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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家的惊讶几乎难以掩饰,里奥尼德已经猜到,多半平时那些士兵来,从来都不付钱。 正当他们抱起这堆东西,准备往外走的时候,阿廖沙突然问道:“中校,我们拿什么喝酒?没有杯子。” 他想和店家解释,刚伸出手,比出了“四”。但那老板已经懂了他的意思,从柜台里拿出了四只陶碗。 里奥尼德还想询问这些该是多少钱,但店家立刻就摆摆手。里奥尼德不明白是钱够了,还是害怕他们出现在自己的店里,店家的这种恐惧让里奥尼德感到难过。 他回忆起在海滨城附近的小镇时,与萨哈良一起到面馆吃饭,那老板娘虽然也同样害怕罗刹人,但至少还愿意和他说两句话。 想到这里,尤其是想到萨哈良,里奥尼德觉得胸口一紧,喘不上气来。 “中校,其实这点东西应该就值几个铜板,您给太多了。”阿廖沙把油纸包挂在马上,他们在朝着白桦林走。 里奥尼德用力捶了捶胸口,说:“算了,就当我给先前不给钱的士兵结账吧。” 说到这,里奥尼德又看着阿廖沙说:“你没有不结账过吧?” 阿廖沙连忙摇头,他说道:“看您这话说的,我妈从小就教育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对,这话放这好像不太合适,反正买东西要给钱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那你有个好母亲,过两天寄家书的时候,我给你些钱,一并寄回去吧。”里奥尼德看着白桦林,发着呆。 一听他说起母亲,阿廖沙又兴奋地说:“谢谢中校!我父亲死得早,是我母亲把我和妹妹拉扯大的。前两天母亲给我写信说,她说前阵子村里有人来给我妹妹说媒,唉,也不知道他们介绍的那小伙子人怎么样。” “阿廖沙,你在近卫军待得怎么样?这里多是些小贵族,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比他们更朴实些。”里奥尼德还是望着白桦林,那些树上的节疤像一个个眼睛。 阿廖沙还是笑着,说:“我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虽然我家是农民,但感觉贵族老爷也没人欺负我。” 里奥尼德没好意思说,那是因为有他在罩着阿廖沙。况且,要不是因为战争,阿廖沙想进近卫军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们在地上随便找了个干草多一些的空地,将那些下酒菜在地上铺开。没过多久,帕维尔就带着那位翻译来了。 “好香啊,中校,你们买了什么?”帕维尔紧盯着油纸包着的卤肉,那些卤肉切成了片,看起来比刚才诱人多了。 里奥尼德站起身,迎接那位翻译,他说:“您好,先前审讯土匪的时候太匆忙,还没问过您该怎么称呼?” 翻译解下脸上的头巾,那下面也不过是二十多岁的清秀面容。他说道:“我姓赵,名字嘛......还是不说了吧。” 里奥尼德点点头:“我明白,所以也只能在林子里和您喝酒聊一会儿了。” 招呼他们坐下之后,那位赵先生还有些拘谨,他时不时推推自己的玳瑁框眼镜。离近了之后,里奥尼德才发现,他的眼镜腿已经断了,用黑色的棉线缠着。 “赵先生,我其实是想请您帮我看两个字,”说着,里奥尼德掏出那张拓片,递给赵先生,“您看看,这是我从部族的图腾柱上拓下来的,您看看这是什么字。” 赵先生拿过那张纸,凑到眼前,说:“我也算对关外的文化略有研究,您这拓片是不是还有下半部分?” 听到赵先生的话,里奥尼德知道自己问对人了,他又把剩下的几张也递给他。 赵先生把那些拓片在地上拼在一起,趴在地上仔细辨认着:“一般来说,这些图样只会描摹某个神仙,而你给我的,上面刻制了鹿、狗獾、熊,三种大仙。我只能猜测,这可能代表信仰他们的人合流到了一起吧。” 看着赵先生的动作,里奥尼德有种亲切感,他有着学者的执着。 里奥尼德接着问道:“那您能帮我看看,在图腾柱最上面那两个字是什么吗?” “呃......”赵先生敛起那些纸,递还给里奥尼德,“可能是他们的吉祥纹样吧。” 但曾经身为人类学学者的直觉,让里奥尼德发现了赵先生话中的异样。他见过许多部族人的符号,那两个字明显与部族的纹样有不同的图像学来源,更像是有具体含义的文字。况且,他已经见过许多这边本地人使用的文字,那两个字更像是他们的象形文字。 里奥尼德也知道对方言不由衷,只好让阿廖沙给他倒酒:“您别紧张,我没什么意图,只是想和您聊聊天。我曾经是一名学者,对世界各地不同的文化都很有兴趣,而且......” 说着,他拉起戴在脖颈上的那枚狗獾神吊坠,说:“我曾经有一位原住民朋友,但现在我失去了他,我只是想找到他。” 那位赵先生不胜酒力,他喝了没几口,脸就已经红了。 赵先生低着头,过了许久,才缓缓说道:“不瞒您说......我在甲午年过了童试,本是东海口镇府学的生员。我家原本做些干货生意,远出口外,时常和你们做买卖。从小耳濡目染,所以会说你们的话。” 里奥尼德听不懂他说的那些词汇,只能大概猜测他可能也是学者出身。 