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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有组织的影子队伍,居然在他手下没有讨到半分好处。 听到这里,萧玠开口:“我从老师的手记中读到岑郎和影子的交集,里面夹了一张方子,注解说或许能够麻痹影子的经络。” 他顿了顿,说:“十三年了他还在保护我。” 两个人一起沉默一会,萧恒说:“你把虞三郎带回来了。” 萧玠看着自己攥在一块的手掌,声音很低:“他不仅告诉我这件事,还把虞氏的一支火炮队伍换成了臭火。他功在社稷,就是想要我保他一家性命无虞。那天晚上……他问我能不能留他爹一命,我说可以。他说不要骗他,我说,三哥,你来告诉我,不就是相信我吗?我说君无戏言。然后,我不只杀了他爹。” 萧玠说:“我得看着他。” 临去前,萧玠犹抱侥幸,问:“阿爹,他真的不是你的人吗?” 萧恒握紧他的手,摇了摇头。 天子默许后,虞闻道入住东宫。 宫人们很难分辨他的来临和没有回来的那位沈郎有什么不同,委婉问萧玠,虞郎是与殿下同居,还是另辟厢房。 萧玠愣了愣,说:“让他挨着我住吧。” 宫人领命退下,脚刚迈过门槛,就听见太子道:“还是和我一块住,另搬一张床,要大要软,放到我床边去。中间,隔道屏风。” 虞闻道就这么住了下来。萧玠曾想象过两人会有裂痕弥合的一天,只是他没想到会是用鲜血填满,鲜血又冲出无法堆添的鸿沟。 当夜,萧玠屏退众人,端起烛台,向床边坐着的虞闻道走过来。 虞闻道刚洗过脚,两只裤腿还挽在膝盖上,神情有些怔忡。颤巍巍的烛光映得他面白如雪。萧玠在他身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正是虞闻道送过的上巳礼物。这东西本该跟嘉国公贿资一应充公,看样是被特地留下来。 萧玠打开盒子,拿出里面的白玉扳指,推上拇指,温声说:“我以后都戴着,好不好?” 虞闻道问:“我娘还好吗?我两个妹妹还好吗?” “都好,夫人已经启程还乡了。” “我家被抄了。” “我给他们留了给养,足够回去置些薄田,做些生意。我会让他们给你写信。” 虞闻道说:“我想和他们一块走。” 萧玠静了静,劝道:“再待一阵,三哥,再待一阵好不好。我们多久没有这么说过话了。” 虞闻道说:“我爹死了。” “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怨我就怨我,要恨我就恨我吧。如果你想杀我。”萧玠从怀里拔出那把虎头匕首,放到虞闻道面前,“三哥,你也可以。” 虞闻道摇摇头,“我不是是非不分之人。我连亲爹都能举发,我怎么会杀你呢。殿下,我连我亲爹都举发了。” 萧玠坐在他身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虞闻道结束了对话。他说:“我想睡了。” 萧玠应了一声,坐到自己那张床上,探手将屏风拉过来。一个屋一下子隔成两个世界。虞闻道的那个世界叫烛火映在屏上,影影绰绰地像水底的倒影,像只有点燃犀角才能照清的鬼怪世界。难道不是吗?比起活人,虞闻道难道不更像一个弥留的鬼吗? 萧玠心底一下子森然起来,想看清虞闻道是不是真的活着,这时候里面的蜡烛已经吹熄。虞闻道躺下了。 传言虞闻道得以苟活,是做了太子的榻畔之臣。 萧玠不怎么在乎,沈娑婆的死居然在某种程度上疗愈了他,他意识到死生跟前,其他一如浮云虚无。他得保住虞闻道,这个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把身家性命献给自己的年轻人。他这辈子没有强求过什么,但虞闻道已经毫无所谓地走在悬崖边,萧玠只能抓紧他不松手。 虞闻道很少主动,只有萧玠每夜诵经的时候,他才会跟着萧玠跪一会,不说话,只磕头。现在对接触有所闪避的反而是他。萧玠只能换一个法子,就像他不再尝试搀扶虞闻道起身,而是问,能拉我一把吗,三哥,我膝盖痛。 这几日诸事收尾,郑绥前来和萧玠对接上巳之乱的后续事宜,他进门时,正见萧玠坐在帘子底剥松子,剥好的松子仁放到小碟里,递到虞闻道跟前。 虞闻道摇摇头,萧玠也不说什么,继续往里剥,边道:“春明池那边的牡丹花放了,过午咱们去赏花,好不好?” 虞闻道摇摇头,正看见这边,道:“小郑来了。” 郑绥跨进来,叫他:“三郎。” 虞闻道也不至于见人都怏怏的,便笑了笑,自己往内间去。 郑绥上前,没有坐,仍立在底下,将一份名单递交给他,“这是朝中参与上巳逆案的名单,陛下已经看过了,请殿下再次过目。” 萧玠的目光在一个名字上逗留,郑绥会意,道:“汤惠峦已将虞山铖牵涉的阿芙蓉线路全部招供,陛下念起有功,且不在主谋之列,特减罪,将其发配南关,不涉家人。只叹其父汤平昌公气节贞烈,得知汤惠峦附逆事,自觉有污门楣,竟绝食自尽了。” 萧玠叹道:“以我的名义追赠一份赙仪,等这阵子过去,命礼部为他议谥。”又问:“行宫那边如何?” 