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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经历过恐怖的死亡之后,阿廖沙也逐渐不在乎那些世俗的桎梏了。他说道:“您要是喜欢的话......不是更应该去找他吗?” 里奥尼德指向窗外那个猩红军旗上的双头鹰,说:“看见那个了吗?在我们的手上,有部族人的血债。作为殖民者,这种关系永远不会是平等的。” 自从那天把手枪塞到自己嘴里之后,里奥尼德就一直像丢了魂一样。或者说,在阿廖沙从黑水城跑到海滨城,见到里奥尼德的那天起,就再也没见这位曾经温柔开朗的男人笑出来过。 阿廖沙只想让他心情好一点,便说道:“我觉得,您可能是想得太复杂了......” 只要一闭上双眼,里奥尼德就会见到无数扭曲的尸体。那些惨死在自己手中,或是因自己而死的士兵,还有那位在自己面前饮弹自尽的连长。 以及,在梦中默默承受的萨哈良。 他回忆起萨哈良曾经给他讲述过的创世神话,那位遭人唾弃的部族王。作为一名曾经的人类学学者,他很清楚人们会将一切骂名追加到失败者身上,历史就是这样的。据萨哈良所说,那位神明妈妈在惩戒部族王之后,终究是有感他年轻时的功绩,准许他前往天上的雪原。 那究竟是什么,让曾经英勇矫健,又聪慧善良的部族王,走向那么一条毁灭的道路? 里奥尼德不想再面对萨哈良,他不愿在少年纯净的瞳孔里,映照出自己丑陋的影子。□□早晚会让人面目全非,他认为自己最好的选择,就是悄悄走开。 他轻轻地说道:“我不喜欢他。” 阿廖沙惊讶地看着里奥尼德,不知道他到底是作何用意。 队伍接近达利尼城,城外摆摊的小贩越来越多。虽然经历过战火蹂躏,但日子总归还得过。他们试着把商品卖给返回城里的居民,或是希望东瀛士兵能守些规矩,记得结账。 阿廖沙看着路边一个做麦芽糖的师傅,正在将热气腾腾的糖团拉长,让寒冷的空气将其凝固,然后用刀切成一个个小块,然后压扁沾上芝麻,看上去像南瓜一样。 他向里奥尼德问道:“大校,您要不要吃那个?我帮您买一些吧,吃点甜的心情好。” 里奥尼德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钱袋子,递给他,说:“拿银币结吧,他们不喜欢纸币,以后多半也花不出去。” 阿廖沙跳下马车,手里攥着那个沉甸甸的钱袋。不知道为什么,阿廖沙总觉得帮里奥尼德买东西,会让他特别开心。这让他想到了自己小的时候,母亲给自己几个铜板,让他到集市上买些零食,和妹妹一起吃。 “老板,我想要这个,”对方可能听不懂,阿廖沙边说边比画着,“大概这么多,多来一些,帮我装在袋子里。” 但老板却摆了摆手,卖给了别人,然后又自顾自地做新的糖了。 那老板像是生气了一样,用力扯动着刚刚熬好的麦芽糖,导致都拉断了,摔到他的案板上。而那个老板的眼睛里,满是怒火,正恶狠狠地瞪着垂头丧气的士兵们。 阿廖沙担心,这样的场景会刺痛里奥尼德因为战争而脆弱的神经,只好悻悻地走到马车边,笑着和他说道:“大校,我看见前面好像有做煎饼的,咱们还是吃点热乎又有咸味的饭吧。” 然而里奥尼德已经看见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他示意阿廖沙抬起手,拿过钱袋之后,用力扔到了小贩的桌子上。 里奥尼德向小贩摆了摆手,说:“给你了。” 阿廖沙坐回马车上,他对里奥尼德说:“大校,可是您那个袋子里有很多钱。” 里奥尼德斜靠在一旁,喃喃地说道:“我有钱,我有许多钱,回去之后我有花不完的钱,都给他吧。” 阿廖沙只好点点头,谁也不说话了。 就在马车再次向前移动时,车窗的布帘被掀开了。那里伸进来一只手,他将一个纸袋子扔到车上,又跑开了。 阿廖沙拿起纸袋,说:“大校,是麦芽糖!” 里奥尼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阿廖沙笑着将糖递到他的手中,说道:“挺甜的,有点黏牙,吃吧。” 军队继续前进,当马蹄声从低沉又偶尔沙沙的闷响声,变成踏上青石板的清脆声,他们知道,已经进城了。 但马车很快就停在了原地,窗外也传来了士兵的交谈声。 里奥尼德掀起布帘,问道:“怎么了?” 一名营长跑过来,说:“团长,总参谋部的人找您。” 里奥尼德从马车上跳下,一名衣着正式的军官骑着马,停在他的面前。他认出了那军官的穿着,并非一般的传令兵,而是皇帝的特别信使。 信使从马背下来,敬过军礼后,问道:“里奥尼德·勒文大校,近卫军第三团的团长,对吗?” 里奥尼德回敬军礼,点了点头。 信使从信筒里掏出一封装饰精美的信件,低声念道:“朕,普世帝国的皇帝和专制君主,命令远东的近卫军。在诸将士为帝国未来,与东瀛人血战之时,有奸佞煽动叛乱,动摇神圣正教信仰、皇权、国家根基。故朕命令:近卫军团各部,接此谕旨后,当立即集结,星夜兼程,即刻返回。” 