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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鼓声凿开天地门,唤来神灵!” 那来自遥远荒野的语言仿佛天生自带神力,让场上鸦雀无声,伊琳娜捂着想发出惊呼的嘴,里奥尼德在旁边也看得出了神。 “铜镜照破暮色。” “铜镜照破暮色” 随着仪式的继续,萨哈良开始慢慢进入状态,声音也不再颤抖了,他学着记忆中乌娜吉奶奶的发声方式,将喉咙放开,朝向天空,那里也开始传来非人的声音。 “银铃退避凶邪!鼓点加速!” “银铃退避凶邪!” 萨哈良全力敲击着萨满鼓,随着越来越快的鼓点,像是四方精怪接踵而来,迎着神灵的步辇,驱散暗影中的妖孽。 “鹿魂撕裂此俗身!” 最后一句也不用鹿神教了,随着萨哈良的力竭,他的理性完全消失,已经进入了忘我之中。手臂与双脚的动作愈发诡异,好像提线木偶一般,正像是山林之中因为鹿神神力而暴起袭人的公鹿。 每当他的脚跺向地面时,那些仆人的肩膀也被吓着耸动,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啜泣声。 “拔出仪祭刀,舞蹈!” 萨哈良已经先鹿神一步拔出了腰间的刀,寒光在他的身旁舞动着,手中萨满鼓上的银铃应和着刀刃反射出的火光,刀柄上的三颗宝石随着手指的活动相继散发出五彩的光芒。 “最后,我再给烈火添点柴!” 鹿神抬起左手将额头上狰狞的面具拉到脸上,随后伸出了右手,他修长的指尖在仪祭刀的刃口舞动至萨哈良的额头时,优雅得向右轻轻一划—— 萨哈良前额撕开一道长长的伤口,像是一只眼球在挣扎着钻出。黏稠的鲜血顺着面颊流下,遮盖住了他本来的眼睛。但他的眼皮也并未就此合上,就这样,血红的双眼和脸庞像是戴上了面具。 里奥尼德和伊琳娜已经看得痴迷了,他们的眼中映照着火光前萨哈良那舞动的身影,甚至伊琳娜已经忘记了压在嗓子上的病痛。 仆人们的职业素养让他们还没有逃去,但胆小的女仆已经跪在了地上。 年轻萨满血红的双眼扫视着众人,似乎在搜寻着恶灵的踪迹。突然,他锁定了伊琳娜的位置,像林间奔腾的牡鹿般朝着她跑了过去,伴随着他身侧深夜冷风的,还有仆人们向后退避的脚步。 萨哈良覆盖在鲜血面具后的眼睛死死盯着伊琳娜的脸,里奥尼德颤抖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伊琳娜鼓起勇气站起身,努力平复心情,缓缓说道: “恭......恭请鹿神为此身祛除灾厄。” 萨满在得到回应之后,将脸上的鲜血洒到她洁白的长裙上,喉咙间像是石头摩擦般低沉发出了声音: “速离此身,重归荒泽!” “灾厄已除,祝尔六十年疾无。” 说罢,萨哈良就倒在了地上。 “快去取清水和毛巾来!”里奥尼德抱起了倒在地上的萨哈良,转头向那些吓傻了的仆人们喊道,他们还在念着经书上的语句。 伊琳娜也从椅子上起身,轻轻拍着他问道:“萨哈良,你还好吗?” 仆人取来毛巾之后,两人一同帮他擦脸上的血迹。 “怎么会......脸上没有伤口?”伊琳娜掀开萨哈良因为血液而粘连的头发,不停地擦拭着他的额头。 “我没事......只是累了,伊琳娜你好点了吗?”萨哈良很快就清醒过来,他看着两人担心的面孔,还不忘询问着伊琳娜的病情。 “我?我好像真的没事了......但你额头怎么会没有伤口......”伊琳娜抚摸着自己的喉咙,她原本泛紫的嘴唇重新显出血色,皮肤也不像第一次在马车上见到时那么惨白了,白皙之中透着红润。 