郑绥继续道:“沈娑婆遗党搜捕完毕,臣等也找到了何仙丘。他假死之后,扮成一个目盲的修琴师,住在烧火房边上。” 萧玠问:“人呢?” “自裁了。”郑绥把一张纸笺递过去,“沈娑婆给他留了话。” 萧玠接过来,看上面不过四句: 东府孤鹤,劝春我身。今隔人鬼,本当同坟。 哀哀狐泪,依依兔魂。梨木已折,何必俱损! 萧玠问:“这次确定死了吗?” 郑绥道:“尸首已验明正身。” 萧玠静了一会,擦亮火折把纸舔了。接着,从后面够过自己那把琵琶,拿起剪蜡烛的小铜剪子,把五根弦丝一一剪断。 萧玠自此不弹琵琶。 *** 虞闻道入宫三日后,收到妹妹寄来的书信。行宫清扫之事,禁卫仍要向萧玠上报,他便去前堂料理事务。约莫一个时辰,萧玠回来见虞闻道倚着案,手软绵绵垂着,手里那封信也耷拉着,像一动没有动过。 萧玠不敢惊动他,小心翼翼迈进门来,见虞闻道抬头,才问:“信中说什么?” 虞闻道说:“臣母已经回老家了。” 原来是平安信。 萧玠松一口气,问:“一路顺遂吗?” 虞闻道颔首,“总比从前要强。” 萧玠走近,提袍从他对面坐下。见他拇指上那只扳指已经坠到指甲上,便拉过他手,重新给他戴好。虞闻道视线被他牵动,落在两只白玉扳指相触相抵的手上。 萧玠道:“再这么瘦下去,连扳指都戴不住了。我知道你虽是北方人,却爱吃些江南的菜色。我已经叫人去外头酒楼里寻了厨子,南方菜做得极好,晚上咱们一道尝尝,好吗?” 虞闻道不答。 萧玠将他的手放在案边,刚要撤开,却被虞闻道虚虚搭住。虽不是握,却是他这一段少有的主动。 萧玠心中惊喜,小心翼翼反握住他,仍没等到虞闻道说话。他碰了碰虞闻道手上的扳指,找话道:“碎了个口子,怎么不换个新的呢?” 虞闻道说:“那晚弄的。” 萧玠还没反应过来,已听他道:“那天晚上,我弄伤你了。” 萧玠握住他的手颤抖一下,但没有撤开。 他不知道虞闻道为什么揭他们两人共同的伤疤,但如果能让他这么说话,揭就揭吧。他就算把这伤疤再刻一遍又有什么呢? 萧玠深深呼吸几下,听虞闻道毫无波动道:“我记得是把你按倒的时候,手磕在床沿上,这东西磕碎了。你抖得太厉害,要跑,我按住你的时候,它割在你后腰上。你叫了一声,我应该以为你是受用,按得你更死。后来看到一指头的血,才知道把你剜了一块……实际上就算知道你是在疼也没什么用。那时候,一点用也没有。” 他问:“还疼吗?” 萧玠脸抖了两下,勉强笑了笑,“早不疼了。” 虞闻道也笑了一下。这是这几天来,萧玠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这么明显的笑意。哪怕是苦笑。 虞闻道说:“就算叫狗咬一口,哪有不疼的?” 萧玠急声打断:“三哥。”他低低道:“没有。” 虞闻道看着两人握着的手,突然问:“你那次说,之前,有点喜欢我,是真的,还是哄我?” 萧玠默了许久,道:“我再怎么样,也不会拿这事撒谎的。” 虞闻道也不说话了,好一会,才问:“那晚,你真的半点都不记得了吗?” 萧玠仍保持着嘴唇微张的姿势,长长喘气,接着他听见一声叹息。虞闻道抽出手,替他擦脸,道:“你别哭,别哭,我不问了。你以后要爱惜自己,再信任的人,和他一个屋子也要留神。如果再有人……你别心软了,一脚过去,也就了了。” 萧玠心中有些惴惴,“三哥,你怎么了?” 虞闻道笑道:“不是说牡丹花开了吗,我想簪朵花。” 他愿意出去走动,萧玠大喜过望,忙携他往春明池边去。春日暧暧,池水浓碧,蓊郁枝叶间拥出鲜花吐蕊。萧玠靠近花丛,去找最艳最盛的,听见虞闻道在身后问:“殿下还记得,第一回给臣簪的什么花吗?” 萧玠回头看他,莞尔:“脸盘儿大的白玉牡丹花。” “不,是豆绿。”虞闻道笑道,“上林苑那天是我胡乱说的,想看你还记不记得。” 萧玠手松开花枝,叫:“三哥。” “殿下当时又不认识臣,能记得才见鬼了。”虞闻道抬了抬下巴,“臣想簪朵姚黄,比小郑那年的还盛的。” 萧玠便采了朵姚黄下来,硕大艳丽,宛如金盘。虞闻道微微侧首,萧玠便给他簪在发髻上。他不记得第一回的豆绿,却忘不掉那年夏苗簪在虞闻道鬓边的芍药。嫣红的花朵,尤衬他那身玉鈫蓝骑装。 那时候,白玉尚未陷泥。如果没有那件事,说不定真的是他和他到最后。 出神间,萧玠听虞闻道唤他:“殿下。” 他笑得太温柔,又太明朗,萧玠有些恍惚,似乎还是那个一切正好的夏天。所有欲诉未诉之情,还藏在两人眼底。他的头脑总要比心更慢一步,要等错过后才听见,当初心弦撩动的声音。 虞闻道抬手摸摸他的脸,道:“以后,别太难为自个了。” 萧玠喃喃:“三哥?” 虞闻道抱住了他。 出乎意料地,萧玠对这个拥抱没有任何抵触。虞闻道搂着他,像搂一个会碎的瓷娃娃,而萧玠抱着他也像抱一个玻璃人一样,怕一用劲就会碰出裂痕。 这样抱了一会,虞闻道松开他,从花底石凳上躺下来,道:“大中午的,有些困了,我睡一觉,你忙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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