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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哥儿应声,看了会眼色,开口:“少君,今日天色好,不若带雪球出去走走散散心。” 阿朝吃完最后一口红豆糕,起身,去洗干净手,抬眼看向候在一旁的年哥儿,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就照你说的办。” 年哥儿应声退到门边,又忍不住多劝了一句:“少君,今日日头暖,后院的桃枝都冒了芽,带雪球出去走两步,比闷在屋里好。” 阿朝顺着他的话望向窗外,果然见檐角下的光影亮得晃眼,风里似乎都裹着淡淡的草木香。 “确实是个好天,待会把屋里的被子都拿出去晒一晒吧。”吩咐完,他走到廊下时,蹲下身唤了声:“雪球”。 不过片刻,一团雪白就从回廊尽头窜了过来,毛茸茸的尾巴摇得像朵盛开的棉絮,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还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手背。 “养你没多久,你倒是认我了。”阿朝笑着揉了揉雪球的头顶,指尖触到它柔软的绒毛,心里那点残存的滞涩渐渐化开。 他转身,“年哥儿,你同小翠说一声,我出去外头若是有人上门寻我,就让青风出来寻我。” 年哥儿应声,快走了几步,先吩咐婆子晾晒被褥,后去寻了小翠。 三月的风不似冬日凛冽,吹在脸上暖融融的,院墙外的柳枝已抽出嫩黄的芽尖,偶尔有花瓣被风卷着落在肩头,带着清甜的香气。 雪球撒欢似的在前头跑,一会儿追着落在地上的花瓣打转,一会儿又停下来回头等他,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像是在催促。 阿朝跟着它的脚步慢慢走,目光掠过院内的新绿,想起往年这个时候,他还在王家当牛做马,稍有不慎便被打骂。 他轻轻叹了口气,却没再觉得难过。 雪球忽然停在不远处的桃树下,对着树干上的一只麻雀汪汪叫了两声,那雀儿扑棱着翅膀飞走,它又转头朝阿朝摇尾巴,模样憨态可掬。 阿朝走上前,从口袋里摸出提前备好的肉干,掰了一小块递到它嘴边:“馋鬼,就知道讨吃的。” 阳光透过桃树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走吧,雪球,我们出去外头。”阿朝看着雪球狼吞虎咽的样子,笑道:“自从上回出去逛庙会,你吓到了,我们还没怎么出去过,这会带你看春日的景象。” 往后的日子,有谢临洲的体贴,有雪球的陪伴,还有安稳的生活,便足够了。 等雪球吃完肉干,又蹦蹦跳跳地往前跑,阿朝跟在后面,脚步轻快了许多。 风里的花香更浓了,远处传来邻里间的说笑声,一切都透着平和的暖意。 门房瞧见他与雪球问好,“少君,这是要带雪球出门啊?这几日都有人成婚,可热闹。” “是啊。”阿朝笑言,“那就凑凑热闹去。” 他跟着雪球出了大门,迎面就撞见个穿着天青色袄子的身影,手里还提着个竹编食盒,脚步轻快地往他这个方向走。 他身后的下人背着个布包。 那人抬眼看见他,先是愣了愣,随即笑着扬声:“阿朝?倒是巧,我正说找你闲聊,顺带出去外头逛逛你。” 是苏文彦。 是阿朝嫁过来后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知己,往日里常与阿朝书信来往,两人脾性相投,倒比亲生还亲近些 阿朝停下脚步,雪球也乖乖蹲在他脚边,只是还好奇地对着苏文彦摇了摇尾巴,说:“你来的正好了,我正想出去外头逛逛,一块走走,如何?” 他走上前,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食盒上,“又带了什么好东西?” 苏文彦笑着把食盒往他面前递了递,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前几日我阿爹做了些桃花糕,想着你爱吃,就给你捎了些。那一块走走吧,这几日也热闹。” 当今皇上选秀一事已经彻底传来,不想参加选秀的早就在得到风声之后,给自家孩子物色的人。 现在这大街小巷,百姓们一是说谁家成婚,二是说陛下选秀。 苏文彦低头瞥见脚边的雪球,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这小家伙倒是越长越精神了,上次见它还没这么壮实呢。” 雪球像是听懂了夸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软声,还往苏文彦手边凑了凑。 阿朝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它啊,最近被临洲惯坏了,顿顿都要吃肉干,可不就壮实了。” 对此,他倒是要好好说说了,分明说不太喜爱小动物,每日去看雪球看的比他都勤。 “也是,临洲待你和这小家伙,倒是一样上心。”苏文彦打趣了一句,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方才我过来时,好像看见两个老人家从你家方向走,脸色不太好看,没出什么事吧?” 阿朝指尖顿了顿,随即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是我外祖父母,来寻我借钱,我没应。” 他没多说王家的糟心事。 苏文彦也知趣地没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心疼:“你啊,就是太好说话,可也别总委屈自己。