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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囡囡。”萧玠蹲下来给她擦嘴,温声道,“今年阿耶不和你们一块过年了。” 小姑娘一扁嘴,就要哭:“为什么呀?” 萧玠道:“因为阿耶也有自己的爹,阿耶的爹已经两年不见阿耶了。阿耶得陪陪他。” 旭章道:“那可以把阿耶的爹接过来,太阳也想他。” 萧玠看她一会,轻轻把她抱在怀里,叹道:“乖囡。” 等旭章睡下,郑绥已经把衣裳和碗碟收拾妥当,洗过手走到床前。帐子放了一半,萧玠正坐在床边,轻轻拍打女儿。 郑绥问:“太阳这边怎么办?” 萧玠道:“小孩子忘性大的,别和她讲,过两年就不记得了。” 郑绥道:“她记得。” 萧玠抬头看他,郑绥却没像往常一样接住他这目光,自己走回桌边,擦拭萧玠支书摊的竹具。蜡烛在侧,将他影子照得高大,像个可以依靠的男人。 萧玠看他整理纸张,拿起一幅画像。画中人手持宝剑宝塔,身披仙帔,魁梧威严,是阿鹃给他买来贴门的太子像。郑绥看了好一会,又把书具摊开,找出浆糊,真出门去贴了。 门没有关严,叫风冲得一响一响,还有炮竹声跑过几条街挤进门缝来,因为太远,听在耳里竟悠悠袅袅的。萧玠晓得那是什么,是戒膏衙门正式落地的欢庆声。似乎还有笑声,每个人都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萧玠转过头,见衣袖又被旭章抓着。这丫头睡觉叫他搂惯了,总要从他身上捉些什么。 等他将旭章的小手轻轻摘开,郑绥已经轻手轻脚地回来。冬夜太冷,他这么一副铜筋铁肋,竟也冻得眼鼻通红。两人静静看了片刻,竟是郑绥先转过头,背部稍微矮下去,继续整理萧玠的书具。 萧玠看了他一会,叫:“绥郎。” 郑绥动作一停。 萧玠道:“我有一个活下去的办法。” 一息寂静。 在郑绥逐渐急促的呼吸里,他似乎下定什么决心,说了四个字:“蛊毒长生。” 郑绥浑身一震,“时时刻刻,千刀万剐?” 萧玠颔首。 郑绥没说话,一只手摸索着桌子,让身体不至于跌落,缓缓坐到凳上。 让萧玠死,还是让萧玠生不如死。 这是他们必须做出的决定。 萧玠叹口气,从床前站起,走到郑绥面前缓缓蹲下。他握住郑绥手指,继而是整个手掌,慢慢、轻轻地,一个一个捏着郑绥指节。 “早前没跟你说,是没打算用。陛下都没动过这念头,我怕疼,他觉得我受不住。有了柳州和上巳节的事,我本来也没什么心力了。我杀孽太重,我觉得,这是我罪有应得。” 萧玠顿一顿,道:“但这一年见了这么多人,他们让我知道,我做了孽,但我没有做错。我还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他握紧那双手,抬头凝视郑绥,用那样明亮热切的眼神。 萧玠道:“我不想死。绥郎,我求你,救救我。”
第108章 长生可得 哪怕在旭章的儿时记忆里,也有一个印象深刻的新年。 前几日原说要回家过年,两个大人又变了卦,说还是在吴州过年。旭章半是开心半是失落,开心是能继续在吴州待一段时间。她喜欢吴州,有清清的河水、胖胖的菱角、甜甜的条头糕,更有热心的阿婆和柔声细语的阿姊们。但这也意味着,又要推迟回家的时间。 她不大记得阿翁阿婆,但听说他们很想念旭章,经常有衣服鞋子寄来。还有素未谋面的阿耶的爹,她对这位阿翁一直保持好奇。 “他会抱抱太阳吗?”旭章窝在阿耶怀里,细声细气问,“他会喜欢太阳吗?” 阿耶正哄她睡觉,温柔笑道:“他会抱抱太阳,他会和阿耶一样喜欢太阳。” 旭章小声说:“那我们今年不回家吗?” 爹正给他们放床帐,刚放完一面,手从帘钩摘下另一面帐子,笑道:“今年过年,咱们到运河上看烟花去。你不是想放花灯么?爹连东西都买好了,明天给咱们太阳扎花灯。现在,太阳娘子能好好睡觉了吗?