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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针线端走,又去撤早上那只岌岌可危的小锅。背身收拾柴火时听萧玠道:“本想叫你回来吃上口热乎饭。” 郑绥道:“我来就好,我爱这个。” 萧玠问:“那我干什么?” 郑绥突然意识到出来的目的,他是想让萧玠散心,而不是把他当作病人或一个随时自残的疯子,这么精神紧绷的对待。 当晚,郑绥就着油灯,补好旭章那件小褂,转头见萧玠倚在床上,轻轻拍打女孩入睡。他看了一会,叫:“殿下。” 萧玠抬头,怕吵着旭章,小声道:“不是说不这么叫吗。” 郑绥笑了笑:“好,郎君想做个营生么?” 这就是郑绥想的法子,得让萧玠和人打交道,同时,还能帮人做点什么事。 从交流中知道真实的人的价值,并逐渐找到自己的价值。 所以他支了摊子,帮人写字,更多的时候,是替人代笔写信。 有食铺娘子写给丈夫,说茶叶生意不好做就回来;有西街老汉写给独女,讲听你表姐说又害心痛病,只瞒我,带孩子家来,要么我去接你;有孙阿婆放在棉衣里、送给戍疆儿子的信,问有无战事、有无受伤,我夜里听见刮北风,你们那边冷了吗? 石壕村头离别苦,长生殿上总不如。民生哀与乐,字字尽付书。 小半个月下来,郑绥发现萧玠眼睛活了,脸上也再现了笑影。一日吃饭,和他开了几句儿时玩笑,郑绥一下子愣住了,却不敢看他,怕一看就掉下眼泪来,忙低头吃饭。 熟络一些,大伙也问起萧玠身体,还有开过药馆的阿叔来,聊着聊着就夺过他手腕号脉,号了半天也没号出个所以然。萧玠便笑,说胎里病,不好治。阿叔便愁道,你兄弟给你抓的药我见过,可都是贵重药,不是咱说倒气话,这么吃下去你们这点门面,还带着个孩子,够撑什么? 说起孩子,旭章自幼明敏,格外招女孩儿喜欢,也是因此叫姑娘们生了疑心。 这几日写信的少,找他抄书的却格外多。但所幸只抄一篇两篇,也是《三字经》之类,写得倒也便宜。一大清早,阿鹃清清几个姊妹还没去塘里,便跑来请他抄书。 旭章还瞌睡,但只萧玠一个人在家,也不放心留她自己在屋里,便将自己一件袍子给她裹好,又戴上帽子,叫她靠自己膝头继续睡。听完女孩们的要求,他有些讶然:“也抄《三字经》?” 阿鹃竖起手指,“我要三篇。” 小盈笑道:“你家怪积极的。” 萧玠怕吵着旭章,压低声音,笑问:“怎么不去书局买一本,这样一篇篇的抄要多费不少钱。” 小盈抿嘴笑:“阮郎贴心,头一次见挣钱的心疼花钱的。咱们整个芙蕖镇就那么一家书局,早卖空了。” 旭章哼唧几声,萧玠左手轻轻拍她,右手舔墨抄书,道:“这倒奇了,都说洛阳纸贵,却少有《三字经》这么贵重。” 清清笑道:“看来阮郎还不知道。六哥开年就叫各镇设学塾了,还不是给孩子设的,咱们老老小小男男女女的都得去,先去认字,当年的字认全了,粮食都能少交。说这么认三年,有朝廷的大官下来检查,检查合格了,还有赏钱呢!这不,开头先教《三字经》,我们几家听说的晚,书早买不着了。” 阿鹃道:“咱们天天田里塘里的交道,六哥非让认什么字儿呢?” 小盈笑:“你管呢,反正少交粮食。再说,白教你认字儿不好?我爹说他小时候伺候原来的公子认字儿,眼馋得不得了。