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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哈良从来没有听到过神明亲自解释神话,鹿神之前聊起那些故事,也都是浅显易懂的。 这让少年开始迷惑,难道是因为自己生得像个女孩子?要知道,萨满姐姐们为他准备的华服,本就是新娘才会穿的衣服。尽管这样的故事他也听说过,在那些住在更北方,现在已经鲜有联系的部族里,会有萨满完全以异性的方式生活。 那些萨满以这样的方式,完全成为被神明选中的容器。有些神明是母神,她们忌讳男萨满;而有些神明是男神,他们又忌讳女萨满。那种模糊了性别的萨满,不会冒犯任何一位神明的禁忌,可以调用两种力量。 也许鹿神看出了萨哈良的所思所想,他突然笑了出来,说:“我看中的是名叫萨哈良的那位少年,这有什么问题吗?” 萨哈良摇了摇头,他觉得鹿神给出的是肯定的回答。阿娜吉祖母和乌娜吉奶奶从未指出过他应当成为什么样的人,无论是成为萨满,还是外出狩猎,都没有人强迫过他。就连鹿神选中他,乌娜吉奶奶都听从了他的意见。 他在想,在萨满以外的身份里,他可以不受约束的成为“名叫萨哈良的少年”,而不是试图在自己的世界里也去取悦神明,这样才对。 但有一些任性,也是可以的吧? “嗯?不对,我记得神话中说神明妈妈是在白山离开的,可这里不是白山......” 萨哈良清楚地记着白山一带的样子,这里显然不是那座巍峨的圣山。 神鹿驮着他走上了一座修建在群山之中的城池,那座坚城的城墙用精制的石砖砌成,几乎看不见缝隙。直觉告诉他,这里可能是那位部族王的王城。 在一阵银白色的烟雾之后,鹿神从中走出。他重新牵起萨哈良的手,沿着宽敞的街道,向最远处那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金色王帐走去。 直到此时,萨哈良才大彻大悟。 他扬起头,对鹿神说道:“这里......这里不是我的梦,这里明明是您的记忆!” 鹿神伸出手,揉了揉萨哈良的头发,说:“口述的史诗会被每一代萨满做些小小的篡改,最终变成大大的谬误。比如说,我知道某位部族的王,因为认为史诗中某个词犯了他神圣家族的忌讳,就以刀枪相逼,要求萨满改动。” 萨哈良从未听说过这些事情,这也让他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景象。 街道上到处是前来观礼的人们,他们拥挤着,或是抛起花瓣,让它们像雨点一样飘落。少年伸出手想接过花瓣,但花瓣却从自己的手心穿过去。他又抬起头,看着人们的眼睛,他们无疑都在盯着高大美丽的鹿神,没有人看见自己。 萨哈良笑着说:“现在轮到大家看不见我了,您平时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鹿神温柔地再次牵起萨哈良的手,说:“我能看见你就足够了。” 但萨哈良并不喜欢这种感觉,他还年轻,不像鹿神那样活了几千年,不像他那样对这些事情早就无所谓了。萨哈良想让人们注意到他,注意到他是被鹿神选中的萨满,让人们看见自己的手正在被神明紧紧握住。 等他们走到王帐前,战士们早已做好仪式的准备了。 那金色的王帐,沾上了浓重的血污。萨哈良回忆着史诗中对应的部分,应该是神明妈妈被迫与部族王和亲,然后在帐中杀死了部族王。 可部族王此时被锁在他的王座上,铁水从头顶流下,凝固成蜡油那样。而他的头颅已经被高温的铁水炙烤成漆黑的焦炭,只能看见那空洞的眼睛和嘴巴张大成极其不自然的样子。 少年惊恐地看向鹿神,神明笑着和他说道:“没错,史诗中的记载是错误的,你听到的传说才是真的。部族王的确被她惩罚了,赠予了这顶致命的王冠。” 毕竟是神明,他们的杀伐果断就像夏天的暴雨一样。 萨哈良又看向王帐前,那里摆着七张座椅,如果中间那张属于神明妈妈,两旁就应该是荒野诸神的。 但此时只有神明妈妈位置旁的那张,端坐着年轻的虎神,其他座位都空着。 鹿神牵着他走到座位前,虎神则是朝着鹿神点头示意,随后默不作声。鹿神拉出了神明妈妈的椅子,他对萨哈良说:“坐下吧,估计还要等一会儿。” 萨哈良震惊地说道:“不......我不可能坐下,这是属于神明妈妈的神位,我怎么可以坐上去!” 鹿神漫不经心地指着旁边的神位,说:“神明妈妈不会怪你的,她一定也很喜欢你。要不,那就狗獾?狼?熊?反正他们的图腾柱都不在了,所以梦里也看不见。” 就算人们看不见自己,但还是让萨哈良觉得紧张。他只好选择站在鹿神身后,静静等待仪式开始。 过去了没多久,突然远处的人群沸腾起来。那些抛撒花瓣的小孩扔得更起劲了,从一阵花瓣雨后面,人们抬着轿子,将神明妈妈抬到仪祭的场地之中。 “嗯?她怎么不在?” 