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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哈良低下头,他想握住鹿神的手,但神灵没有实体,抓空了。 那位曾经的密友,现在的近卫军军官举起手枪,火药燃烧的硝烟将大萨满吞噬。这样的场景又一次出现在萨哈良的脑海中,他还要查清楚真相。 鹿神看出了少年的踟蹰,他张开臂膀,宽大的白袍像水一样垂落在树枝下,一直落到地上。附近的松鼠、野兔和不知名的小鸟,它们环绕在神明低垂的衣袖边,像是等待神明的垂怜。 萨哈良被鹿神环抱在怀里,少年抬起头,看到的是神明暗金色的瞳孔,正看着他,闪闪发亮,比天空中的晚星更亮。 “少年,我以你,和你的部族,以你们的信仰为力量的源泉......假如有一天,我也像那些消失的神明一样,从你身边......就像清晨......太阳升起前的朝露,在树叶上,化为林间的湿气......除了叶片上,那枚小小的白色印记,没有什么能证明我的存在。” 鹿神温柔的说着,但似乎语气中带着些许祈求。 他低下头,轻吻着少年的额头,皮肤接触过的地方,有些发热。然后他说:“你会向人世间,庸碌生存的人们,努力记录着、描述着、或是传唱我的故事,让人们知道我曾经存在过吗?” 萨哈良微微垂首,他好像下了某种决心。随后,少年再次扬起头颅。他像是露水划过琥珀一样的眼睛,湿润着,对神明说:“您......您以后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我真的会难过。” 但鹿神还是盯着他的眼睛,轻轻说道:“萨哈良,呼唤我的名字吧。” 不仅是难为情,同时是萨哈良被鹿神的话,勾起了他痛楚的情绪。他看着自己脚踝上,系着的那枚小小的狗獾神雕像挂坠,他们遭遇横祸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这么一个虔诚相信着神明的少年,在罗刹鬼的枪下,绝望地呼喊着神明的名讳呢? 见萨哈良没说话,鹿神悄悄凑到他的耳边。那是林野间最清新,也最诱人,就像早秋的松鼠,眼里只有落到地上的松塔那样。想必在山林的生灵眼中,就是这样最甜美的香气,正在少年的耳畔那里飘来。 但神明只是喃喃的说:“算了......” “邬......邬沙苏......”萨哈良的声音颤抖着,他轻轻地念了出来。红晕已经飘上少年的脸颊,他感觉自己脸上和耳朵发烫。 随后,鹿神就轻轻将萨哈良放开,他又飘了下去,忧郁的眼睛里,映照着远方的战火。 在白山城的火车站前,中校率领着的近卫军,正拼死向包围守军的东瀛士兵,发起最后一次冲锋。 战斗进入焦灼的白热化阶段,山坡前的三兄弟也跑了过来,他们不想错过学习或是了解敌人的机会。 “怎么样?给我们分析分析战况吧,小兄弟。”李闯跑得最快,他抬起头对还愣在树上的少年说。 萨哈良从树枝上一跃而下,把望远镜递给了他,说:“罗刹人的军队正在反扑,他们试图贴身肉搏,将被围困在火车站里的守军营救出来。” 这时候,李富贵也走了过来,他说:“三弟,你看看城门那里,是不是他们的主力部队回援了?” “是......看起来至少有一个团的兵力,但这有什么意义啊?等等,你看那是不是咱们原来的人?他们身边那些是不是东瀛人的工兵?”李闯说完,把望远镜递给了李富贵。 李富贵看完,没说话,他把望远镜又递给了张有禄。 张有禄仔细观察着那些人的动向,出身正规军的他,更能看出点东西:“他们......他们是要破坏铁路,正在埋设炸药,看上去......罗刹鬼还没意识到,他们的主力部队都被吸引到城里了,只有铁路桥那留了一百来号人。” 萨哈良顺着他指出的方向看过去,说:“那您的意思是?他们想干嘛?” 张有禄接着说道:“先前咱们的人一直在山下侦查,这两天运兵的车接连不断的经过,这么一炸,估计没个十天半个月是修不好了。” 李富贵抢过望远镜,说:“那这罗刹鬼不是废了?这么一整,他们怎么去前线?这离达利尼城可得有几千里吧。” 这可把李闯高兴坏了,他笑着说:“那沿途的绺子可得好好招呼他们了,说不定咱们也能掺和掺和,反正白山在南边,都顺路。” “轰!” 突然,工兵们埋好的炸药被引爆了,在地动山摇之间,那些笔直或蜿蜒的铁道被猛地掀起,断成无数截,狠狠摔落到地上。 他们坐在山头上,整整看了一宿。在聊天之中,这几个人将罗刹人和东瀛人的用兵习惯分析得透彻:比如罗刹人开始时士气高涨,可一旦陷入苦战,很容易直接崩盘。东瀛人更死板,坚持用同一套战法,也更残酷。比如他们的炮火几乎是无差别攻击,冲锋的士兵常常被自己人炸死,但士气却高的惊人。 尤其是频繁出现的白刃战,他们仿佛只是从古代来到这里的武士。比起步枪,更喜欢刺刀和军刀。 “等等,你们看那是什么东西?” 李富贵指着天上缓缓升起的白色气球,上面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在反射着清晨的阳光。他把望远镜递给张有禄,说:“有禄,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但张有禄只是摇摇头,他也不知道。 