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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他寄人篱下,吃穿用度都靠王家接济,不敢有这样的念头。 正愣神时,王郑氏扫他一眼,语气和善:“阿朝怎么不吃菜?是不是嫌弃三舅母炒的肉不合口?” 阿朝猛地回神,慌忙摇了摇头,夹起一小块青菜放进嘴里,小声说:“没有,很好吃。” 她哪是关心,是在敲打,让他不要吃肉。 他能感觉到桌上其他人的目光短暂落在自己身上,又很快移开,回到两个即将上学的孩子身上。 王安福年纪小,得意地晃着腿,对王安权说:“等我上学了,就去学写自己的名字,还要学算算术,将来比你厉害。” 王安权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我肯定比你学得好,李先生肯定更喜欢我。” 王老爷子看着俩孩子拌嘴,忍不住笑了:“都别争,到了学堂好好学,将来都有出息。 阿朝默默听着,把碗里剩下的粥小口吃完。他知道,这样的热闹和期盼,从来都与自己无关。 等吃完饭,他还要去洗碗、喂猪,就像往常一样,做着王家影子。 夜里,王家上下都歇了,只有庖屋还留着一盏昏黄的油灯。阿朝蹲在灶台边,借着微弱的光搓洗白天换下的衣裳,脑子里却反复盘算着见谢夫子的事。 今日借口上厕所他去城里给谢夫子送了野花,可来回耽搁了不少时间,回来时王郑氏虽没多问,但那打量的眼神让阿朝心里发紧。明日再想故技重施,定然会引人怀疑。 王家的衣裳明日轮到他洗,在巷子的水井洗衣裳,洗衣裳的人多,他不在可不成,容易被发现。 他拧干最后一件衣裳,晾在柴房门口的绳子上,夜风一吹,布衫轻轻晃着。 忽然,他瞥见院门边放着的那堆还没劈完的柴禾,柴堆旁倚着一把缺了口的斧头,是昨天王安福想占他劈柴的功劳劈柴时,不小心磕在石头上弄的。 他眼睛猛地亮了,明日一早,王郑氏定会让他去城里找铁匠铺修斧头,顺便买些新的灯油回来。 家里的灯油快见底了,王郑氏做饭的时候就念叨着让他抽空去买。 谢夫子上值的时候会经过灯油铺子的岔路上,只要他算好时间,买完从铺子后绕过去,速去速回,应当不会被察觉。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阿朝就起身烧好了早饭。果然,王郑氏用过膳食后,偷偷寻了他说话,“阿朝,等会儿拿上钱去张铁匠哪儿修斧头,顺带去买灯油回来,记着这斧头是你弄坏的,若人问起来,你别说过漏嘴了。” 她的宝贝儿子,干什么都厉害,昨日那斧头是自己烂的。 阿朝连忙应下,接过王郑氏递来的铜钱,小心地揣进怀里。他快步走出王家,先往铁匠哪儿修斧头,说要去买灯油,买完灯油再回来拿斧头。 大清早街上闹哄哄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他买完灯油,蹲守在谢夫子的必经之路上,等了没一会就见到谢夫子。 谢临洲穿着一身素色长衫,身边跟着小瞳,低声说着些事儿:“明日放假,等今日下值,要去西市买几匹布,昨日祭酒说我衣裳有些破旧,不少接孩子下学的官员们见了,都在暗自说国子监待遇不好。” 小瞳笑:“公子,阿娟姐姐早就跟你说要买布回来给你做新衣裳,你非不听,好了吧,被祭酒大人说。” 谢临洲言:“这些乃身外之物,能穿不就好了,也就你们日日念叨新衣裳。” 小瞳又道:“那可不是,你看谢珩谢博士,日日光鲜亮丽跟花孔雀似的,你那些同僚暗地里都说,你比不过他呢。” 他时常在国子监内伺候自家公子,有时难免会听到里头的将自己公子与谢珩做比较。 这不,这段时日就听到公子同僚比较他和谢珩的衣着。 那日廊下候茶,柳夫子先开口:“谢珩穿的月白绫直裰,是江南新贡的料子,还绣着银线云鹤暗纹,多讲究;反观谢临洲,总穿件素色粗绫袍,连个像样的绣纹都没有。” 邹夫子跟着点头:“可不是?谢珩的玉带是暖玉双鱼扣,工部匠人专做的,谢临洲腰间就系条普通素玉带,连錾花也没有。” 有人补道:“靴子更明显,谢珩穿的鹿皮乌皮靴,雨天都不渗;谢临洲常穿双青布鞋,沾点雨就湿透。” 柳夫子又叹:“谢侍郎家宽裕,谢珩穿得好;谢临洲家世普通,也只能朴素些了。” 一不怀好意的夫子还言,“也不省的那个谢临洲拿什么跟谢珩比较。” 小瞳语气、表情学的十足十。 谢临洲知道私底下,他们都将他们二人作比较,这是他穿进这本小说中,早就预料的事情。他不太在乎,问心无愧便好。 阿朝听着,倒是生气,“那个谢珩肯定比不得谢夫子,国子监那些夫子忒没眼光了。哼,我过几日得闲了可要来好好说道。” 眼瞧着谢临洲越走越远,阿朝才发觉自己没上前打招呼,心里懊恼,想,下次可不能被小事迷住心神。望着泛白的天空,他提着灯油急匆匆往铁匠那儿,拿上修补好的斧头往家里去。