他又拿出一封来自总参谋部信件,递到里奥尼德手中,口述道:“您的兄长并未随琥珀海舰队远征,他被下级军官胁迫,所属的主力舰哗变,将炮口指向自己人。首都方面因战局影响,先前选择压下这件事。陛下大为光火,指名要求您及您父亲必须参与镇压。” 信使的口气中似乎带着一丝嘲弄,他继续说道:“陛下有感勒文家族历代的忠诚,没有选择将你二人革职。但抵达海滨城后,将有督战营督促您的指挥事宜。希望大校能捍卫自己的荣誉,不要因小失大。” 里奥尼德看着手中那封来自父亲的信件,上面的火漆已经没了,只留下红色的痕迹。 他过了许久,才说道:“知道了。但,我们如何返回?” 信使骑回马上,说:“去往海滨城的运输船会在三天内抵达,你们所属的班次应该在一周内有人来通知,这两天静静等待吧。” 里奥尼德攥着那封信,闭上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一旁的阿廖沙小声询问道:“大校,他什么意思?我们要去镇压异端分子?” 里奥尼德将手中的信细细撕碎,毕竟这封信早就被审查过了,里面一定都是些伟大的词汇,他不想再看见父亲说什么关于家族荣誉的废话了。 他点点头,说:“你要把子弹,射向自己的人民身上了。” 抵达城中的军营后,里奥尼德将这则消息通报给了团中全部的军官。 几十年前,近卫军就曾发起过政变。那时候,年轻的贵族军官们举起反旗,武装逼迫皇帝立宪。由于他们政变的时间在十二月,就被称作霜月党人了。政变失败后,那些军官大多数被流放,在饥寒交迫中浪费了自己的青春和生命,才被允许返回。 而里奥尼德面前的年轻军官们,大多从总参谋部军校毕业。他们本就受霜月党人的徒子徒孙影响,对镇压革命一事有自己的看法。 当然,里奥尼德也同样受那些人影响。他还记得自己的老师,也就是那位因为脑瘤而死的前任陆军中将。正是受他的影响,里奥尼德才留在军校里,没有再去尝试逃跑,或是直接与自己的父亲作对。 此时,在军营中,他们正在酒精里消磨时间。 阿廖沙提来一箱酒,放到里奥尼德的面前,说:“大校,别想了。这里离首都那么远,说不定等咱们回去了,都结束了。再者说,信使不是说您的哥哥,是被胁迫才哗变的吗?” 里奥尼德并没有想自己哥哥的事,他什么都不想,只是在晕眩中盯着屋顶。 “嗖!” “什么声音?” 阿廖沙紧张地朝窗外望着,寻找声音的来源。 里奥尼德猛灌一口酒,说:“那是本地人在过新年,放的烟花和炮仗。” 但那些饱受围困阴影折磨的士兵,却在醉酒之中将烟火声当作东瀛人的火炮,疯了一样在院子里乱跑,想要寻找掩体。 阿廖沙坐到椅子上,把盛着烤鸡的餐盘推到里奥尼德的面前,说:“大校,别光喝酒啊,也吃点。要不这样,咱们明天去看看帕维尔,怎么样?” 里奥尼德摇摇头,说:“去不了的,我们只被允许在城中活动,战地医院在城外。” 阿廖沙无言,他也看见督战的军官气势汹汹地快步走到院子里,将那名疯癫的士兵踹到一旁。 两个人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觉得杯子不够解气后,又直接拿起酒瓶,一瓶接一瓶地往喉咙里倒。在喝酒时,里奥尼德的手也一直没停下,他在雕刻一块木头。 等到因为酒醉而头晕目眩时,房门被打开了。 “团长!我们想问问你,你是不是还效忠皇帝陛下,信仰神圣正教!” 来者是几名年轻的军官,并不是所有人都受新潮思想的影响,也同样有人在维护皇权的威严。 阿廖沙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按着腰间的佩枪。因为他看见,那些军官也同样按着枪,另外一只手则是提着酒瓶,面色潮红,显然是喝多了。 里奥尼德冷笑一声,说:“我在战时的表现,是哪点让你觉得,我背叛皇帝陛下了?我有没有准许,并且积极促成神职人员到战场前线做弥撒?” 这句话问住了军官们,他说道:“营里在传,你的哥哥,主动参与了革命!” 里奥尼德一愣,他从未想过这种可能性,因为他根本不了解自己这个哥哥,也没怎么见过他。 他说:“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另外一名军官则是喊道:“有人说,那个部族野蛮人不是自己从营部逃走的,是被你放了!你早就背弃了上帝,崇拜他们的异教牲口神!你和伊瓦尔主教一样,就像他逼迫助祭,你逼迫那个野蛮人满足你的□□!” 很明显,在军营里,有关下半身的故事比脖子以上的故事更有杀伤力。 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七嘴八舌地说道:“啊,我说呢,我说为什么他在哨卡把那伙土匪放了,多半是那个蛮子也在里面!” 也有人坏笑着说:“看来,在我们流血的时候,团长正在被子里流汗,还得是大贵族玩的花啊!” 借着酒劲和战后的极端压抑,人们把平时根本不敢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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