢下床。 “不看。”凤御北手下的笔没停,斜瞥裴拜野一眼,一脸的“你还是小孩吗”的表情,“幼稚鬼。” “哦,那他还说清安要是没兴趣看的话,他就把那窝兔崽子们当餐后小蛋糕吃了,嗷呜一声——一口一个的那种。”裴拜野用唇蹭了蹭凤御北的脸颊肉,开始造谣。 太子被凤御北山珍海味地养着,锦缎貂裘地供着,不缺钱也不缺爱,真不至于对几只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子下口。 昨日下午眼瞅着要下雨,他还给那窝奄奄一息的小兔崽子从寺院里叼了一大片荷叶遮雨,顺便找他大爹要了羊奶去喂。 裴拜野这么说,不过是想把他家这尊小金佛唤起身来动一动罢了,都在这儿坐了三个多时辰,手下笔还一点未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罚抄呢。 凤御北或许不觉得累,但可把裴拜野心疼得不行。 他也越发觉得当皇帝这活儿实在不是个好的择业选择,尤其是像凤御北这样,一日日地坐着不是批折子就是写文章,年纪轻轻的腰上迟早要落下毛病。 这可不行。裴拜野半眯着眼,手不自觉捏上凤御北的腰间软肉,想着要像调凤御北作息那样,把他这些不好的毛病都调过来。 他这招果然有效,凤御北一听小兔子要被吃,“啪嗒”一声搁下笔,恶狠狠瞪了裴拜野一眼,同时觉察到搁在自己腰间的手,“啪”地一下打掉,然后推开裴拜野凑在他脖颈间的脑袋,拿起搭在架子上的薄披风裹上,旋即就一阵风似的出了门。 裴拜野扬起唇角,奸计得逞后满意一笑。 还没等他的笑容化开在脸上,就听到前面凤御北气呼呼地回头冲他大喊,“裴拜野,都是你把我们的儿子教坏的!朕回来再跟你算账!” “……” 老虎吃兔子不是很正常吗? 真不是他教的,他冤枉啊! 他只是撒了个小谎,编了句瞎话而已啊。 与此同时,正摊开了肚皮让那窝小兔子在他身上玩耍的太子突然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阿——阿嚏!谁!是谁在背后骂我!” 太子是白虎形态,但却能发现出人的声音,但这群兔子却不觉得稀奇骇人,因为它们也通灵智。 “神兽大人,您没事吧?” 雄兔子精担忧地看向太子,雌兔子精则把还在太子肚皮上趴着晒太阳的小崽们连忙叼到地上。 “唔,我没事。”太子懒洋洋地伸展了四肢,又把一窝小兔子捞到肚皮上来继续晒太阳,“我可能是今日早膳吃得太饱了,谁能想到素斋也能这么好吃呢……嗝!” 兔子精们:…… 昨日太子在后山巡视自己的“临时领地”时,偶然发现了这窝兔子精。 当时雌兔子刚下崽,只有雄兔子还能动弹,但也绝不可能是神兽白虎的对手。 看着在窝里虚弱躺着的妻儿,雄兔子化成一个红眼睛清瘦男人的形,毅然决然地拦在太子面前,让他吃了自己。 太子被拦得莫名其妙,他有大块上好的牛肉都吃不完,为什么要来费劲吧啦地嚼一只塞牙缝都不够的兔子? “你……求你吃了我,可以精进你的修为……求求你,放过我的雌兔和兔崽……他们很可能也活不过今天了……求求你……” 雄兔子吓得整只兔都在发抖,但依旧一步不退,眼睁睁地看着太子矜贵优雅地迈着猫步走过来,把他叼在口中,然后—— 脑袋一甩扔到兔子窝里。 真的是讨厌的刻板印象,把他当成什么了?! 他可是鸾凤陛下的太子,他小爹的好大儿,当然最是俊逸无匹,心地善良的一只大老虎! 大爹说保护小爹是他的责任,而小爹说庇护鸾凤是他的责任,太子深以为然。 对他来说,和大爹一起护着小爹和鸾凤是他的责任。 不害人,不作怪,不坏事的妖精也是鸾凤的生灵,理应得到庇佑。 白虎化作人形,一边检查雌兔和兔崽子的状况,一边把衣袖里藏着的奶糖喂到雌兔嘴巴里,喂完才想起来问,“她能化人形吧?” 雄兔子缩着脑袋点点头。 那就好,能化人形就能照着人的法子治疗。 太子被凤御北教得很好,仁义礼智信的启蒙教育都是陛下亲自授课。他深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道理,想来救妖精也差不多。 喂完奶糖,太子也再没其他东西,总不能喂兔子吃牛肉干。眼看着雌兔子稍稍恢复了些许精神,他就打算去寺里找点吃食。 “你们努力点先别死哈,我去给你们找些吃的。”跑出去两步,太子又不放心地回过头来叮嘱,“千万别死啊,你们死了的话,我就成白跑一趟了!” “……” 裴拜野预料得不错,虽然凤御北嘴上说着幼稚,但打眼看到一窝红眼睛白皮毛的兔子还是不住地兴奋。 几只兔子也很喜欢陛下,尤其是小兔崽,吭哧吭哧地在凤御北怀里往上扒。 一雌一雄两只成年兔子精也翻着肚皮求凤御北的抚摸,却没有一个敢靠近裴拜野的。 同为精怪,虽然他们比不得白虎神兽,但凤御北身上浑然天成的灵气让它们不自觉亲近。 至于陛下旁边那位眼尾含笑的男子,呃,该说不说,它们感受不到这个男人的气息。 兔子一族总是敏感的,可如果不是活生生的一个人杵在这里,就算这人靠近到身边,它们都感觉不出来。 这与死人还不一样,死人也是有气息的。 这个男人就像是不存于这世上一样。 不愧是白虎圣君,身边总是这样多的奇人异士,两只兔子精解释着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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