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要我说,六哥才是——哎,阮郎,你这墨滴了!” 萧玠一愣,不慎叫墨迹污了纸面,忙掀过这一张。这么一动作,旭章也醒了,迷迷糊糊跟着叫:“六哥。” 萧玠道:“你别跟着叫。” 清清笑道:“阮郎也忒谨慎,六哥乐得咱们这么叫呢。” 萧玠笑道:“我晓得,但陛下到底能做我爹的年纪,她这么叫不大尊重。” 清清故意道:“那我们比你还小些,照样叫六哥,阮郎这么一来,显得我们多没有长少尊卑。” 萧玠一着急,脸就要红,“我绝没有这么个意思。” 旭章醒过神,听他们六哥来六哥去,又跟着“六哥”起来。萧玠叮嘱她:“囡囡,你叫阿翁。” 旭章皱起小脸,道:“有阿翁。” 萧玠晓得她指郑素,但外人在,总不能细细掰扯。正想如何糊弄过去,便听阿鹃问:“旭章是阮郎的女儿?” 萧玠笑道:“这么多日,娘子们怎么还问这话?” 阿鹃道:“可旭章也成日叫郑郎爹呀。” 其实街坊多少觉得他里古怪,但不好胡乱打听,这几个姑娘倒把疑惑点出来:“你们两个兄弟,若叫他爹就该喊你伯父,若叫你爹就该喊他小叔,哪有一下子喊两个爹的?” 小盈拽拽她袖子,笑道:“别听她胡说,咱们写字儿,写字儿。” 等拿了写好的《三字经》走了,阿鹃怪道:“你拦我做什么,你不觉得怪?而且兄弟两个一个姓阮一个姓郑,还没见过孩子娘亲。” 小盈皱眉,“那更不能当面讲,他心底有了防备,你还能瞧出什么来?” 清清啊呀一声,忙捂住口,看看四下无人注意,方压低声音道:“旭章不会叫他们拐来的吧?我爹说前两年多的是拐好人家的姑娘,是叫六哥和太子狠狠整治了才算完,这才消停了多久……” 阿鹃急道:“怪不得提起六哥他那么大反应呢!看着兄弟两个斯斯文文,怎么真干这些丧尽天良的勾当!” 她说着要走,被小盈一把拉住,“你干什么去?” “干什么,报官呀!” “你傻呀,打草惊蛇,咱们又没凭据!”小盈拉过她耳语几句,阿鹃点头,“成,你盯着他,我去喊人!”
第105章 却如玉烛有调和 新的学塾开起来,街上的人也少了,郑绥今早的货没卖完,驱驴车回家。刚拐过街角,远远就望见一群人围得门前水泄不通。 他心中一紧,丢下车拔腿就跑过去,挤进人群,见摊前坐了几个阿公,将萧玠团团围住。萧玠抱着旭章坐在椅里,身体往后缩,看上去有些手足无措。 郑绥挤到他身边将他挡住,笑道:“今儿怎么了,家门口这么热闹。大伙都来抄《三字经》?” 萧玠看上去像个软柿子,也绝不会同老百姓动脾气,嗓门也低,但郑绥到底是行伍中人,气势摆在那里。孙阿婆见大伙一静,忙笑道:“这不想起你们两兄弟搬来多日,还没一块来串个门。” 郑绥笑道:“串门哪有堵门口的,大家进屋喝茶。” 他低头,见旭章仍带着虎头帽,小身子趴在萧玠胸口上,不哭不闹,居然在一片乱哄哄里睡着了。郑绥伸臂,萧玠摇摇头,眼神示意一动怕要把女儿吵醒。郑绥便伸手托在他臂后。 阿鹃爹便问:“女娃多大岁数?” 郑绥道:“眼望着快三岁。” 阿鹃爹道:“你们两个倒年轻哟。” 郑绥笑道:“咱们镇上多少十三四岁就拉扯孩子的,我们还年轻呢。” 孙阿婆性急,赶紧插话:“你两个是亲兄弟?” 郑绥反问:“您瞧呢?” 孙阿婆皱眉,“我瞧着,脸面不像。