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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玠说:“不必,我们路边站,让神像先行。” 夏秋荣打一下脑袋,忙道:“臣怎么忘了,光明也是殿下的信奉。” 萧玠退到一旁,紧接着,郑绥一挥手臂,龙武卫挎刀退步,哗一声撤到萧玠身后,让出那条映射粉光的青石道路。 接下来,送神队伍诵经不停,脚步未止,擦肩而过时,萧玠看到神像背面。那儿本该坐着暗神低眉慈悲的女像,但萧玠只能说,现在那里坐着个女人。女人脸孔云雾缭绕,如同谜团。萧玠破译出的,只有一抹冰凉神秘的粉红微笑。 是夜,萧玠饮药,沈娑婆递上果膏。膏体粉红透亮,宛如花汁胭脂。 萧玠舀一匙在口,问:“是丽春花的花膏么?” 沈娑婆捏捏他的脸,笑道:“殿下果真香迷糊了。什么花膏,是臣的梨膏。喔,陛下有书信送到,小郑将军要臣转交。” 萧玠忙从他手中取过信封拆开,里面果然是萧恒字迹:度日当至柳,何如?惊梦大忌,望儿万安。但少有疾患,一一具报。爹爹书。 萧玠见了,会心一笑,忙跑去案边研墨,展笺写道:臣叩问爹爹圣躬无恙。初至,未及书还,即见爹爹信。诸事俱安。爹爹所以魇者,日之思夜之梦也……
第91章 新君初谒新祠阙 自打遇见那座光明神像,萧玠心中记挂,便专程去神祠拜谒。 隔着一条街,萧玠就闻到香烟气息,连丽春花香都盖过一头。等见了光明神祠,更是赞叹不止。 祠庙高大华丽,简直像南秦光明神庙的等身复刻。香客络绎不绝,几乎踏破门槛。 萧玠便装出行,没有太过惹眼,不由笑道:“没想到大梁还有如此兴盛的光明祠庙。” 唐翀随行在侧,请他入内,“这是托殿下和秦公的福。” 庙内陈设无不精细,壁画栩栩如生,色彩鲜亮,只怕涂料中搀了金粉。宝座前更供奉灯塔灯山,足有二十层高,一走近就能闻到香油燃烧的浓香翻动。郑绥看向烛台,不由讶然,“这灯台都是由纯金打造?” 唐翀呵呵笑道:“正是,这十座桐花金烛台正是由永州虞四郎供奉,半年还要换一次新呢。” “永州虞氏。”萧玠问,“是嘉国公的本家?” “正是,仔细算来,这位四郎还是嘉国公的堂侄。臣听闻嘉国公一脉名望最盛,却并非长房。这位虞四郎的父亲正是虞氏这一代的族长,家中绫罗绸缎取用不尽,更别说几只金盏子了。” 郑绥奇道:“永州离柳州可是有一段的路程,虞郎如何得知神庙之事,又如何供奉?” 唐翀笑道:“这样讲起来,还是几年前那次粮荒。别说北方,连咱们南方都一场大旱,粮价翻了十倍不止。臣也是一筹莫展,只怕成个千古罪人。当时仓中粮已殆尽,臣便出动公员向邻地求粮。但要么也是受旱灾之苦,要么就是坐地起价,全无道德。柳州城中已经有人饿死,臣走投无路之际,一位善人来到柳州,捐出自己全部存粮。” 唐翀深深吸一口气,“那真是一位神人!自从他来后,粮车源源不断驶入柳州,他一人之粮竟够柳州上下吃用。善人的粮车整整拉了一个月,帮柳州上下扛住这次灭顶之灾。” 萧玠道:“一人之粮供养全州,听上去绝非凡人能为。” 唐翀道:“谁说不是,这位善人不留姓名,穿戴斗篷,一个月来竟无人得窥真容。就算有人偶尔瞧见他的脸,事后竟回忆不起他的相貌。但他来的时候,右手挎把丢了鞘的刀,左手提一盏灯笼,白天晚上的不熄灯。