第10章 “方才是不是有人一直瞧着我们?”谢临洲走着走着,心有所感,直接问:“就是经过灯油铺子岔路哪儿的时候。” 小瞳仔细回想,没发觉什么异常,直言:“我并无看到有人看着我们,许是你感觉错了。” 这段时间熬夜太多,精神头都不好,谢临洲‘嗯’了一声,只当自己备课备出了幻觉。 谢临洲与小瞳刚踏入国子监朱红大门,檐角铜铃随着晨风吹出清越声响,惊飞了檐下几只啄食的麻雀。 他抬手理了理衣摆上沾染的晨露,加快了步伐,今日早,不是他值班监督学生早读,他来得晚一些。 在博士厅收拾好上课的课件,便快要到授课时辰,生怕这几日休息不好让自己上课分神,他用冷水洗了把脸,精神不少。 监丞周明远正站在广业斋外面的走廊,核对课业簿册,见他人来拱手笑道:“谢博士今日倒比往日迟了半刻,莫不是晨间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谢临洲回礼,实话实说,说罢便接过周明远递来的名册,指尖划过‘沈长风’三字时稍作停留,学生这几日神色间总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郁结,今日要多留意些。 转身踏入广业斋,三十余名学生已端坐在案前,墨香与读书声交织着。斋内三十余名学生各有所长各有所短,他常常苦恼不已。 将名册置于讲案,他的目光扫过堂下,瞥见最后一排靠窗位置时微微一怔,直接问:“你们可知窦唯去哪儿了?” 那里是窦唯的位置,从他来教学至今,从未见过空着座位的情况。 沈长风举手,回答:“夫子,窦唯家中祖母去世,他昨夜急忙收拾行囊回了老家。” 他与窦唯关系好,两家住的近,彼此发生点什么事儿也大致清楚。 谢临洲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示意人坐下,清了清嗓子道:“今日我们续讲《周礼地官》,我抽学号,被抽到的复述上节课要点。” 他不假思索,直接喊了‘十八’号。 话音落下,堂下应声站起的是个身着浅灰布衫的少年,眉目清朗,正是十八号学子李桑。 他略一拱手,不卑不亢道:“回博士,上节课您讲到《周礼地官大司徒》中‘以土宜之法,辨十有二土之名物,以相民宅,而知其利害,以阜人民,以蕃鸟兽,以毓草木,以任土事’。 弟子记得您特别强调,此处‘土宜之法’并非仅指因地制宜耕种,更暗含‘顺民之性’的治世之道,如同不同土壤需择不同作物,为政者亦需依百姓习性制定教化之策,方能使民安居乐业,万物各得其所。” 李桑话音稍顿,又补充道:“您还举例说,昔年管仲在齐国因地制宜,于海滨煮盐、于山地植桑,既富国强兵,又让百姓各展其长,正是对‘土宜之法’的践行。弟子浅见,不知是否准确?” 谢临洲站在讲案后,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摊开的《周礼》书页,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他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李桑说得很是周全。不仅准确复述了核心内容,还能记住我补充的典故与引申之意,可见课上听得用心。尤其‘顺民之性’这层解读,没有停留在文字表面,能触碰到为政之道的本质,这点尤为难得。” 说罢,他抬手示意李桑坐下,继续道:“不过有一处可再细究,方才李桑说管仲‘于山地植桑’,实则管仲治齐时,更侧重‘通鱼盐之利’与‘相地而衰征’,植桑养蚕乃是后世齐鲁之地的传统。读书时既要记典故,更要辨源流,切不可将不同时期的事混为一谈。” 李桑闻言,立刻躬身道:“弟子谨记夫子教诲,日后读书定当细究史料,不敢再犯这般疏漏。” 谢临洲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全班学子身上,只是语气中不自觉地多了几分沉凝:“治学如治水,需循序渐进,更需时时自省疏漏之处。今日窦唯未能到课,他的课业便暂由同桌代为记录,待他归来,需将今日所学与疏漏之处一并讲与他听。” 同窗之间,本就该相互帮扶,共求学问精进。 话里是寻常的课堂叮嘱,可谢临洲心中却暗自思忖:若窦唯只是寻常生病或家中有事,定会托人来告假,如今这般无声无息,还要沈长风送话,想必事件不简单。 谢临洲抬手翻开讲案上的《周礼》,指尖停在“大司徒之职”那一页,目光缓缓扫过堂下学子:“方才李桑的复述虽有一处史料细节需修正,但能抓住‘土宜之法’的核心要义,已然难得。今日我们便顺着这‘土宜’二字,往下讲‘十二土’与‘九职’的关联。”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性,将学子们的注意力都拉回书页:“《地官》中说‘辨十有二土之名物’,诸位可知这‘十二土’并非单指地理疆域的划分?” 话落,他目光落在第三排靠窗的学子身上,“萧策,你来说说,若仅以疆域论,周王朝疆域远不止十二处,为何此处偏偏强调‘十二’?” 每日会讲那一课的内容,他都会提前一天告知,让学子们有时间预习。 被点到名的萧策略一思索,起身答道:“回夫子,弟子曾在《礼记月令》中见‘天地之数,始于一,终于十,成于十二’,想来此处‘十二土’是取‘天地周全’之意,暗合周天子治理天下需‘面面俱到’,而非单纯以地域划分?” 谢临洲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颔首道:“有几分道理。古时‘十二’常与‘天地时序’相关,如十二时辰、十二地支,将天下分为‘十二土’,既含‘遍覆四方’的统治愿景,也暗含‘因时因地制宜’的治民逻辑。正如不同时辰需做不同事,不同地域的百姓也需用不同方式教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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