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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叹气,低声道:“怎么病得这么重的?你也别怪老婆子嘴臭,咱们叫了好几个郎中,都说……” 郑绥打断:“多谢阿婆,他中间有没有醒来过。” 孙阿婆叹道:“没有。” “也没嘟囔什么,没有半点要醒的迹象吗?” 孙阿婆还是摇头。 郑绥点点头,向众人欠身致意,“多谢大伙帮忙,如此恩情郑宁之虽死犹报。天也不早了,大伙先回去吧。等他好些,我定登门致谢。” 街坊们都是热心肠,临走前叮嘱许多,这一会几个娘子已经把粥饭煮好,还拿了些自家的酱菜过来,叫他别忘了照顾旭章,刘郎中临走还放下几包药。 郑绥摸萧玠颈窝,没有发烫,心就凉了一截,又给他搭脉,浑身都抖了一下。 脉息绵软,如同婴儿,更重要的是,肺器已经不成了。 大限将至。 郑绥熬好药喂他吃,灌不进,只得捏住他脸颊嘴对嘴喂进去,如此仍是吐的多进的少。萧玠手掌从他手中脱落,软软垂下,像个死人的手。 郑绥把他手掖入被中,整张脸埋在两只掌心,有一下没一下抽着气。旭章抱着他小腿哭道:“阿耶怎么不醒呀?” 郑绥强打精神,给她擦脸,说:“阿耶太累了,多睡会儿。你先吃饭,阿耶醒来见太阳把饭都吃光了,病就好了。” 他守在床前,喂旭章吃完米粥,自己也迅速喝了两碗,把这一年收罗的医书药经都搬出来,就着火察看。旭章也一会跑来一会跑去,把什么揣进怀里,坐回床底的小凳子上。 郑绥问:“乖乖,你做什么?” 旭章道:“暖着饭团儿,阿耶醒了吃。” 郑绥一看,她把两个没吃完的冬菇饭团裹在胸口,小脸靠在床沿,就这么守着萧玠。郑绥摸了摸她的脸,加紧翻起来。 将近年关,马上就到奉皇二十年,萧玠就要整二十岁。皇帝告诉他,太医诊断萧玠弱冠之年即为大限之事,并非传言。 皇帝这十多年倾力求药,依旧不得延寿之法,更别说他这半吊子郎中。 郑绥不敢再想,怕想下去要灰心,攥了把脸,要继续看,便觉膝边簌簌动起来,想是旭章睡着,这么窝得脖子难受。 不对,不是旭章。旭章在床尾,这动静在床头。 郑绥猝然抬头,见萧玠已经撑枕坐起,将外衣盖到倚床打盹的旭章身上,也这么静静看他。 郑绥一条手臂一下子撑到他身边,萧玠嘘了一声,指了指旭章。郑绥便将女儿抱到自己那张行军榻上,快步从床边坐下,重重喘着粗气,说不出一句话。 萧玠笑了笑:“吓坏了吧。” 他握了握郑绥的手,被郑绥两只手掌紧紧包住。他看着郑绥坐在他面前,像一堆风蚀的黄沙,渐渐矮小下去。郑绥缩着脖颈躬起脊背,垂头无声地颤抖。 萧玠叹口气,靠上前去,另一只手抱住他后背,哄旭章似的轻轻拍打他,道:“这一天咱们都有预料的。” 郑绥抱紧他,道:“我找药。” 萧玠道:“阿爹不都给了你新方子么。” 郑绥道:“我再找别的药。” 萧玠好一会没有出声。冬夜寂寂,他们静静依靠,像能从对方身上汲取力量。这是很长一段时间之前和之后,他们最像情人的拥抱,面临的却是碧落黄泉的生死和离别。 萧玠脸伏在郑绥肩头,这么抱了他好一会,轻轻道:“快到年了,咱们家去吧。” 郑绥默了一会,问:“还去南边吗?” 萧玠道:“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受不了的。” 