里奥尼德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像一个狂热的信徒般大喊道:“神迹!这就是神迹!上帝已死!我们需要新的神明!萨哈良,你就是我的查拉图斯特拉!” 萨哈良完全没听懂他在说什么,有点晕晕地问道:“察什么多斯拉?” “哈哈哈哈,别管他,前阵子国外的书看傻了。”重新恢复健康的伊琳娜笑着拍了拍里奥尼德,示意他不要吵到萨哈良。 看着在神迹面前几近癫狂的里奥尼德,鹿神站在一旁冷笑了一声。在他们两人盯着萨哈良的热切目光之后,鹿神那白色长袍外笼罩的光芒变得更加明亮,金丝缝制的符咒也清晰了许多,正与满月争辉。 先前那只穿梭于庄园之中的小小黄鼬被人群产生的热量吸引而来,它黑色的瞳孔里是慢慢熄灭的篝火。随后,在黎明到来前,黄鼬跑向茂密的椴木林之中,隐去了踪迹。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三颗方糖 那寂然无踪的伤口像是一道圣痕,它消失在了年轻萨满的额头,却深深划在了里奥尼德如擂鼓般跳动的心中。 时值午夜,别墅的主人让仆从为萨哈良准备好客房,黑漆漆的庄园笼罩在夜幕的魅影之下。一切安排妥当后,那少年在篝火前诡谲神秘的舞姿始终在他的眼前旋转着。鲜血织成的面具之下,他野性凶猛的眼神仿佛仍在盯着世人,让里奥尼德仍未抹平心中的悸动。 不仅是他,伊琳娜也躺在自己的卧室中辗转反侧。 一向自诩理性的伊琳娜,第一次在深夜荒野吞没万物的力量面前承认人类的渺小。从幼年起她就接受了科学的洗礼,无论数学或者化学,佶屈聱牙的理论从来没有难倒她。 身为矿产大亨的女儿,父亲从小就十分宠爱机敏好学的伊琳娜,尽管她过于激进的理念与帝国的公序良俗格格不入,时常惹来麻烦。童年的伊琳娜最爱的娱乐,就是与父亲和为她请来的家庭教师,一同在矿山的远处,挑一处能俯瞰全景的视角,欣赏开山拦河的景致。 “父亲,为什么那些小小的液体可以炸开——那么大的一座山呢?” 小小的伊琳娜坐在自己小小的儿童椅上,时不时拿起剧院常用的小望远镜,歪着脑袋向父亲提问着。 那是仲夏炎热的一天,猛烈的阳光炙烤着脚下的土地。仆从们将太阳伞支在了树荫处,旁边铅制的厚重冰箱里正放着果汁和酒。那些只要掀开盖子,顷刻融化的冰块,就是他们半个月的薪水了。 要不是陪着自己心爱的女儿,伊琳娜父亲才不会在这种鬼天气跑到外面来。他略显肥胖的身体受不了高温,只好解开几颗扣子,用手帕擦着自己脖颈流下的汗水。身旁那些仆人给他递上新的毛巾,又将酒杯不停斟满冰凉的香槟。 “哈哈,伊琳,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可以问问你的老师。” 伊琳娜的老师是一名刚刚从大学毕业不久的小贵族,他厚实的镜片背后是锐利的眼睛,紧盯着山下那些搬运炸药的工人。 “那种物质名叫三硝酸甘油酯,将它浸润硅藻土再由微量的火药引爆,就可以释放出毁天灭地的力量。” 年轻的学者并不知道怎么将知识以小孩子能听懂的话语表述出来,伊琳娜听得云里雾里,只好点点头。她的自尊心不允许她有不理解的理论,但现在,她也只能拿起水晶杯,小小啜饮一口冰镇的橙汁,掩饰尴尬。 小孩子嗜甜,仆从怕她觉得橙汁太酸,又放进去了三颗方糖。伊琳娜一边喝一边摇晃着杯子,看着里面慢慢融化的糖在阳光下,像丝绸般向上舒展。 “先生,我觉得这样炎热的天气,在烈日下工人搬运炸药是不是太危险了?”家庭教师小声地对伊琳娜父亲说道,自知没有底气指责他的行为,只是无法违背良心。 