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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白景回过神,转脸向他一笑:“我知道的。只是今日回来一读,句句出乎意料,又始终摸不到窍门,确实吓了我一跳。” “嗯。其实不妨事,纵然剑谱有异,修习者也未必没有其他法子。”明黎淡声道,“我虽不通武技,但平素治病问症也多。医理之中,若向内难求症结,往往转求外症便有答案。” 他说着站起身来:“天色不早,我便不叨扰了。”便欲告辞。商白景见他请辞,不料他当真只为一句感谢而来,道完谢也不多说什么这就要走,忙站起身叫道:“明医师!” 明黎回身:“嗯?” 他站在门前,素衣清寒若雪,身前被烛光映暖,身后却叫月色蒙霜。静水皎月般的人落入少阁主眼中,恍惚是黛山初遇的那个晚上:他狼狈于红尘颠簸满身伤痕,他明洁若神祇临世不染俗尘。可是日月如流相处多日,他还是那般泠然清冽,遗世独立,像高奉于莲台上遥不可及的神像。正如此刻明黎被他叫住,投来的眼神波澜不惊,仿佛从未有过动心起念之时:“白少侠还有什么嘱托?” 商白景对上他平静的目光,心头一时酸涩没有滋味。一贯都是他求明黎的,明黎从来也用不上他,此刻亦是:“我……我有一事,想求明医师相帮。” 明黎道:“白少侠但讲无妨。” “我……家母从前习武之时,曾经受过隐伤,以致性命垂危,昏迷不醒多时。我家中遍请名医,可他们都无计可施。我……”他看向明黎,眼含殷切:“明医师的医术我已心悦诚服,此番叨扰,是想请明医师出山,与我……回家。” “回家”二字自少阁主口中吐出,莫名地携了些隐晦的缠绵。烛光摇曳下光影婆娑,俊逸青年的脸孔竟很有几分像乞食的阿旺。但对面的人将他殷殷面容定定凝视许久,不出意料地略显了几分歉然神色,轻声道:“……抱歉。先师曾命我隐居山中不许擅入尘世,是而我从不出诊,恐有负所托。” 商白景张了张嘴,眉梢缀上几分难隐的失望,却仍牵动嘴角憋出个笑。明黎看了看他,面上也稍有几分不忍。到底也是相处多日互托生死过的交谊,实在也不好看他如此寥落。于是明黎顿了顿,轻声问:“令堂……是何症状?” 他既有此问,已是有相助之意了。商白景心头一喜,几乎就要倾筐倒箧全盘倒出。但口稍稍一张,脑中却乍然响起临出门前义父的叮咛,于是种种话语一时皆塞在唇尖。师娘身中无影剑气昏迷多年天下皆知,此事若说出来岂非自陈身世?纵然他全心信任明黎,也早有一吐为快的打算,可是前番为这剑谱已经波折万千,又事涉师娘,逼得他不得不一万个小心谨慎,于是只能生生掐下话音,心中更是感愧又沮丧:“……我也描述不出,只是一直昏迷不醒。罢了,是我唐突,明医师不必在意。” 明黎道:“抱歉。” “明医师并无错,何故道歉?”握着无影剑谱的手紧了紧,商白景整理一番心情。剑谱在手,也算有条后路,“其实……其实明医师于我大恩,我更该盛情邀请明医师往我家中作客。只是……只是我家规甚严,此次出门前家中格外嘱咐过不可声张惹事,所以我需回去禀明父母因由,才敢邀请明医师前来赏光。明医师,你会不会怪我失礼?” 他这样含糊不清地表述,只差将出身真名和盘托出。明黎听见他这话,眼波轻轻一动,颔首道:“想必名门世家规矩繁多,我素在山中不识礼数,还是不上门叨扰为好。白少侠不必费心周全,更不必责躬罪己。” 今日当面的拒绝比之前次图磐所转述的言语,似乎并未亲近几分,商白景想,刚整理好的神色便更失落。但明黎望向他难安的脸,面色未改,话锋却忽然一转:“……但来日你若路过黛山,无觅处自然扫榻相迎。” 商白景望着他的脸傻了傻,片刻后忽然反应过来:“当……当真?” 明黎说他欢迎他!欣喜一点点灌注进少阁主五脏六腑,连带眼底也替上悦然之色。明黎看着他神色逐渐飞扬起来,须臾之间,又归复素日意气风发、神采焕然的脸。明黎望着他,一晃而过的温和笑意消逝在医师垂下的睫底。商白景更是欢欣鼓舞,眸光熠熠,挥袂生风。他终于得了医师应诺,也可以像李沧陵一样,随时上黛山去……去见他。 “当真。”明黎说。那双浅褐的眸子浮着摇晃的烛火,滟滟流光衬得医师神情愈发静好温和,“……其实,当初只是我不喜被人搅扰,所以一贯借口身份婉拒于人。相处多日我也早知少侠侠义心肠……”他沉默了一瞬,瞳里明灭,斟酌许久,最后只说:“……你很好。”
第41章 41-勿相辞 其实比这奉承的恭维话商白景自小到大听了不知多少箩筐,但一生赞誉加在一起也比不得他这一句来得动听。骄狂如商白景此刻竟叫他一声赞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道:“自幼我受父母教导,既然习得武功,自该霖雨苍生。匡世济民,理当如此,明医师过誉。” 明黎眼神微动:“二位高堂将白少侠教养得很好。” 商白景笑了笑,不欲再多提这个伤心话题:“其实……其实我一直很好奇,明医师与尊师如此圣手,为何偏要隐居黛山?以你们二人的医术,若是出世,绝不逊色药王声名。” 商白景问完这话才心里一惊,想起面前这位大夫待人最是疏离。从前多问一句其师贵姓都引得他不悦,今日如此探问,恐怕招致他不快。