又道:“等我身后,你带旭章回去一趟,给他磕个头。如果可以,让囡囡陪他一段时间。” 郑绥应道:“好。” 萧玠叫:“绥郎。” 郑绥心中一震,等他再嘱咐,感觉萧玠脸抵在自己颈窝,道:“你抱紧我。” 郑绥深吸口气,两条臂膀紧紧搂住他。萧玠抱紧他后背,那串佛珠顺着腕骨滚到小臂,像一个人掉进地狱。他想如果真有阿鼻地狱,那他下地狱前或许会见到那些死去的人。好多人。柳州城被挖心般流着血,焚膏升起的滚滚浓烟后,尽是惨叫谩骂之声。沈娑婆的弦音犹在耳畔,虞闻道的血似乎还黏在脸上,他们的肉身早已朽作枯骨了。 如果下地狱能消解罪孽,那就下吧。 逝者会面可期,那现在,他得好好珍重活着的人,好好跟他们告个别。
第107章 我愿无穷 翌日,萧玠重新摆好书摊,说三人要回家过年,临别无礼可赠,这两日若有字写,都不要钱。街坊们一拥而上,一面关切他的病症,一面臊臊答答地请他写字,大多都是春联,喜气洋洋的吉祥话,盼望来岁,盼望新春,盼望下一个丰收美满的好年景。 萧玠执意不收钱,大伙便送些年货。你家送春卷,我家送馄饨,还有条头糕、赤豆糕、枣花酥、粽子糖,阿鹃几个姐妹一块给旭章织了小帽,暖和又服帖。 萧玠穿一件半新的大红斗篷立在雪里,衬得脸色都有些红润。清清正等他最后一篇《三字经》,笑道:“哎,怪不得黄梅阿姊说,阮郎一站,就跟年画似的。要是能铰回去贴窗上就好了。” 阿鹃搓着手陪她等,笑道:“你铰阮郎回去,那不得当菩萨供着?还是跟我去南街,画张太子像贴门吧!” 萧玠边写字,边同她们闲谈,“吴州信奉什么太子吗?” 阿鹃抿嘴笑道:“什么太子?当朝太子!我家已经贴好了,阮郎,要不给你捎一张来?旭章到底小,请来太子镇宅,什么小鬼都冲撞不了她。” 萧玠一愣,“这是什么说法?” 阿鹃道:“还不是太子杀了那起子作奸犯科的厉害!天爷哟,半个柳州,真有魄力!书里那些捧尚方剑的都不敢这么杀,要我说,比包青天的虎头铡还利索呢。之前我爹天天念,太子是个病秧子,六哥的江山交他手里大无望了,去年杀完柳州,他就变脸了,就成了龙生龙凤生凤——” 清清抢道:“六哥生了个孙大圣!” 两个女孩笑闹一会,看萧玠,问:“阮郎手冻僵了么?怎么停了?” 萧玠笑道:“有些麻,不妨事。”又问:“太子这样杀人,你们不恨他、怕他么?” 阿鹃响亮道:“他杀的好!要我说柳州那起子黑心王八,全切碎下酒也不解恨。卖人家好好的闺女,黑膏黑作坊,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我有个出服的叔叔,沾上黑疙瘩,败尽家财不说,把老婆孩子都卖进那丧天良的神楼鬼楼里去了。若没有太子整治,他们又要害死多少好儿好女?这样青天仗义的好殿下,咱们做什么怕他?” 清清道:“我表姐就是从潮州给拐了,差一天就要送进京了。要不是六哥他们爷两个,不知道得作践成什么样子。依我瞧,那些状告太子的都是没心肝的,说不定就是他们搜罗姑娘要祸害呢!” 冬风里,两个姑娘讲得热血沸腾,恨不得化成书中戏里的侠女,也将那些恶人罪人狠狠惩治一番。再看萧玠时,清清呀一声:“阮郎,剩下的我不要了,你快别写了,累得手都抖了。” 萧玠握住手腕,笑了笑:“有点冷,不妨事。” 