还没等里奥尼德询问,赵先生便自顾自地接着说:“甲午年城陷,我家里人没从东瀛人的屠戮里逃出来,只剩下我和腿脚不便的母亲去达利尼城探望外祖父,逃过一劫。但......外祖父为了试图援救父亲,他们尽皆命丧。” 听到这,帕维尔也低下头,默默给赵先生斟酒。 “那您.....我听说那边距离这里很远,您怎么会流落到这边?”里奥尼德拿起一片卤肉,它有些塞牙。 赵先生也试着拿起一片,他用力咬了一口,说:“这是马肉,虽然比不上我幼时的家宴,但如今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说完,他才回答里奥尼德的问题:“是了,因为战乱,没钱。原本这块地是禁止关内人进入的,但这六十年,一个甲子轮回......国力衰弱,武备松弛,才有了我们这些苦命人逃命的机会。但可惜,我一介书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事劳作,这么肥沃的土地,我也种不好粮食。” 听见他的话,阿廖沙和他比画着,说:“种地不难!我家也是农民,主要是得拿到好种子,赶上干旱的时候,就得勤快着点——” 赵先生摇了摇头,说道:“就算这关外的土地足够广袤,但我拉不下脸和来得更早的农民起争端,那些灌溉用的水渠早就有主了。我倒是懂些打井的技术,在自家院子里打了口小井,只能担着水桶浇水。我和母亲两人,与绝户无异,没人愿意和我们结为亲家,也就受人欺辱......索性,平时教教书,捡捡蘑菇,也能过活。可这教书也教得不明白,这土地在你们手里,镇子里的小孩大多连户籍都没有,如何考得功名?” 里奥尼德不明白他的意思,说:“是不是......是不是也可以考大学?” “大学?”说起这个,赵先生笑了出来,“我知道你们的大学。靠庚子年的退还赔款,朝廷派出去不少留学童生。且不说你们的大学愿意接纳我们,或是我们有钱留学。我们住在这,你们只把我们当牲口使唤,我们到底算是哪国人?” 里奥尼德和他们两个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说话。 赵先生摆了摆手,说:“好了,不说这个了,让你们见笑了。” 里奥尼德盯着这位年轻人,他虽然岁数不大,但不管是说话的语气,还是脸上的表情,早已被磨砺过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 “那赵先生,您能和我聊聊,您为什么会这么了解原住民部族?”里奥尼德试着转移话题,他端起酒坛,给自己倒了一碗。 赵先生沉思了一会儿,说:“我们文人是这样的,喜好记录些奇闻轶事,一如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袁枚的《子不语》那样。幼时随着父亲上山收榛蘑和山参,我见过许多部族人。而且,他们的信仰也融到我们之中,我们也会拜祭那些大仙儿。” 听到这儿,里奥尼德提起兴趣,他兴奋地问道:“先生,那您能给我讲讲,白山一带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怎么回事......这有什么怎么回事,白山是他们的圣山,原本这一带居住着许多部族人。山上的人信仰虎神,将其奉作山神。白山以西在河口一带的,信奉熊神,把他视作山神。而山前的人,信仰狼神,不过他们好像搬走了,要不就是也慢慢开始种地了,最近没听说过。” 赵先生说完,似乎在搜寻着久远的记忆,他说:“哦,我想起我十来岁的时候,曾随父亲远走黑水河北岸,我们当时在黑水城有业务,但后来......” 他说到此处,抬起头看着里奥尼德,里奥尼德自觉羞愧,连忙将目光转到一边。 “我们那时候的游商,会从山上的鹿和狗獾部族的人手里收蘑菇和皮草。我猜测,可能信熊的或者信虎的和他们有亲缘关系,因为我也见过信鹿神的人拜祭过虎神。” 听过赵先生讲述的这些故事,里奥尼德又本能地拿出本子,他已经许久没有往笔记本上记些什么了。 里奥尼德又问起他:“那您有见过鹿神部族的仪祭吗?” 赵先生点点头,说道:“当然见过,他们在重大节日的时候,会从我们手里买些首饰,因为他们部族的女人非常多,甚至比男人还凶猛。他们大萨满有两人,一个名唤乌娜吉,一个名唤阿娜吉,两人珠联璧合,脑子比较开明,毕竟能从瘟疫横行的时候熬过来。” 说到这两个名字,里奥尼德觉得有些熟悉。然后他猛地一拍大腿,才想起来,萨哈良曾经不止一次提起过她们。 他接着问赵先生:“那您有没有见过部族里有个叫萨哈良的少年?他大概这么高,皮肤长得白净,脸上有一小片雀斑,眼睛像琥珀一样透亮,很可爱。” 赵先生回忆着,想了好久,才说:“少年?那我去的时候,怕还是在牙牙学语吧。也可能有,我记不清了。他们那些部族的小孩特别喜欢我们带去的麦芽糖和奶皮子,毕竟孩子嘛,都喜欢甜的东西。” 里奥尼德猛灌了一口酒,他们本地的烧酒看似其貌不扬,但几碗下肚已经有点晕眩了。他转过头看帕维尔和阿廖沙,帕维尔倒是还好,一直在那盯着安娜的照片,嘴里念念有词。而阿廖沙已经靠在树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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