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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沉猝然道:“我不需要!” 女子轻笑:“三娘心意,少侠不要,自丢掉便是了,何必直言于我?倒叫人寒心。”旋身上窗,又朝温沉颔首为礼,“你我日子还长,少侠务要保重,可千万别如你师叔那般下场……” 她话未尽而人已越窗而出,末句余音荡在寂寂清夜内,倒像是一声叹息。温沉几步追去窗前探看,但人早已不见踪影了。室内所留,不过一枚耳坠和鼻尖几许清香。 像一场不堪为外人道的梦。 商白景那厢亦不堪叙言。 他在榻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干脆起身盘坐。心烦意乱时不宜习练内功,以防走火入魔,故他只暗自念诵凌虚心法以求静心。可惜凌虚心法他已太过熟练,所以车轱辘似的来回念了几十遍,心中该乱仍乱。明医师……明医师如若知道自己出身凌虚,会是什么反应呢? 不可避免的,明黎冷淡的脸显在商白景脑海里。他曾暗自打量明黎无数次了,所以脑海中有关他的一切都清晰可见。鬓边的乌发、浅褐的瞳仁,还有耳垂上漆黑一点的痣。幻象里明黎抬起眼朝自己看来,商白景看见他瞳中如结冰雪。他说:“白少侠。”忽而冷笑一声,仿若嘲讽,“……商少阁主。” 万千幻象狂风骤雨般袭来,明黎独站在原地,冷然凝视自己。商白景原想叫他,可张口还未吐出言语,忽见明黎身形扭曲,再定睛看时,竟是十多年前的段炽风满面狞恶,手中无影剑比及当日慕容澈更加凌厉迅疾,眨眼功夫已杀至自己面前。商白景心头大急,退而欲避,可一身轻功烟消云散,足下踉跄不已,只能眼睁睁看着段炽风提剑刺来。剑至睫前,寒光大绽,段炽风却倏忽变作了胡冥诲,无影剑变作了般若掌,当胸击在身上。 那一掌并不痛,但胡冥诲竟穿胸而过,画面着实恐怖。商白景大骇回身,转头竟见师娘吐血坠地,扬善垂落,她染血的衣袂轻得像一片日暮的云。他看见无数幻象里义父不知从何处奔出接住师娘,目眦欲裂张口哀嚎却听不见一丝声音。他下意识朝师娘奔去,扑到师娘身边,抬起脸时义父和师娘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迎面撞上的却是小沉的脸。小沉臂上皲裂可怖,他认出那是霜凛毒祸后保得一条性命的小沉。师弟面无血色,眼神空洞,声音了无生趣:“师兄……我不想活了。”说罢引剑欲死。 “不!不!”商白景急欲阻拦,忙向温沉抓去,一掌却将师弟抓散在涌流的幻象里。那些画面无不熟悉:深夜里明黎整衣深揖道谢;华月祠堂前他要自己千万当心;苓岚派里他悄悄递来的银针;太平村里他垂眸读一卷药籍……幻象呼啸穿透商白景的身体,像一条岁月倒流的河。溺水昏迷之际目所及处的白衣,无觅处里搭在自己腕上的指尖,赤霞万丈下他站在山阶上、轻声道一句“小心”。 无数画面穿至身后,面前蓦地黑暗下来,像初遇的那个无月的夜。黑暗里有人突然推门走进,提着一灯圆月。 这次,医师说:“早知你是仇人之徒,当日黛山之中,我决计不会救你。” 医师冷面冷心动也未动,刹那之间却有千万根淬毒银针劈面刺来,细密若一场盛夏的大雨。在这幻境里武功全失的商白景如何躲得过,万针穿体,痛不欲生。他嘶声惨叫起来。 “景儿!景儿!” 锥心痛楚中商白景突然睁开眼睛,光亮激得他双目生痛,忙又紧闭起来。耳际却再无阴风浩浩,而是嘈杂人声:“师兄!你怎么样?”“大师兄!