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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喜妹把船停到岸边,往他怀里塞了个鼓囊囊的小包裹。 “阿胜哥快走吧,别让长官们等急了。” 阿喜妹塞完包裹就推了推何得胜的胳膊。 但也依旧无法掩盖语气中的不舍。 何得胜把包裹紧紧抱在怀里。 野菜饼的香气不断往鼻子里钻,是阿喜妹她娘的手艺。 “走吧走吧,过会儿我爹就回来了,我得把船划回去了。”阿喜妹抹了把脸上的汗,依旧是笑着的。 “阿胜哥,你别听我爹那个酒蒙子胡乱说。”船将离岸时候,阿喜妹突然回身,跳上岸抱住他。 “咱两家以前定下的亲事还算数。” “我等你上了战场,当了大英雄回来娶我。” 后来,何得胜真的立了一个大军功。 就在五年前,在击退西疆入侵时。 那时候他的长官还是张宗伟,就是跟在凤御北身边的张将军。 张将军为他向陛下上了一封奏折。 陈述了何得胜单枪匹马,闯入敌营,斩将首级的壮举。 回京后,他果然得了赏。 但升官这事儿被搁置了许久,凤御北本想给他个京城营地的闲职。 但被何得胜不太愿意。 他要回去南地,要回去给爹娘修坟,还要回去娶阿喜妹。 过了几个月,琼门关的上一任驻守将军因贪墨被革了职。 凤御北正愁无人愿去苦热南地驻守时,何得胜自告奋勇。 他的官位不高。 按理说,琼门关守城将军这样的职位轮不到他。 但凤御北问了一圈,就他蹦得最高,最愿意去。 最后无奈给了他个将军副职,前往驻地任职。 琼门关无将军,由他这个副将暂代将军之职。 一应以将军之礼遇俸禄相待。 私下里,凤御北又连夜召见他。 说让他抓紧时间立点军功,等有了理由就给他升将军。 何得胜那是第一次独自面圣。 那时候他觉得,他所忠诚的陛下真真是天底下最好的皇帝。 比那些说书先生们爱讲的这个文帝,那个武帝什么的还要好。 但当时何得胜内心更多的,是像大石头一样沉甸甸的喜悦。 他十五岁从军,二十五岁归乡。 算起来,阿喜妹今年也该二十年华了。 何得胜接了陛下的任命圣旨。 听说他要回乡娶亲,临走前,几个同僚还笑嘻嘻地一人给了他一大包银子。 说是喝喜酒的份子钱。 他们都有要务在身,离不了京城。 但边关守卫军总是要回京中述职的,那些人就起哄。 让他下次回京时把弟妹带上,两人再请他们喝一次喜酒。 何得胜照单全收,一一都答应了要求。 那几日,他乐得脸都要笑僵硬了。 但打心眼里高兴。 回到村子时候,他先去给爹娘坟前磕头。 爹娘的坟头很干净,没有生出杂草。 何得胜之地一定是阿喜妹帮着清理的。 抹了把脸从坟前起来,何得胜的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膛。 马上,马上。 他就能见到自己日思夜想了十年的姑娘。 没有戏本子里最常见的,“嫁作他人妇”的俗套剧情。 何得胜站在墙外,目光越过阿喜妹家墙头的时候,一眼就瞧见了那个在井边汲水的姑娘。 院中是媒婆和她爹喋喋不休的劝说声。 他们说何得胜这么多年不回来,肯定是死在了战场上。 阿喜妹一个姑娘,为了等他,都熬成年芳二十的老姑娘了。 再不寻个人嫁了,肯定是嫁不出去了! 隔壁县城的一家富人老爷年近五十,想纳个妾。 不嫌弃阿喜妹二十岁的年纪,愿意给不菲的礼钱。 媒婆越说越激动,就差说这是自己跪着,给求来的好姻缘了。 阿喜妹的爹在一旁吧嗒水烟。 他当然知道给富户做妾不是个好去处,可女儿都二十岁了。 别人家姑娘十四五岁,一个赛一个的水灵,自然有的挑有的捡。 自家女儿梗着脖子,硬要等姓何的那个鬼小子。 他和她娘就是心太软,任由女儿长到这么大的年纪还不嫁人。 早知道,在五年前,阿喜刚及笄的那年。 当县令家的小公子来提亲时,他就该把闺女绑了送上花轿。 何得胜在门外听得心如擂鼓。 他第一次上战场时候都没这么紧张。 第一次敌人的刀砍到他背上时候也没这么紧张。 甚至被敌人俘虏去,他都能梗着脖子叫上两句。 唯独面前的这扇门,比他用过的铁锤还要重。 “爹,阿婆,我不嫁。” 阿喜妹的声音传到耳中,不再是记忆里小女孩的声音,更多了几分坚定平静。 “咱家和何家订过婚约,不能因为阿胜哥家里没了人在,就随意毁约。” “除非官家的把阿胜哥的死讯传回来,我也得等给他办完丧席再嫁。” 何得胜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咯吱作响的木门。 铁甲银戈,当啷作响。 院中三人皆吓了一大跳。 回头一看,是位穿得极好的军爷。 “俺们家没男丁,我爹都六十了,也过了县里规定的年岁。” 阿喜妹走上前来解释。 她以为他是来征兵的。 “我不是来征兵的。” “我是来娶你回家的。” ———— “何将军。” 何得胜的回忆被一道略沙哑的声音打断。 是凤御北自台阶上走下来。 