阿鹃笑道:“听说咱们镇上除了认字儿的学堂,供孩子们读书的学塾明年也要开了。等阮郎过完年回来,不如去当个先生,总比冷天门口写字好。” 清清眼睛一亮,“真的?”又想起什么,叹口气:“可咱们也不算孩子。” 阿鹃笑道:“虽说是给孩子开,但听孙阿婆讲,任谁都能跟着听,安安分分别作动静就行。” 萧玠也笑道:“这是好事,女孩做学问未必比男人差,咱们朝中的崔刺史,和一群男人同台科考,就是榜上的头名。越是女孩儿,越要识字。” 正说笑着,萧玠便见有三三五五的队伍往这边来。领头的是个圆脸圆肚的中年男人,穿件锦面棉袍,围着皮毛领子,笑呵呵地对两个姑娘:“也来写《三字经》?” 萧玠冲他拱拱手,“大冷天,里正怎么来了?” 里正笑道:“镇上的戒膏衙门要开了,缺块匾额。这不,我一下子就想起阮郎,特来求字儿。不白写啊,你开价,我出钱。” 萧玠道:“既是公差,岂有收钱的道理。” “就因为是公差。我要是让你白写这个字,上头查下来,不摘我脑袋也得摘帽子。”里正绞尽脑汁,“写个啥呢?” 清清问:“要么就写回头是岸?”又忙道:“我浑说的。” 里正哈哈笑道:“就写回头是岸!浑说就说得这么好,跟你爹说,必须叫你去念书。咱们镇上啥都不缺,就缺一个女状元!” 说笑声里,萧玠把两张小桌拼起来,边铺纸边问:“咱们镇上膏客多么?” 提起这些人,里正一脸嫌恶,“多么?咱们吴州挨着运河,那些阿芙蓉的糕点药丸全跟着船漂下来了,卖老婆孩子的,打亲爹亲娘的,哪有个人样?” 他又叹口气:“要说太子这打膏戒膏,真是功德无量。柳州端掉的信传出来,咱们镇就放了两天的鞭炮——哦对,阮郎,这不还得麻烦你另写个字儿,我出钱,就写‘如日如月’,乡亲们商量好了,单做块好匾,看看能不能献到东宫里去。” 萧玠问:“给太子?” 里正以为他疑心,解释道:“从前太子参政效仿过古人,广开言路,专门叫东宫官吏向民间纳状,咱们送个匾也能交过去吧。” 阿鹃笑道:“有六哥,又有咱们这位殿下,真是咱们老百姓的福气。” 里正叹道:“只是太子身子骨不好,小小年纪又遭了这么多罪。他要是有个万一,六哥之后,咱们的天又要黑了——阮郎,别愣了,快写快写。晓得你不吃荤腥,写完我请客,咱们到芙蓉楼吃素席去,你家的和孩子都带上。” 里正和两个女孩的声犹在耳边,但像隔了层纸,不那么真切了。萧玠两只耳朵只响着里正之前的话音: 如日如月。 你的恩泽如日月一般广袤,愿你的福寿,也像日月一般永恒。 萧玠的笑容有些僵,抬起手,还是颤抖。他深吸口气落笔,两个姑娘也凑头上前,见日光照耀处,走出一个灿灿生辉的“回头”。 *** 当夜吃完饭,旭章嘴上沾着饭黏子,拉着萧玠袍袖,小声问他是不是要搬家。郑绥已经在收拾箱笼,闻言道:“咱们家去过年,太阳不是想阿翁阿婆了么?” 旭章小小地哇一声,又嘟囔:“但我还没待够,那个楼里的小花糖糕,我还没有吃到。” 郑绥笑道:“就知道吃,明天给你买着。” 旭章开心地欢呼一下,赶紧说:“要买三个,爹和阿耶都要吃的。” 郑绥笑应一声,又听旭章问:“今年过年,还要吃饺子吗?给阿耶包圆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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