他们若是再来闹,你只管跟我说,我让我夫君出几个人给他们打一顿。” “我知道,”阿朝心里暖了暖,“不过我已经跟年哥儿说了,以后他们来一律不见,也不想再为这些事烦心了。” 苏文彦道:“你有什么事都与你家那口子说,别憋在心里就好。”他把食盒递给下人拿着,又从下人那背回自己的布包。 二人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去,年哥儿时刻关注雪球的动向,苏文彦的小童则注意四周来往的人群。 阿朝道:“我自然是与他说的。倒是你上回不还在信里面说跟你夫君闹别扭了,这么快和好了?” 他与谢临洲都没亲人了,只能二人互相扶持。 苏文彦做贼似的看眼周围,发现没人看他们,凑到阿朝耳边,低声道:“早就和好了,不就哪方面的事儿不好。我这个人比较重欲,你苏大哥又是个不爱这些的,清心寡欲跟什么似的。” 他同他相公成婚也有几年了,偏偏肚子不争气生不出来。不过也还好,他相公的爹娘没催,只说顺其自然。 听着,阿朝的耳朵越来越红,“文彦,大街上的你怎么说这个,比灵曦还放肆。” “你我是好友,说这个又怎么了。”苏文彦道。 话语落下,忽然停下脚步,从布包里摸出一本卷了边的话本,封面还带着淡淡的墨香:“上次你跟我提过喜欢《江南记》,我托人在京里寻了好久,终于找着了下册,里头那段画舫听雨的描写,比上册还妙,你肯定喜欢。” 阿朝接话本,笑意盈盈:“你倒是记挂,我前几日还跟临洲念叨,说咱们这儿的书铺都找遍了,也没见着下册呢。” 他翻开话本,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眼里满是欢喜。 “你喜欢就好。”苏文彦笑了笑,指了指书铺里挂着的新笺纸,“你写小楷的话,用这种洒金笺正好,纸质细润,写出来的字也好看。下次让我夫君的好友从江南捎几刀来,比咱们这儿铺子里卖的好多了。” 阿朝赶紧摆手推辞:“不用这么麻烦,我现在用的笺纸就挺好的。” “跟我还客气什么?”苏文彦按住他的胳膊,语气骤然添了几分认真,眼神里也少了方才的轻松,多了些后怕与感激,“你上次还帮我大忙了,要不是你心细,闻出我房里那安神香的古怪,我怕是到现在都不知道,府上竟有人暗地里害我。” 这话让阿朝脚步顿了顿,他垂眸看了眼苏文彦攥着自己胳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显然是想起旧事仍心有余。 他轻轻拍了拍苏文彦的手背,声音放得平和:“也是之前看过些话本,晓得又好几种狠毒的法子,又恰好知晓你成婚几年没有孩子,这才特意告知,让你去查查。” 这不查一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苏文彦歇息就要点上的安神香,居然掺了麝香。这掺了东西的安神香,寻常人闻着只觉得清雅安神,可女子、哥儿长期闻着,身子会渐渐亏空,再难有孕。 这法子阴毒就阴毒在,它不伤人性命,却能悄悄断了女子做母亲的、哥儿做阿爹的念想。” “可不是么。”苏文彦松开手,语气里满是后怕,“后来我让夫君去查,才知道那人竟是府里的远房表妹,就因为我夫君不肯提拔她夫君,竟想出这么歹毒的招数。她每日寻借口来我房里坐,趁我不注意就换了香炉里的香,还说那是她娘家带来的宁神香,让我多闻能睡个好觉。我竟傻得信了她,足足用了小半年。” 说到小半年时,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抬手按了按小腹,眼底掠过一丝黯然。 他的阿爹生他时难产去世,他是跟着大哥长大的,不知晓这种阴险之事。 与夫君成婚三年,他日日盼着能有个孩子,去年还特意花费大量钱财寻来一张调养身子的房子,如今知道自己身子被这香毁了大半,连大夫都说要慢慢调养,能不能怀上全看天意。 他就恨死远房表妹。 阿朝看在眼里,心里也泛起几分唏嘘,他想起苏文彦之前跟自己说,要是有个孩子,家里能热闹些时的期待模样,更觉那远房表妹的手段可恨。 “好在现在查清楚了,那人被打了一顿,也被回乡下,再也不能进府。”阿朝轻声安慰,目光扫过不远处嬉戏的孩童,又落回苏文彦身上,“大夫不是也说了么?只要好好调理,避开寒凉之物,还是有希望的。你别太着急,慢慢来。” 苏文彦点点头,深吸了口气,又勉强牵起笑容:“也是,都过去了。说这些还扫了你的兴,咱们还是说回《江南记》吧,你翻到第三十七页,那段画舫听雨的描写,我读一次就记在了心里……” 他说着,伸手帮阿朝翻开话本。 雪球像是察觉到两人气氛不对,轻轻蹭了蹭苏文彦的裤脚,发出呜呜的软声,惹得苏文彦弯腰摸了摸它的头,神色才稍稍缓和些。 正说着,街角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穿青布衫的汉子抬着一顶红漆花轿走过,轿身挂着的彩绸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轿帘被风掀开一角,里头姑娘的红盖头晃了晃,还能听见轿内传来的细碎声响。 苏文彦瞥见,赶紧拉了阿朝往旁边让了让,低声跟他说:“这是西巷李家的姑娘,我前几日听阿爹说,为了避选秀,特意赶在这几日嫁了,男方是隔壁镇上的布商,家境还算不错。” 阿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倒是般配,走吧,我们去西市瞧瞧有什么好的,待会晌午直接用膳,如何?” 苏文彦应声,“好啊,我们看看那家铺子的东西好吃,就去那家。” 雪球忽然对着花轿的方向汪了一声,声音不算大,却还是吸引了周围几人的目光。 阿朝被吓到了,赶紧按住它的头,轻声哄着:“别闹,人家办喜事呢,可不能捣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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