伊琳娜父亲本就因为酷暑,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正好低声训斥道:“伊琳想看,就炸开这座山,有什么问题?” 见教师低着头,他更是生气了:“你只需要负责给她讲明白原理,做不到就换人。” 山脚下那些忙碌的工人赤裸着上身,黝黑的皮肤由于不停流出的汗水,在烈日下变得油亮。偶尔有些难当暑热的苦役倒在地上,被监工喊人搬走。 这是一座刚刚勘探完成的矮山,植物学家通过这里过分茂密生长的问荆草,判断此处可能有煤矿矿脉存在。得知这个消息,伊琳娜父亲与军方就迅速抢占了这片山区。倘若真的炸出了煤,那么它将出现在战争前线的火车上,为帝国英勇无畏的战士运送物资。 假如没有煤,炸开的山石也会被烈火焚烧,碾碎制成石灰,出现在首都那些达官贵人豪宅中的墙壁上。 工人们小心翼翼地从骡子搬运上来的木箱中取出炸药,塞进提前挖好的孔洞中,随后填入火药。但这么热的天气,哪里还能平稳地干活呢? “轰!” 一声巨响,山体仿佛有了生命,在痉挛抽搐着,碎裂的岩石如雨点般飞溅,漫天洒落,大大小小的石块呼啸着坠下,砸入地面,又溅起更高的烟尘,空气中久久弥漫着刺鼻的硫磺与尘土混合的气味。 好在他们离得够远,但脚下的山都在摇晃。桌子上的高脚杯倒了,树枝上的枯叶也掉了下来,那些珍贵的冰凉果汁流得到处都是。 伊琳娜捂住头上的软帽,生怕被树枝砸着。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透过望远镜看到,那些簇拥着、搬送木箱的工人已经被爆炸崩开。有些人的肢干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仍能站起来的幸存者,还有的正捧着自己因为冲击波而从眼眶中脱出的眼球,黑洞洞的血窟窿望着山上的众人。 “先生......我要不先带小伊琳回去吧......” 被这幅炼狱景象惊吓得颤抖的家庭教师努力站起身,挡在伊琳娜的面前。 “懦夫!” 伊琳娜父亲并没有被事故吓到,而是怒斥着年轻的老师。 他大声对女儿喊着:“伊琳,看好了,那被炸开的山石下面是什么!” 伊琳娜避开身前的老师,扭着头,三人一同看向山脉上被炸开的断层—— 随着浓烟渐渐消散,山脉的断层终于裸露出来。巨大的创面之上,赫然现出一片如墨水般纯粹的黑色。那些煤矿石光滑如镜面,在烈日的照射下泛起了蓝色的幽光,世间最珍贵的宝石也不如它看起来喜人。煤层的纹理清晰可辨,矿脉在层层叠叠的岩石之间纵横伸展,更有一些尚存的动植物化石隐匿其间。 仿佛大地母亲被置于解剖台上,脏腑与骨骼,此刻赫然展露于世。 “年轻人,记住了,这么点人命的钱买得下煤矿吗!他们的付出足够帝国再开辟一片疆土了!” 狂妄的中年人站起身,他疯狂地大笑久久回荡在山谷之中。 久远的回忆让伊琳娜的意识都变得恍惚了。深夜的别墅里只剩下几盏夜灯还亮着,仆从们也休息了。她借着月光,拿起桌面上尚未熄灭的昏黄油灯,独自游荡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中。 事实上,伊琳娜从未想过那部族少年小小的身体可以迸发出如此震撼的力量,就像是那场烙印在她童年记忆深处的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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