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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共向院中竹亭坐了。仍是初夏时节,清风温存,竹叶萧萧,仿佛从未经过血雨腥风,时光也从未残忍逝去。明黎抬手为他斟一盏新茶,商白景接过,将斗笠摘下,搁在桌上,细品了一口。 “明医师,等我很久了吧。”他笑道。 明黎对着他的笑眼默了默,并未否认:“是。当日金水河畔,多谢白少侠出手相救。” “便知道瞒不住你。所以诸事一了结,我便贸然来访了。”商白景道,垂下眸子,轻轻抚摸别在腰际的竹箫,“那支太平调,我只为明医师吹过。” 时光好像突然回到了很多年前越川的那个小小村庄,那个午后的暖阳又一次落在了皮肤上。当日他用榆叶吹奏时便感叹过,说那曲调若换了箫来吹奏必定更加宁静悠扬。于是光阴轮转岁月不休,那个金波逐浪的黄昏里粼粼的水流又一次送来了旧日的曲调。一心求死的人便在那时睁开了眼,为了一个音符又活到了今天。 二人相顾无言。许久,明黎才咳了一声,轻声道:“当日,我听说你坠崖而亡。如今没事,也是大喜。” 商白景笑道:“是啊。遭逢大难,虽侥幸存活,但也与死无异。不过如今也都过去了,明医师不必忧心。” 明黎看着他坦然轻松的脸孔,一时凝噎无语。原来世上当真有人经逢如此坎坷嗟磨,也能平静地说一句“过去”。明黎自知道他还活着之后也曾想过今朝再会是个什么情景,他对商白景本有些话想说的,可恨多年冷僻性子,如今真见了人,反倒一字也说不出口,半晌,只憋出一句:“……当真过去了么?” 商白景笑着低垂了眉眼:“怎么不当真?时移世易,今年……”他掐指算了算,道,“今年应当已是我们相识的第七个夏天了罢?” 明黎轻轻颔首。 “是啊,这么久了。”商白景道,“发生了多少事啊。如果不过去,今日我岂能站在明医师面前呢?” “……可这不是轻易能过去的啊。”明黎轻声道。 “不算轻易啦。”他笑道,“我也说过,与死无异。时至今日我也是无牵无挂之身,不过是还有一些未竟之事罢了。” 明黎眼神微动,随即垂下眼睛喝茶,没有说话。 商白景知道他秉性,笑着端起茶盏也抿了一口,亦没逼他:“今日我冒昧造访,除了叙旧,也确实有几桩小事。” 明黎抬眼看他。 “有个消息,我特意带来给明医师。”商白景道,摩挲着茶盏,“小沉他……已经死了。” 他垂首默然了一瞬,再仰起头来时仍是温和的神情,好像真的事不关己:“自然,这个消息即便我不告诉,用不了两日也会传遍江湖。只是我既来得早些,便顺道带给你。他既已死,凌虚阁自然也不复存在,当年伐段百家,至此尽入黄泉。” 明黎凝望他的面色,对他如此泰然感到匪夷所思,半晌,才道:“你……不难过吗?” “师门倾灭,怎能不难过?”商白景摇头道,“只是在我心中……凌虚阁覆灭之日比现在要早很多,所以有些心理准备,故而还好。” 他将盏中残茶一饮而尽,又自顾自提起茶壶给自己添了一盏:“时至如今,我也能体谅你。明医师,屠仙谷只剩了一个你,凌虚阁只剩了一个我。你我现下倒真是一样的人了。况你当日与师门感情更深,遭逢大难,只怕比我如今更加悲痛。” 他如此坦然地提起本该讳莫如深的秘事,仿佛真是感慨世事变迁。明黎一时拿不准他究竟是何用意,于是没有接话。商白景看了他一眼,已知他心中所想,遂道:“今日我以白京之名造访无觅处,明医师也拿我当白京招待,你我至少也算故友。”他叹了口气,“……至少此刻,别当我是世仇。” 一场风吹过庭院,鬓发扫过他落寞的眼。明黎心中一动,道:“我没有。” “多谢。”商白景笑笑,“其实这些话,我一直也无人去说。” 明黎轻轻地“嗯”了一声。 其实他们相见本有其他话可说的。商白景自可质问明黎为何助温沉修习无影,明黎也不必对仇家覆灭表露同情。但他们都没有。他们在初遇的地方相对而坐,共饮一盏新季的雾里青,一同看着东方太阳逐渐高悬,闻嗅山间早晨清朗的空气,听亘古吹来的长风拂过簌簌的竹林,像弹曲。 所有的怨怼、悲痛、仇恨和苦难似乎都被隔绝在了无觅处外,身世和立场也被暂时忘却。就像如若没有那些外界的情仇恩怨,两个最本真的人本应有的生活和结局。商白景轻声将坠崖后死里逃生的种种讲与医师听,明黎便静静听着,偶然附和或询问两句,有时商白景说得俏皮,两人竟还能一起浅笑两声。笑毕举杯共饮,复添新茶再叙。 “……后来我回了一趟众青山,嗯,自师娘去世后,那是第一次回去,也是最后一次了。”商白景忆道,“也不是不想回,实是凌虚峰已叫一把火烧了,也没处回了。说来好笑,当日我回去本是要取东西的,也不知是称心没同他们说明白还是怎么,我人还在里头呢,他们就要点火,险些将我一道烧了。”他说着笑起来,明黎也露出微微的笑意。“好在称心看着了,将那群点火的小子一顿臭骂。她骂人的功夫你也是知道的,难听得很,不过好歹算是救了我一命。于是我到底还是顺利地取回了我的朝光,还有一样……”他自嘲般笑笑,“算是宝贝吧。” “什么?” 商白景含笑看了看明黎,伸手从怀里摸了半晌,摸出一本古旧的小书,轻声道:“无影剑谱。” “嗯,我拿走了无影剑谱。”他笑着重复了一遍。 那本两次引得天下大乱的剑谱被静静地握在商白景手里。因曾被一分为二过,封页有被重新装订过的痕迹。皮儿上依旧画着那柄小小的剑,还沾染着陈旧的血迹。明黎看着那本剑谱,方才的笑意慢慢地隐没下去。 商白景摩挲着无影的封面,手感微糙,像树纹的肌理。他看着那本剑谱,眼中并没什么多余的情绪:“曾经我师叔说过,说风云秘籍现世,都不是什么吉兆。果然如今一语成谶,我家中大祸也是自此而始。如今再看这本剑谱,早已不是当年喜悦心境。唉。” 明黎抿了抿唇,道:“我还以为,它已被焚毁在凌虚阁了。” “其实老早就该烧的,可惜人多有欲,到底没烧成。”商白景凝视它,顿了顿,转首向明黎笑道,“如今我固然想烧了它,可惜旧主在此,还是物归原主吧。” 他说着,将无影剑谱搁在桌上,轻轻推去明黎面前。 明黎一怔。 “……什么?”许久,医师才道。 但商白景看着他,眼神平静如水,唇边笑意如初:“我已对明医师和盘托出,明医师又何须继续瞒我。”他道,“当年在千金阁拍卖无影剑谱的人……不正是明医师你吗?”