一个月里,竟不见他更换一次蜡烛,说来也奇,再大的狂风,也没将那蜡烛吹暗一分。直到他离开,柳州上下没有一人猜出他是何方神圣。还是一次打扫秦公当年暂居过的房间,找到了一幅光明神画像,臣等才知是神明下降普度众生。光明神更是一州恩人,是故举州信奉。” 萧玠颔首,“不料竟有这样一段故事在。” 唐翀道:“正是,劫难过后,光明神下降施救柳州之事传扬开来,便有不少人慕名前来,柳州也就成为咱们大梁光明信众的聚集之处。” 萧玠目光从那金光熠熠的烛台上移开,投向空无一物的宝座之上,问:“我看香客众多,怎么不见神像?” “前几日殿下也瞧见了,各地信众给神像新塑了金身,便把旧的搬了下来。新神像本该立即换上,但再过几天就到初五,是光明神的诞日。臣等商议,在当天举行法会,热热闹闹地将神像请上去。法会后,便由社邑组织,各地新种捐出善款,以光明名义建立医馆粥铺,救济百姓。” “这可是功德无量。”萧玠笑道,“到时候我也想捐些东西,使君觉得是否可行?” 唐翀忙道:“那可真是咱们柳州的荣幸了!” 萧玠问:“这样的善款募捐是每年都有么?” “每年都有。既能得神王庇佑,又能图个名声,但凡有点家底的都趋之若鹜,生怕叫人比下去。” 萧玠笑道:“既如此,更不能两手空空地来了。只是我没参与过募捐,不知都能捐些什么物品,多少数量合适。还想借一份往年的单子瞧瞧。” 唐翀叹道:“殿下心怀天下,下降咱们柳州已然是咱们天大的福气。殿下随意赏些什么就成。” “使君也说了,我是殿下,出来就是陛下的脸面。”萧玠笑了笑,“总叫我有个底,别闹了笑话。” 一番礼拜后,唐翀也叫人取来单子,这会便到了中饭时候,萧玠便登车回去。临上车时他没踩好,将脚扭了一下,便打开车帘叫郑绥:“绥郎,你有没有伤药,我敷一下脚。” 郑绥钻进车中,却见萧玠正襟危坐,全然不见伤痛之色。 他顿时会意,等马车辘辘行驶,方低声道:“殿下觉得有蹊跷?” 萧玠身上的素罗袍是秦灼留下的料子,阳光下粼粼如波光,在马车里,闪烁着金粉般淡淡的暗芒。他打开名单,转手递给郑绥,道:“捐赠者有不少乡绅富户,还有许多世家子弟,五湖四海无不包括,看这样子,至少南方信奉光明的不在少数。但咱们一路南下,在其他地方并没有见到光明信众。如果光明神这般声名远播,怎么会只播到捐款的富贵之家,平头百姓却少有听闻?” 郑绥道:“臣也在想这件事。唐翀提到柳州信奉光明,是为了感谢神王助柳州度过粮荒。他指的粮荒,应当是奉皇十年的南三道大旱。但臣记得当年南方普遍受灾,南秦的灾情更是只重不浅,陛下派马道运粮时还有过嘱咐,如向南秦借道,需予粮食为谢。既如此,如果真是光明神降世,为什么不救自己的子民,反而去救与南秦敌对的梁人?” 两个人同时静下来,一时间,耳边只剩下辘辘车声。那股花香的小手将帘掀起一角,柔若无骨地探进来,捏过萧玠的耳垂后又去摸郑绥的脸。这样本该如坐针毡的暖香里,两个人却心冷如铁。 郑绥终于开口:“殿下,你还是先回去,臣带龙武卫在此探查,一有消息,立刻书信相报。” 萧玠道:“我现在一走,不过打草惊蛇。” “殿下,”郑绥沉声道,“别犟。” “王云楠案我过来了,玉陷园案我过来了,潮州谋逆案我也过来了。”萧玠道,“我的命数在二十岁,还有三年,老天有眼,不会提前收我。” 他求道:“绥郎,你做统帅,我做小卒,好不好?我保证什么都听你的。” 郑绥沉默片刻,问:“都听我的?” 