听见鹿神的话,萨哈良也看了过去。那轿子上,属于神明妈妈的位置,是空的。 萨哈良疑惑地问道:“您会梦到她吗?先前在梦里,她会出现吗?” 鹿神点点头,说:“她当然会出现,我总是会梦到她,会给我很多指引,很多帮助。” 少年往前走了几步,又看向人群之中。那些生活在过去回忆里的人们显然不会发现轿子是空的,他们脸上的笑容发自内心,簇拥着那位曾经最受人们爱戴的萨满。 如果能得见这场神圣仪式本来的模样,想必将令人终生难忘。 鹿神坐在椅子上,给萨哈良讲解着仪式。他说:“神明妈妈将人间的秩序恢复之后,会把她的神力分给第一位萨满。” 他指向躲藏在远处,被原本部族王的侍从们包围着的一名少女。 那少女身形瘦弱,像是大病初愈一样,身上还生着刚刚结痂的疮。但眼睛却如同小鹿般纯净,里面燃烧着坚定的火光。 鹿神接着说道:“神明妈妈转世而来的孤女,被你的祖先收留。如果仅仅如神话中所说,以鹿乳喂养,是完全不够的。她曾经如蒙昧的幼兽般痴傻,是一位伟大的母亲分享了自己的奶水,才将她养大。而那个女孩,就是与她共享奶水的姊妹。” 萨哈良认真听着鹿神讲述的故事,努力将所有细节牢记在心里。 鹿神又讲道:“这些伤口,和瘦弱的身体,就是被神明妈妈那蓬勃的生命力影响所致。彼时的人类,还残留着天地初开之时的浊气,它与林野间的清气相斥。” 萨哈良点点头,他记忆中的神话与鹿神口中所述如同互相补充一样,共同构成了眼前所见的真实。 那些部族王的侍从毕恭毕敬地将少女请到祭场中央,让她站立到神明妈妈的轿子前。四面八方的人们突然跪伏在地上,以萨哈良的经验,这是仪祭即将开始前的信号。 侍从向火盆里泼洒香料,一时间,场上烟雾缭绕。 那是部族人初次实践萨满祭祀仪轨的场景,因而过程还很简陋,甚至有些生疏。但其神圣远甚于少年所见过的任何一次,这是来自于内心的敬畏。 鹿神继续为他讲解:“神明妈妈此时褪去了身上的衣物,她那时穿着一身萨满法袍,背着一面神鼓。她的性格如同活泼的少女,喜欢尝试人间新鲜的事物,穿些五颜六色的皮裙。你们后世的法袍都是在模仿她的穿着,尤其是那神裙。” 那看不见的神明妈妈褪去衣物之后,由旁边的侍女捧着。萨哈良原本以为她会把法袍赐给第一位萨满,但紧接着,那位少女也开始褪去身上的穿着。 “啊!” 萨哈良连忙捂住了眼睛,他说道:“我还以为妈妈会把法袍赐给她,原来是当场就换上了吗!” 鹿神表情严肃,他说:“捂上眼睛才是亵渎!神明妈妈甚至没有通过神力完成这个步骤,正是象征着对人类的尊重。而站在那里的孩子,和你一样是一位真正的萨满,不能用世上任何一种性别形容。” 萨哈良这才缓缓睁开眼睛,但还是有点不敢向那边看。 此时,一颗银白色的星星从神明妈妈的位置上缓缓飘出,她在人群中绕了一圈,如同对人世的依依不舍,随后静静飘落在少女的手中。 这部分内容萨哈良再熟悉不过了,鹿神也是通过这样的行为,引领他走上与阿娜吉祖母相同的道路。 少女将那颗星星吞下,随后,她原本瘦弱的身躯变得紧实,健壮,乌黑的长发变得油亮,就连身上的疮也逐渐愈合。 鹿神看着那一切,说道:“这是神明妈妈在感谢她母亲的喂养之恩,便让她的身体恢复本来应有的样貌。要知道,她的母亲就曾是伟大的战士。” 紧接着,少女独自穿上神裙,在法袍上挂好铜镜。 鹿神解释道:“神明妈妈最喜欢天上的流云,就像你总盯着天上看一样。那神裙上的飘带象征云彩,铜镜则是反射邪恶、照亮黑暗。 之后,萨哈良看见那少女好像在复述着唱词。那场景,就像他小时候,乌娜吉奶奶和阿娜吉祖母与一群萨满姐姐们,教给他神歌一样。 当她能够完整唱完请神的神歌之后,一道殷红的鲜血顺着她裙摆下露出的脚踝,流到土地之中。 鹿神扬起头,神情之中满是骄傲。他说:“因为她之前身体很差,所以直到现在才来。这满溢而出的初潮,象征了神明妈妈对她强大灵力的认可,能够和高山、溪流、林野共鸣。” 说着,神明看向天空,一轮满月在白天的云彩后显现。他解释道:“因为它与月亮,潮汐,大地丰产的周期相关,你们法袍上的那个红色布条也正是象征了这一点。只不过我知道,那是因为神明妈妈喜欢浓烈的颜色而已。” 萨哈良点点头,部族中的姐姐们从来没有避讳这件事,乌娜吉奶奶也和他讲过其中的原因。 即便是在梦境中,萨哈良也能感觉到她灵力的充盈。完成赐予仪轨的仪式之后,那张神鼓终于交到了少女的手中。 但萨哈良并没有看见神鼓,可能因为它是属于神明妈妈的神器吧。 少女立刻舞动起来,神裙随着她的动作,变得饱满,又变得紧缩。像是攀缘在树枝上的牵牛花,随着日出盛开,又随着日落重回花苞一样。而那鲜血也点点地落入黑土之中,变得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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