第90章 90-真相显 “称心,你认得这个吗?” “这个斗笠?”称心探头来看,“这不是当初救你时从你家里顺的么?这不算偷吧?” “没说这个。我只是想问,这斗笠做工精巧名贵,不像凌虚阁的旧物。” “当然不是,这是千金阁的。”称心狐疑地朝商白景看了一眼,“千金阁隐秘,见不得光的事太多,所以会为往来贵客提供斗笠遮掩面容掩饰身份。这就是当年你家参与拍卖无影剑谱时千金阁特制的斗笠,不信,你瞧这个。”她一把铺平柔软华贵的黑纱,角落银线密织的书本图纹就这样暴露在商白景视线里,“他家的特色是,绣纹必是每场拍卖会的压轴拍品。我搁那儿倒了上万两的东西了,这还能不知道?怪了,你家的事,你反而问我,难道你当日没参加不成?” “……”商白景眉心一动。 “怎么了?”称心觉出蹊跷。 “没什么。”他慢慢地拂过那个纹路,“只是……眼熟。仿佛很久之前,就在哪里见过。” 明黎目送商白景站起身来,熟门熟路地踱去杂物间。他曾在此地住过月余,当日殷勤备至,扫地耕除都做得娴熟。明黎看着他走了进去,不多时又踱了出来,两顶一模一样的黑纱斗笠便一齐放在了明黎面前。 “彧东围杀那夜,称心曾在侧旁观,她曾告诉我前来围堵我的这队带着一个衣着与旁人完全不同的人。当日我以为她说的是胡冥诲,如今想来……”商白景道,“那应当是你吧,明医师?” 他这样说着,竟然还笑起来,颇为轻松似的:“所以当日黛山初遇,倒不是我一直以为的缘分天定。明医师,我说的对吗?” 自无影剑谱被推到明黎面前时医师的脊背便不自觉地僵直,他沉默地坐在原处,脸色苍白如纸。商白景说完很久他都没有多余的动作,许久才轻呼了口气,哑着嗓子道:“……你既已知道,又何须再来问我。” “我尚有疑,必得明医师为我解惑。”商白景道,“我现下所说一切不过是推测,无人证实。且恕我斗胆一猜:明医师,你当年襄助小沉修习无影剑谱,所报复的目标并非残余的伐段百家,而是凌虚阁,是吗?” 明黎顿了顿,道:“是。” “果然如此。”商白景深吸口气,“当年伐段,是我师父姜止率众起事,最后也是他杀了段炽风,下令焚毁屠仙谷。所以在明医师心里,对凌虚阁的仇远远胜过其他众门。你的目标从不是要清剿当年伐段百家,而是要凌虚阁万劫不复,是吗?” 明黎垂下眼:“是。” 日头升入积云,蓦地昏暗下来。 “这样啊。”得到肯定答复的商白景勾起嘴角,眼底微露痛意,“所以你抛出无影剑谱,传出生人肉骨的谎言,引得凌虚断莲为此兵戎相争,直至两败俱伤。你又襄助小沉修习无影剑法,叫那邪谱毁他心志而不死,再走当年段炽风的老路,叫凌虚阁重蹈屠仙之覆辙。今日凌虚阁声名扫地为世难容,都只是你本身的计划而已……是吗?” “……是。”这字出口,语气已不再和煦。医师抬起眼睛直直地注视着他,“你说的不错,白……”他顿了顿,“不,商少侠。是我做的。从你睁开眼睛看见我的那一刻起,我便已经在骗你了。” 商白景:“骗我……?” “是。我一直都知道你是凌虚阁的少阁主。”明黎道,“我也并非隐居避世。商少侠,你该明白的。心中大恨未除,又如何安度余生?” 他在十七岁时遭遇了这个年纪难以承受的血海深仇,于是短暂的人生被怨恨、算计和喉间翻涌的暗血填充。可叹他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师,提不得剑,动不得刀,唯有滔天的恨意和一身的药毒。他透支了身体亲手造了一场遍野哀鸿的毒祸,然则这可怖的剧毒也敌不过天下第一阁的浩浩权势,莫说伤筋动骨,连皮肉都没伤着,反倒折损了自己的身子骨和素堂主。素萦霜死去的那天他远远地站在观战的人群里,紧握的拳心血流如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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