呜呜呜呜大师兄……”最后那声音威严又焦急:“景儿?你感觉如何?” 商白景试探着睁开眼。眼前已非盘坐时的景象,他平躺于榻上,姜止和罗绮绣都坐在自己床边,再后头是温沉和谢明莘两张忧虑的脸。手臂上忽然一痛,商白景嘶了口气,侧头瞧去,原是罗绮绣自他臂上穴位拔出了针。 “……义父?” 瞧见他醒来姜止显然松了口气,眉心却拧得更紧:“景儿,你为何入障了?” 我入障了?商白景一愣,朝罗绮绣看去。师叔面色仍然平静无澜,收好银针站起身来,只道:“既醒了,就不防事。” 温沉揖道:“多谢师叔。”谢明莘也急忙执弟子礼。罗绮绣朝二人颔首,又将商白景面色望了一望,看也不看姜止,一语不发离去了。 温沉道:“师兄你吓死人了!我头先来找你,见你盘坐还当是在吐纳导引。亏得谢师弟刚巧读了些书,辨出你状况不对,谁知竟然不知何时入障了!师兄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他身边的谢明莘擦了把脸,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商白景撑着身子坐起:“……抱歉。” 他将自己经脉细细探了一探,倒无甚异样,想来罗师叔所言不虚。习武之人,入障的危险又岂能不知?商白景思及先前幻象,自己也后怕。若非身边人及时发现,自己沦落至走火入魔也未可知。他转眸,见姜止严肃神色,心头不免发虚,人也老实了许多:“……义父。” 姜止将他瞧了半晌。他素来严厉,沉下脸时不免叫人害怕。所以温沉和谢明莘都止了声,只用目光表示担忧。商白景自幼习武,一朝不慎乱心入障着实不该,心想是该挨一顿骂,所以耷拉着脑袋静候疾风。可许久,只听得义父一声叹息。 “你这孩子,心太实。” 这可不像是责骂。商白景一怔,抬起头来:“什么?” “他既救过你的性命,便是凌虚阁欠他一条人情。纵是他出身屠仙谷,为父也不会将他与屠仙余孽同论。你何必为此游心骇耳,险些出了大事。”姜止道。 商白景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姜止在说什么:“您知道了?”怎么这么快!他转目向温沉。后者神情微慌,解释道:“师兄,你这一昏迷已然三日了……” “小沉已与为父说过了,昨日他同明莘正巧查得鬼医名讳……你看小沉作甚么?”姜止道,“为父知道你是为着他的救命之恩,但又何须瞒我!既遇得他,反该叹天无绝人之路。” “查到了……?”其实商白景心中已有答案,可是他多希望自小沉口中说出的不是那两个字。温沉没敢看师兄的眼睛,只拍了拍谢明莘的肩。谢明莘不知他们种种内情,见问,手忙脚乱地自腰间扯了本旧书出来,欢天喜地地翻到某一页:“太好了大师兄,阁主夫人有救了,你肯定高兴!” 墨迹灼人。商白景瞧清了那个名字:“明璟。”这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的刹那,少阁主耳际忽有幻声。 ——“我随先师姓明,先师单名,‘璟’。” ——“早知你是仇人之徒,当日黛山之中,我决计不会救你。”