听名字又不是本家。” “的确不是。”郑绥看一眼萧玠,“我们两家是邻居,自幼相识,情同骨肉。” 孙阿婆问:“早前却没讲呀?” 郑绥仍和煦笑道:“我虽卖货,也不用把家私摆出来卖吧。” 阿鹃爹杵了杵她胳膊肘,又问:“旭章是你们哪个生的?” 郑绥道:“孩子娘也是邻家的妹妹,成算大,去潮州做买卖了。我俩左右无事,一块带着闺女。您几位瞧,我俩像亏待闺女的样子吗?” 他这番话避重就轻,全没说旭章生父是谁。孙阿婆还要追问,阿鹃爹已笑道:“刚刚一句话说的对,你们两个这年纪也到了,家里有媳妇吗?咱们吴州可多的是出挑姑娘,两位郎君有心意,我们帮着问问媒人。” 这会,反倒是避在他身后的萧玠道:“我们不说亲。” 郑绥心中一跳,怕男女亲事刺到萧玠,抬头瞧了眼日头,更是蹙眉,偏头问萧玠:“中午药吃了吗?” 萧玠苦笑道:“我哪里来得及?” 他们正同大伙言语来去,突然两个人咬起耳朵来。众人便见这位郑郎敛了神色,说不上动怒,但绝不是好心情。那位阮郎抱着孩子不便动作,郑郎便半蹲下解他腰间荷包,从里头倒出一丸药,喂到阮郎嘴里,又拧下自己腰间水囊叫他合水吞下。 干完这些,旭章也醒了,对上他眼睛,咯咯笑着喊:“爹!” 郑绥便将她抱过来,问:“这么能睡,阿耶抱你一上午了。饿吗?” 旭章点头,郑绥便道:“你谢谢翁翁婆婆,咱们家去吃饭。” 旭章便糯声糯气地道谢。这孩子极讨人喜欢,本就算不上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活络起来。孙阿婆似乎还要问,被阿鹃爹挡回去。他态度一下子大相径庭,“唷,是咱们没看见日头,家去家去,让人家大人孩子的吃饭。阮郎,天黑来找你拿字儿啊。” 人一下子散了,孙阿婆犹不解,叫阿鹃扶着问她爹:“我说三水啊,叫来问的是你,要散的也是你。我正要问这姑娘她爹,万一是个拐带来的,可真是丧天良了!” 阿鹃爹道:“你还没看出人家是什么兄弟?” 孙阿婆道:“什么兄弟,假兄弟!” 阿鹃爹摇头,低声道:“我看八成是契兄弟。” 孙阿婆嘴巴张圆,阿鹃也有些不自在,阿鹃爹道:“你瞧瞧那情态,谁家朋友兄弟体贴成这样。这郑郎早晨卖货下午进田,中午晚上还得跑回来做饭。再说,现在拐带孩子都是拿来卖钱,哪有自己养的?孩子若是他们买来的——两个人都得出力贴补家用,日子这么紧巴,还淘个孩子?” 她们一下子没回神,一旁跟着的清清却不晓得,大声问:“三水叔,什么叫契兄弟?” 阿鹃忙捂她的嘴,小声道:“别嚷嚷,就是指……哎呀,这怎么和你说!” 她半天没讲出个所以然,清清便道:“那我下午去问阮郎。” 孙阿婆瞪眼,阿鹃忙将她拉到一旁,跺脚道:“我的小祖宗你可别喊了,契兄弟就是……就是两个男人,做夫妻!” *** 郑绥抱着旭章进院,还没到屋门,鼻子一动,问:“什么味儿?” 萧玠一下子变色,“我的锅!” 他忙跑进屋去,见锅中米粥已经干成锅巴,刚要找布包住锅边挪开,一双手已经伸过来,直接将沙锅端开了。 萧玠忙问:“这锅烫,你干用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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