商白景正想找补,但大约因他替明黎挡了一剑引得医师对他另眼,今次问询,医师竟然并未回避。明黎沉默片刻,轻声道:“先师在世时,也曾经救人无数。纵然用毒,也只用于两途:一为攻病,一为自保。他从未害过人。” 商白景早已揣度明黎心中最在意的大抵就是他那已然过世的师父,但此刻见他提及亡师时的神情极落寞凄然,亲人垂危的商白景也感同身受。他听明黎道:“先师心系苍生,早年间也并非避世之人。他们那时的江湖纷乱非常,门派倾轧比之如今更为严重。后来……他曾经……因有亲近之人,被迫卷入门派之争,是而过世了。” 商白景“啊”了一声:“我曾听人说起过,屠仙谷出世之前,江湖黑暗如长夜难明,其间血雨腥风远非我等可堪想象。其实如今太平格局也算是屠仙谷开创,可惜尊师生不逢时,若生在今日,恐怕不至为此遭难了。” 明黎垂下眼,不置一词。 商白景问:“明医师所说与华月剑派的旧仇……与此有关吗?” 明黎:“……算是吧。” 商白景点点头,略微了然。 “华月剑派从前穷奢极侈,慕容青云也是出名的好享乐,所以养出慕容澈那样的骄奢纨绔。明医师都不必讲述,我也知道尊师与他家不是一路。但华月剑派当年势大,岂是一介医者可堪抗衡的。”他说着叹了一声。 明黎未置可否。大约是商白景话多起来,于是明黎又恢复了从前闷不做声的脾性,半晌也没多说出半个字来。商白景对明黎早已与待他人不同,明黎些微变化他都捕捉入眼,只当是今夜话又说得多了些:“尊师那样仁心善行,竟然因门派之争落得如此结局,实在是天道不公。不过如今华月剑派早已灰飞烟灭,连慕容澈也已死,也算是替你师父报了仇。善恶有报,尊师九泉之下,得知天理昭彰,也能安息了。” “善恶……有报?”明黎略扬了眉。 “自然。”商白景自然而然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是天理。我生平所愿,便是承继家中愿景,匡扶正道,叫善恶有报,方不负此生。” 闻听这话明黎微微勾起了唇角,但商白景隐隐觉出他这仿佛不是个笑模样。明黎仰面向他问道:“那么……白少侠,你又如何区分善恶呢?” 商白景一怔。 夜色掩映下,医师容色隐匿。他仍只是端然站在那里,声音却轻幽无比。商白景发怔的功夫他这次似乎真的笑了一笑,那笑容里情绪却依旧不甚分明:“白少侠如此心性……倒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商白景哑然片刻,他对明黎的过去一无所知:“是……尊师?” “不是先师。是……我同样亲近的一位尊长。”明黎道,“他曾经也同白少侠一样,行事由心,待人诚挚,自有他的善恶准则。不过那个世道之下他想做好人也难……罢了,不提了。” “明医师可以同我说说的。”难得听他一气说出这许多话,商白景只盼他肯再同自己多说一些,“我愿意听。” 明黎默了默:“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听闻白少侠方才言论,叫我忽然想起一些旧事罢了。时过境迁也没有提起的必要,人与人更不可能相同,白少侠就当我胡说罢。”他略略一顿,“虽然很多事已经无关善恶,但如今世间习武之人太多,行善之人却太少,如你这般也很难得。” 他今日已不知是第几次出语赞誉了。 “至于……至于令堂之事,若有过往脉案,或许我可以试试。” 商白景心间微微一动,手不自觉地抚上腰间。 “明医师,多谢你。我已不知该如何回报。”商白景仰面笑起来,眼睛炯炯发亮,“大恩难报。请你受我一物,望你莫嫌唐突。” 他说着自腰间解下那枚他从不离身的朝阳璧,玉璧上一轮红日映着今夜皎皎月光。明黎微扬了眉显露意外之色,顿了顿道:“……此物恐怕太过贵重,我受不起。” “正因贵重,才敢相赠。”商白景未收回手,“这块朝阳璧于我逾越性命,而明医师已数度救我于生死之间。我不过是再放一条性命在你手里罢了。” 他说这话时,鬓发叫轻柔的风拂得颤颤,眸中赤诚热忱惹人心乱。明黎眼神乱了一瞬,垂下的长睫就将眼底情绪挡严。他说:“……枉死城中你也替我挡下一劫,这么算来其实……” “不要算。”商白景说,斩钉截铁,企盼热烈:“我不想算。” 明黎哑然,藏在乌发下的一双耳朵泛起红来,衬得耳垂上那颗小痣愈发显眼。商白景又将朝阳璧朝他递了一递,笑道:“你既认我作朋友,就别再说这些见外的话,受我一礼罢。” 摊开的手掌上躺着价值连城的玉璧,明黄的玉穗半坠着轻晃。半晌医师缓缓抬手,轻轻自商白景手中接过朝阳璧。这已算是认了商白景的话、受了商白景的礼,商白景心中喜悦,眉目越发朗然。明黎垂眸抚摸玉璧,只觉那玉触手生热,像残留着谁的体温。一贯体寒的医师难得觉得面上发热,他垂着眼没敢同商白景对视,只低声道:“既如此,我替少侠暂且保管。” 虽是圜旋的话,但商白景依旧喜形于色。晚风微凉,夜已过半,商白景挂怀明黎身体,忙不迭道:“天不早了,明天还要赶路,明医师,早些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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