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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眨了眨眼,眼光流眄着柔和的情意,长长的眼睫在脸上投射出漂亮的影子。“卫渊,我说过,自始至终我都不想与你只是师徒一场。若能因此分到你几分恨意,让你这辈子都将我铭记于心,我此番便是遂心快意了。” “住口!”卫渊敛眸提剑,强行压下难宁的心绪。 一尺寒光闪过,随影闭上了眼睛。 · 守心夜过去,风晚来自观星台下来,只觉得自己又能再多活一遭了。 他修习后四诀求急求快,本就根基不稳,恰逢又一轮的荧惑守心,因而一连数月都身心交瘁。 这几夜最是痛不堪忍时,他就在想,若是熬过了这回剜心裂胆的痛楚,是不是前尘往事也能放下些许了?等到活着从这观星台下去,他想试着以另一种心态去面对卫渊。 他来到卫渊所住的小院,屋门虚掩着,里面十分安静,走进去空无一人。 “师兄?”风晚来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叫了一声。 无人回应。 不安在心中扩散,风晚来拉开柜门,那里本该放着驰光剑的。“怎么会……” “他走了。” 风晚来回过身,随影倚在门前。 “走了?”风晚来踉跄了几步,揪起随影的衣领,“走去哪?——他武功尽失,如何能从你的眼皮底下走掉?”他说着说着,觉得一股热流自胸口冲上咽喉,再张嘴又吐出了一蓬鲜血。 随影无奈替他点穴止血,并将前因后果一一说给风晚来听。 风晚来只是茫然喘着气,嘴里喃喃道:“走了,他又走了……他从来不顾及我半分半厘。早知如此,我便该剖开他的胸膛,看看那里究竟有没有一颗脏腑,你说是不是,小影……” “兄长何必如此?”随影语气和悦。“卫渊活生生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心?况且……”他微微一笑,“他本可以一剑杀了我,但我如今还活着,不就恰好证明,他并非兄长口中那个无心之人,不是吗?” 风晚来疲倦地苦笑,“可那又如何……他如今身在何处,我毫无头绪。” “兄长十年都熬了过来,这回又在惧怕什么?” “不,你不懂。师兄是缜密之人,上次,他在仓促间才留下许多痕迹,让我抓了回来;这回,他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才选在我闭关之时,引你入瓮。天下之大,要寻一人,谈何容易?” 风晚来望向自己的弟弟,随影眼中明光烁亮,他道:“兄长,天地浩渺,却也终究囿于方寸。只要卫渊还活着,大不了再花十年去寻他。一个十年不够,那就两个,两个不够就三个,若是三个仍不够,那花去余生,也未尝不可。” 风晚来怔住了,初夏的风夹杂着淡淡的花香,浮游过天地,又悠悠拂过他的发梢。 “你说得对。” 风便是如此,从不止歇。 随影伸了个懒腰,笑眯眯道:“不过兄长啊——我年岁可比你小,所以我找到他的机会应该比你要大些。不如……你还是在山庄好好养病算了。” 风晚来嘴角一抽,“臭小子!”他撇嘴不肯服输:“你别忘了,我与师兄朝夕与共十几年,我才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 他说罢站起身,指尖温柔而坚定地抚过腰间的银铃。“你且等着吧,五年之内,我必定再次回到他的身边。到时,你就一个人找个地方偷偷掉眼泪吧,我可管不着你。” “呵呵,是吗?”随影仰头看向傍晚的天际,婆娑的树影在他脸上摇曳,他微微眯起眼睛,去寻那初升的晚星。 耳边传来长生铃的脆响,叮铃铃,叮铃铃,不绝如缕。 “那便拭目以待了。”他这样答道。
第37章 番外02:重逢(上) 红日西斜,照在闹哄哄的集市上,黄沙经过一整天的暴晒,将太阳的余温不遗余力地蒸腾在空气中。商贩们一边谈笑,一边收拾着货摊,不远处的城门口忽见一匹枣红马托着个中原面孔的少年,那少年跳下马,抓着位盘腿坐在地上吃着蜜瓜的老人,作揖问道:“老人家,劳烦问一下,你们这的铸剑坊怎么走?” “铸剑坊?”老人擦了擦水滋滋的髭须,嘴里口音浓重,“我们这可没有那种地方。” “没有?不可能啊,我家主人说就在此处的!” 老人又拿了瓣瓜,嚼了一口,含糊不清道:“铸剑坊没有,倒是在两年前,城里来了个冶匠,平日里做做打铁的生意,要不你去问问铸剑不铸?” 少年忙向老人仔细打听了一番,颇费周章,终于赶在日头下山前找到了冶匠的住处。 他叩响那扇破旧的门扉,敲了几次也不见人回应,就在以为找错了地方准备折返时,旁边一扇看着是窗户的口子被人打开,那窗子用的是推拉木门,拉动时发出难听的钝响。 少年凑上前去,但里面的人被黑暗笼罩,让他看不清对方的长相。 “你就是这里的冶匠吗?”少年问。 对方没有回答,少年抓了抓头,“我家主人想找你铸把剑。”他从袖口掏出锭银子,从窗口推进去,“这是定金,铸好之后,还会有双倍的银两。” 昏暗中,一只手伸出。 那手的指头很长,骨节微微凸出,掌心覆着新旧不一的茧子,掌中纹路杂乱又深刻,一路延伸至流畅的腕间。待冶匠握住银锭,那腕间苍青色的血管就愈发明显。 