边走边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方才洗漱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脸红的好似掉进了胭脂堆里。 任凭陛下如何平复心绪,都无法变得正常。 于是他只能去妆台处找了些女子梳妆用的铅粉,薄薄往脸上拍了一层。 只希望外人不要看出什么端倪。 “罪臣见过陛下。”何得胜连忙行礼。 “起来吧。”待凤御北坐到正厅上首,何得胜才起身。 “臣……”何得胜刚想开口,就被凤御北抬手止住。 “朕知道你来找朕,所为何事。” 说着,凤御北招呼人拿上来一份名单递给何得胜。 “这上面都是同那场屠杀相关之人。” “破城之时,朕特意命了一队人马,先行追捕这些罪孽滔天之人。” “何夫人逝去后,你应该也查过涉及到的人。” “这里面,同你夫人之死有关的,你可以誊抄出来。” 侍者同时呈上来一份纸笔。 何得胜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握紧。 双目如炬看向那一长串名单,一个个被他刻在心底的名字都赫然在列。 极其静默的一盏茶时间。 何得胜颤抖着手揭起纸张,双手捧着呈上给凤御北。 凤御北接过来扫了一眼,用朱笔划去了一个姓名:“这人是那场屠杀的提议者,也是主使者,这人朕不能给你。” “大军继续南下时,朕要用这人的头颅祭旗。” “至于名单上的其余人,朕可以交给你随意处置。” 说罢,凤御北取下自己腰间的一枚小印章,在这张纸上盖下鲜红的印记。 “这上面盖的是朕的私印,你拿着这张纸去城中大牢。” “今日是张将军当值,把这拿给他看,他会让你提走这些人的。” 何得胜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 浑身颤抖着接过纸张,嘴唇更是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罪臣谢,谢陛下隆恩。” “去吧。” 何得胜双手撑地,试了好几次才堪堪起身。 “你可以在大牢里动手,也可以带到将军府,或者在你夫人的墓前。” “但不要在闹市区那里,眼下城中还不太平,很可能会有南蛮的探子刺客劫持人。” “多谢陛下提点,罪臣明白。”何得胜的声音已经接近哽咽。 终于走到门口,何得胜双手死死扒着门框,问出了那个折磨他许久的问题。 也是他今日前来此处的真正缘由。 “陛下,罪臣还有一事不明,望陛下解惑。” 那日南盟夜袭后,臣明明有机会组织士兵抵抗。” “可您为何拒绝了邻城增援的请求,选择直接放弃琼门关呢?” “真的只是为了有一个合理的借口,来向南盟开战吗?” 最后一句话,何得胜说得极轻。 一句疑问被寒风吹散在迷蒙冬雨中,像是已经确定了的事实。 这也是何得胜会去刺杀凤御北的真正原因。 不止是为了他的夫人。 还为了白白丢掉的琼门关失地,为了白白被俘虏的士兵,为了城中家破人亡的百姓。 只是因为陛下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 一个向南盟开战的理由。 一个足以挑起鸾凤所有百姓怒火的理由。 一个可以记载在史书上的理由。 所以他们这一整座城和城中的所有人,都被轻而易举地放弃了。 “朕的确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向南盟宣战。” 凤御北看着他,眼神晦暗不明。 何得胜嗤笑一声,果然如此。 想来他被俘虏后,凤御北安插的人之所以会救他,应该也是看上了他还能打仗,还有些用处。 “但你所说的,邻城的增援请求上书,朕并没有收到。” 凤御北看着何得胜轻叹了口气,继续道,“不仅如此,朕也从未想过放弃琼门关。” “琼门关被攻破的那日晌午,朕收到消息就立刻启用暗卫传令给邻城守卫军,命其前来增援。” “但那时候,作为守城军的你已经没了消息踪迹。” “南盟大军又已经进驻城中,邻城守卫军只能先行退去,以保留实力。” “不可能!”何得胜激动道。 他忘记了尊卑礼仪高声辩驳,“那个时候,南盟的军队根本就没有进驻很多人!” “他们只是用一些卑鄙的刺客挟持了城中官员投降!” “只要援军赶到,琼门关不然不会那样轻易地失守!” “后面也不至于接连丢失数座城池!” 何得胜这辈子都忘不了,南盟刺客的刀架在他脖子上的那一刻。 他的身边是怀孕九个月的夫人。 临睡前,他们还在讨论这个未出世的孩儿是男是女,要取什么名字。 再睁眼,是淌着血珠子的利刃。 “别动,老子这把刀刚刚宰了个不听话的,敢叫出声就结果了你!” 饶是何得胜上过战场,也被吓得不轻。 正面真刀真枪的搏杀和背后捅冷刀子,二者差别还是很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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