萧玠忙道:“都听你的。” 郑绥没再多说,应了一声。萧玠笑起来,也就放松了姿态,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他听见街边呦喝叫卖声,便掀开帘子,问:“阿婆,这花饼闻着香,要怎么卖?”交谈一会,便要下车,扭头冲郑绥笑笑:“七郎爱吃梨花做的糕点,我下去买一些,就来。” *** 萧玠将梨花糕从怀里取出,刚放上桌,一回头,见沈娑婆抱了一怀的花倚门看他。 萧玠笑道:“进门没找见你,也没带琵琶,以为你干什么去了。” 沈娑婆走进来,笑道:“自然是会娘子去了。风和日丽,好不怡人呢。” 萧玠也笑道:“难为还记得回家。” “何止,臣这不连娘子都携将回来。”沈娑婆将花递过去,“殿下若大度,便给个安置。是叫她进外间的白玉瓶儿好呢,还是卧室的石青花觚好?” “你好多话。”萧玠一贯经不得调笑,便将花接在手中,轻轻闻了闻,“这也是丽春花么?总觉得颜色要深些,香味也不一样。” “柳州虞美人品种远逾百数,若尽相同了,反倒不美。”沈娑婆讲了这一句,便只看他,不说话。 萧玠问:“你瞧什么呢?” 沈娑婆笑道:“我瞧花面不如人面好。” 萧玠把花往他怀里一塞,板着脸道:“你这几天尽学些混账话。” “这就混账?”沈娑婆捏了捏他的脸,“臣真混账的时候,殿下可是没力气和臣说嘴的。” 萧玠边躲边道:“别捏我,我有正经事讲。” 沈娑婆便不同他闹,仍虚虚抱着他,道:“臣洗耳恭听。” 萧玠问:“你这几日出去采风,有没有觉得什么异样?” 沈娑婆想了一会,“倒真没什么。柳州人民和乐,生活也算得上富足,对唐刺史这位父母官也是赞不绝口。如今丽春花一开,整个鲜花作业更是如火如荼。依臣之见,柳州称得上是安乐之城。” 他察觉不对,问:“殿下觉得,柳州有鬼?” 萧玠又将那束丽春花搂过来,插进净瓶里,“我不知道,我总觉得柳州城太安乐了,像所有人想要我看到的安乐。一条鲜花作业能养活全州人吃饭,但花期这么短……那不开花的时候,柳州人靠什么吃喝?一季的花物花品就够百姓一年吃用,还富足如此,怎么可能?” 沈娑婆眉头渐锁,道:“臣也见了些鲜花制品,售价算不得昂贵,且非大宗之物,很难营得暴利……的确不太对劲。” 他握了握萧玠的手,“这样,臣这几日采风多留意一些,问问当地住户的说法。若有异常,立即向殿下禀报。” 萧玠笑了笑:“多谢你。” 沈娑婆也笑了:“殿下想怎么谢我呢?” 萧玠笑道:“我请你吃糕呀。梨花糕,今日特意在街上买的,你快尝尝。” 边说着,他边撕开一枚深红封条,拆开淡青纸包,露出白皑皑的糕点来。沈娑婆瞥了一眼,仍撑着桌子笑:“可口腹之欲,非臣之愿呢。” 萧玠脸腾一下红起来。他咬了咬嘴唇,垫脚附在沈娑婆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沈娑婆转眸看他,仍不表态。萧玠有些着急,问:“你到底要怎样?”沈娑婆便在他耳边略讲几句,两句话没讲完,萧玠就要从他怀里挣开,有些气极,又有些羞恼,声音却逐渐小下去,赤着脸叫:“你又混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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