少年看着那只手晃了神,好一会才欲盖弥彰地咳了几声:“对了,冶匠,这柄剑是我家主人送给心仪之人的定情信物,你可要仔细着打磨。做好了,银两只多不少,听清楚了吗?” 冶匠闷声不吭,少年一愣,莫非这冶匠是个哑巴?心头正对这人生出几分怜悯,就听屋内传来男人的声音。 “五日之后,来取。” 那声音沉稳却绝非刻意压低,吐字清晰低缓,像松风掠过心头,吹得人心头痒痒的。 少年突然有些脸红,不自觉靠近想再听一次,可那扇窗口的推拉小门就被哐当一下,毫不留情地关上了。 他咂咂嘴,忿忿看了眼面前这间又破又旧的小房子。这房子建得离集市很远,周围就只有一户荒宅,僻静得能听见各种鸟虫的怪叫——也不知主人究竟是从哪里听说的这名铸剑人,让他不远万里跑来这黄沙漫天的西域。 五天后,少年取走剑,但隔天就又回来了。 他叩响那扇木窗,冶匠拉开窗门,屋内依然暗不见光。 “何事?”这回是冶匠先开的口。 少年把剑横放在窗台,那柄新剑在日光下莹亮光华,剑柄末端还镶嵌着几颗翠绿的宝石。少年颇感可惜,道:“我家主人说,这把剑,太柔美了些,不合他的心意,要你再铸一把。” 见冶匠不说话,少年担心他生气,忙从袖口又掏出一锭银子递上去。冶匠将其收下,窗门合上前,丢下一句“七日后来取”。 七天后,少年取了剑,没多久跑来说:“我家主人说,这次又太刚硬,还是不满意。”说完,赶在冶匠开口前,掏出了两锭银子,露出个不大好意思的笑脸。 冶匠接过钱,静默片刻,说:“半月后过来取。” 等到十五日后,少年这回索性连剑都没有取走,对着新铸的剑连连摆头。 “你家主人这次又说什么了?” 少年嘿嘿一笑:“这柄剑好是好,但是来之前,我家主人说,你在浇铸剑刃之时,总是缺了样材料。如果能加入那样东西,剑身便可在削铁如泥的同时,兼具秋水般的风姿。” 冶匠像是轻声笑了一笑,低沉的嗓音仿佛顷刻间有了实形。 少年听得愣住了,便听对方反问:“缺了样东西?” 少年讷讷地:“我、我家主人说……” “说什么?” “说要邀你今晚去他那处取……” · 入夜,冶匠换了身轻便的衣物,思索片刻,从柜中取出一柄被黑布层层裹住的长剑,别在了腰间。他戴上斗笠推门而出,圆月将他本就极高的身量勾勒得愈发挺拔。 按照少年绘制的地图,他来到了约定的地点。那是城外不远处的一栋宅邸,原先已经荒废了多年,放眼望去,三面环着无垠的戈壁,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点。 他平素鲜少出门,不知这里究竟何时落户了新的人家。 轻轻叩响朱红色的高门,那户主人仿佛恭候多时一般,朱门吱呀一声打开。 无边月色下,开门人一袭白衫如霜似雪,衬得那双如画的眉眼愈发仙气飘飘,雌雄难辨。 冶匠却是一惊,转身欲走,身后已有青锋出鞘的声音,带着清越的银铃,向他袭来。冶匠旋身一闪,躲过了那道剑锋,但头上的斗笠却被剑气劈成了两半。 “卫渊哥哥,让我好找。” 白衣男子唇边噙着抹笑意,目光明晃晃落在浓眉微皱的卫渊身上。 卫渊已年至三十五六,眉宇间愈发沉静稳重,微微上挑的眼尾染了些岁月的痕迹,冷薄的唇略略抿紧,仍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只是肤色也许是在这西域待久了,比三年前要更深了些。 “你竟然还没死么?”卫渊讥讽一笑。 “一日未寻得师兄,晚来便一日不敢死。” “哦?今日寻到了,那便是可以慷慨赴死了?” 风晚来莞尔笑说:“三年未见,师兄说话恁的难听。” 卫渊要走,只是走了没几步就被风晚来一把拉住。他咋舌甩开那只手,风晚来仍要上前,他便一掌拍在腰间的剑身之上。裹着长剑的黑布霎时间爆裂而开,卫渊拇指推剑出鞘,回身迎风将剑刃格在两人之间。 夜风呼呼作响,卫渊率先出剑,青锋乘着月光向前,风晚来不慌不忙,身体轻盈一翻,衣袂飘飘间已避开了锋芒。他挥剑应战,足尖扫起地上被月光照得雪白的沙粒,沙粒打在两人的长剑上,与那剑穗上的银铃一同发出叮铃铃的脆响。 卫渊长剑游走如龙,一招一式利落干脆,难觅踪迹。 风晚来一边避过卫渊的剑,一边惊讶开口:“师兄的剑招似是变了?” 卫渊胸口微微起伏,他扬唇一笑,“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驰光剑已久未出鞘,他此刻握着剑柄的手都有些打颤。 那种颤栗不是源于恐惧,而是某种来自于内心深处的渴望。他也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只知道那是他倾尽至今所有,所追寻的东西;也是让他声名狼藉、离群索居的罪魁祸首。是野心,是执念,是他之所以是他的本源。 风晚来逼近,“但我想一直待在你身边。”他眼神真切。 卫渊挑开风晚来手里的剑,一掌拍出,再道:“很可惜我不需要。” 风晚来也不避闪,直直截获卫渊的手腕,将其抓在手里,“怎么不需要?师兄不是要修习那合和之术吗?何不找我来同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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