萨哈良盯着那两个白色气球,它被绳索拴住,几乎飞到了千米的高空,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在他心里慢慢浮现。 在山下的白山城里,帝国军队已经将战场打扫得差不多了。 尚且完好的步枪、子弹带、军官的望远镜和指挥刀被堆放在一起。从东瀛人尸体上偶尔能搜出一些小玩意儿,家人的照片、护身符、写着异国文字的书信......但清扫的士兵大多只是冷漠地瞥一眼,然后随手丢弃,或者塞进自己的口袋,作为某种猎奇的纪念。 阿列克谢助祭用他那把沉重的十字架,几乎将还能喘气的东瀛士兵都收拾干净。 “你什么意思?”里奥尼德轻轻抬起一条腿,战争结束后,疲惫开始像潮水一般朝他涌来。 站在他身边的伊瓦尔主教,正用玩味的眼神看着在尸体之间轻盈跳跃的助祭,说:“没什么意思,科尔尼洛夫团长喊您过去,要开会了。” “我这就去。”说完,里奥尼德向右边设在货运仓库的临时指挥部走。 但是他转过头,发现伊瓦尔主教并没有跟上来。 “主教,您不汇报汇报,您的虔诚信仰是怎么带领近卫军胜利的吗?”里奥尼德的声音冰冷,讽刺着伊瓦尔的所作所为。 但伊瓦尔主教头也没回,他走到阿列克谢助祭的身边,将手放在他纤细的腰身上,说:“我不需要,现在,我要和我的小助祭独处一会儿。” 里奥尼德对他的行径感到厌恶,那少年助祭走在主教旁边,低下了头。他看了眼身边的阿廖沙,副官也只是摇了摇脑袋。 近卫军的指挥部临时布置在一个相对完好的货运仓库里,高大的顶棚下回荡着脚步声和压抑的咳嗽声。那些本地的守军军官们,正一支接一支的点燃香烟,让这里沉闷的空气更加凝重。 里奥尼德中校坐在一张粗糙的长桌旁,身边是其他参与此次为守军解围的军官。每个人都像是从泥泞和血泊中刚捞出来一样,军装破损,面容憔悴,眼睛里布满血丝,只有肩章和领章上的星徽还勉强维持着帝国军官的尊严。 长桌尽头,坐着此次战役的前线最高指挥官,近卫军团长科尔尼洛夫上校。他还是一如既往的阴沉,每当看到他时,里奥尼德总会想起他在审判叶甫根尼医生的法庭上,那咄咄逼人的样子。 “先生们,”科尔尼洛夫团长,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好像没有感情,“我们夺取了火车站,控制了一条破烂的铁路线。按照战报,我们取得了胜利。”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众人,那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沉重的压力。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拿起桌上的阵亡名单报告,“我还是先夸奖我们的勒文中校吧,他率领的精锐营成功拖住东瀛军队主力,尽管伤亡惨重,但还是避免了白山城落入敌手的局面。” 科尔尼洛夫看着里奥尼德,接着说道:“你的嘉奖令和奖励我会在请示参谋部后发放。” 里奥尼德没说话,他只是点头。 “我们确实把双头鹰旗插上了车站屋顶,”科尔尼洛夫团长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刺骨,“但我们是用士兵的尸体垫着,才把它插上去的。东瀛人的战斗意志和执行力,超出了我们战前的预估。他们的侧翼防御并非不堪一击,勒文中校的迂回部队也付出了惨重代价才打开缺口。” 说完,科尔尼洛夫团长看向门外。他手指左右摆动,最后指向白山城的那位守军少校,说:“宪兵,把这位少校带走,让军事法庭决定他是否失职。” “上校!您为什么要抓我!我率领守军奋力保卫火车站!从不懈怠!” 宪兵队将守军少校按在桌上,双手狠狠地被别在身后,动弹不得。科尔尼洛夫团长不想再说什么,他只是朝着宪兵们摆摆手,示意他们赶快把少校带走。 “诸位!”科尔尼洛夫的手重重拍在桌子上,说:“我想让你们清楚一点,你们是近卫军的军官,不是从这些寻常部队混上来的军衔!你们出身贵族,从总参谋部军校毕业,不是为了这点小小功劳而来的!你们代表了帝国的颜面!” 在场那些自视甚高的军官们,并没有因为团长的话而感到气馁。相反,他们的头扬得更高了。 团长盯着那些年轻的面庞,继续说道:“先生们,这不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这是一场惨胜。” 他清晰地吐出这个词,像一块寒冰砸在每个人头上:“我们用远超预期的鲜血,守住了战略节点。陛下看过战报会感到欣慰,但我也要警告你们,他马上也会知道远东铁路白山支线被摧毁,我们的精锐兵力运不到达利尼城,无法支援被封锁的海港。” 科尔尼洛夫团长重新靠在椅子上,他最后说:“休息吧,等工兵修好电报线路,我们会知道皇帝陛下如何裁判我们的所谓功劳。”
第81章 日落西山黑了天 由于整夜的战斗, 里奥尼德没有顾得上处理手臂上的伤口,直接躺在市政府给他们安排的房间里和衣而眠。等他赶到临时战地医院的时候,那里的伤员已经人满为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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