第51章 51-再逢仇 商白景想见明黎,却又不敢见他。道别时双方说的还是再会,可如今再会已不知是如何情状。他只默了一默,姜止便似看出他心中忐忑一般,令他旁的皆不必管,只等下月初九那日依照胡冥诲所说,去云雾崖将手中的半本无影剑谱让给他。 “我与你罗师叔并阁中众长老皆已阅过,那剑谱实是邪谱。断莲台所言,并非诳语。”姜止道。 商白景昏迷的短短三日间姜止似乎又老了数岁,眉心沟壑愈深,印堂深拢乌云。连日来他反复推演无影心法,终是无解,最终不得不承认胡冥诲当日所言不虚。多年执念一朝破碎,初知此消息时姜止急火攻心呕出一口血。温沉恰巧前来,被姜止这口血吓出一身冷汗,于是除却师兄心悦一节,其余皆招了个干干净净。对姜止而言,这正是柳暗花明,姜止这才略定了心,勉强平复了气血。他对无影剑谱的执念皆因爱妻而生,如今谱既无用,姜止便也不再将之放在心上,宁愿顺水推舟卖胡冥诲个好人情,好叫他莫再捣乱,重将一腔心思尽放去了遥未相见的明黎身上。 “救命之恩同师门之恩,你有所犹豫也是人之常情。”姜止向商白景道,“你既为难,便暂且不要出面,叫小沉去黛山请他便是了。”没等商白景反应温沉便恭谨应了一声。姜止又道:“为避纷争,所知之人越少越好。小沉你亲自带人去请。”温沉低垂着眼看不出心中所想,但口里依旧又应了一声:“弟子遵命。” 薄云拥命数只剩数月了,姜止已很难强撑镇静,说话行事,都肉眼可见焦躁许多。他令商白景静修,只等初九那日拿半本剑谱去打发胡冥诲,而将一应诸事俱交给了一贯办事得力的二弟子,将他单独唤至房内:“你师兄受那大夫恩情,很多事不好下手,此行种种,你需知晓分寸。” 温沉道:“是。” 可是师父,我也受过明医师的恩情。师兄不好做这忘恩负义的事,来日我见到明医师,又该怎么做? “你与那大夫相交也有些日子,可知他有甚么亲朋好友?若有,一并请来阁中,也方便些。” 温沉道:“是。” 胁人亲眷何等不齿,岂是凌虚阁训下可为之事? “你师娘时日无多,鬼医传人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此行为师亲自去请,你收拾收拾东西,咱们即刻启程。” 温沉鼻尖一酸,百味杂陈:“弟子定不辱命。” 他退出姜止居处,缓缓向自己房间走去。面上忽然凉了几点,温沉伸手拂去凉意,抬手去接,却见细碎的几颗雪星子落进掌心。这是今年众青山的第一场雪,漫长而凛冽的冬天也自这场雪而始。不知何时起,左臂竟然隐隐泛起麻痒的痛感,这感觉温沉太熟悉。若不避寒用药,只怕愈演愈烈。然而这几日因查阅古籍外加师兄入障,温沉把喝药这茬忘了个干净,怪不得今日旧伤复发。他拧起好看的眉心,试图忽略臂上刺痛,转头就见谢明莘一脸迷惑地走在路上。瞧他来的方向,似是师兄的卧房。 “谢师弟。”温沉强压不适唤他。 谢明莘闻声望来,见是温沉,脸上又扬起阳光笑容:“温师兄!” 温沉露出温和神色,道:“此番多谢你了。若非你及时发觉,师兄恐怕危险。” “那也是温师兄调我去万卷楼,我才有机会读了几本书,没想到竟有这等大用。”谢明莘笑道,顿了顿,又迷惑道,“只是如今咱们找着了鬼医传人,怎么大师兄仿佛闷闷不乐似的?若换做往常,他现在早就跳起来,绑也将那大夫绑回来了。” 他不明内里,是而疑惑,但温沉却是最清楚不过的。师兄的心事也不能向外人说,所以温沉笑了笑,随意打发了两句,便岔开了话题。幸而谢明莘性子是最单纯不过的,并未过多纠结,转而盼道,“如今既已查得,温师兄是不是不再来万卷楼了?” 他一双圆眼亮晶晶望向温沉,像只小狗。温沉也不由得松缓了心神,颔首哄道:“已在万卷楼磨了这几日,劳你日日往来送膳,真是辛苦。你好生歇一歇,待手头事情告一段落,我再去万卷楼陪你,好不好?”谢明莘果然欢喜,脚步也雀跃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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