我数三声,三声之后不闭眼,我明天就去把那些绢布退了。一——” 旭章忙紧紧闭上眼睛,抓住阿耶衣襟睡觉。她听见阿耶用气声笑一下,像拍打婴儿一样轻轻拍打她。 第二天起来,果然见爹坐在院子里削竹篾,脚边摆两只小竹筐,里面是五颜六色的绢布,还有一些磨得闪亮的贝壳。 爹见她,先笑问:“吃过饭了吗?你瞧阿耶吃完药了吗?” 旭章耸耸鼻子,“爹拿阿耶当小孩,阿耶是大人,会吃药。” 爹笑着轻轻一拧她的脸,道:“你挑挑,想做什么样的,想要什么颜色?” 旭章便蹲下来,从篮子里慢慢翻。这时一只手从她身边伸过来,拿出一块红绫布,笑问:“这是人家唱戏里新妇的盖头,你怎么买回家了?” 爹一愣,拿在手里看一遍,失笑道:“我哪里知道,大抵是给我放错了。这能扎灯么?” 阿耶蹲在一旁,他这几日很怕冷,两手紧了紧领口,道:“大红灯笼,你这样挂着,还以为咱家娶媳妇呢。” 爹笑了笑,将那条喜帕另放到一旁。旭章翻出一块水红绢布,道:“要荷花,要夏天摘回家的那瓶红荷花!” 爹笑应道:“好,给太阳扎荷花。” 阿耶看了一会,道:“我也要。” 爹问:“你要什么样子?” 阿耶笑道:“等你扎顺手,随便给我做一盏就成。多年不玩灯了,今年倒有些想。” 爹也笑道:“好,专门给你做。” 有了花灯,旭章也忘了缠回家过年的事。除夕当天,爹和阿耶起了大早。爹蒸了一锅大枣窝窝,一锅素包子,是甘荀云耳鸡蛋馅的,拌了一早封好的小茴香苗,喧乎香热,包子皮被内馅浸出金黄的油花,旭章自己就吃了一整个。阿耶新剪了窗花、写了春联,熬好浆糊贴在门口窗上,连那张稀奇古怪的太子像也贴上了门。 临出门,爹指着画像,问旭章:“太阳看看,像阿耶不?” 旭章大受震惊,极其惊恐地看她爹。 她爹又问:“如果阿耶长成这样,你还要阿耶吗?” 旭章扁扁嘴,一下子抱住阿耶的腿,就要掉泪珠。她阿耶忙叱道:“大过年的,别逗弄她,一会真要哭。” 她爹一面笑着,一面张开手臂抱住她哄,叫她骑在脖子上,提着红荷花灯笼出门。 这几天冷得紧,幸而爹给做的皮毛衣裳暖和。拿回衣裳那天旭章午睡刚醒,还没叫人,便听两个大人在帐外低声说话。 爹说,跟宫里的肯定不能比,你将就穿吧。 阿耶道,宫里哪有这个好。阿耶抚摸那件白狐狸大氅,说,你自己呢? 爹笑,哪有那么合适的?这么冷,撞见两条狐狸已是大运。倒也见了狼,只是狼皮硬,我又怕引来狼群,不找那些麻烦。下次天气好些,再能遇见狼,倒可以打一条,给你做靴子外皮,踩雪也浸不透。 阿耶说,少杀生吧。他说完,又迅速道,我不是怪你,我……这些年我心里…… 爹忙安抚他,说我知道,我都知道。又问,你试试么? 阿耶道,我换身干净衣裳,沾了墨,再把皮子弄脏了。 爹似乎按住他,笑道,折腾什么,再冻着染了风寒,得不偿失的。 又是窸窸窣窣的响动,阿耶系好那件白狐狸大氅,笑道,好暖和——好看么? 爹有一会没讲话,后来才说,好看。 今年过年,旭章才头一次见阿耶穿这氅衣,雪白皮毛和阿耶肤色极其相衬,竟显得脸庞红润许多。 太好看了,旭章穿着她的红狐狸斗篷、叫爹驮在肩头时想,果然得是阿耶穿这衣裳。 运河不曾上冻,年夜泛舟的竟不在少数,远远望去,片片舟船宛如盏盏浮灯。只是河上冷,爹便暖了两个炉子,又给阿耶找了手炉。爹出去一会,便变戏法似的提回来酒菜,除旭章爱吃的蜜汁火方外,一应是素菜。爹又拿出酒壶,摸出两个酒盅。 船里暖和起来,阿耶却不曾解氅衣,见爹要倒酒,忙道:“我不吃酒。” 爹笑道:“专门买的素酒,和尚女尼都吃得。我专门问过,是拿果子酿的,你以后要持素,吃这种也使得。” 如此,阿耶便不再推拒,两人吃那一壶。旭章吵嚷着要尝,爹便道:“不好吃。” 旭章靠住阿耶,“不好吃爹和阿耶做什么一口又一口,就要吃。” 阿耶笑道:“你越不叫她尝,她越惦念。吃了也就了了。”便叫她在盏中呷一小口。不仅无甚水果清甜,还有一股苦意。旭章吐了吐舌头,再不肯吃了。 小孩子玩心重,从舱里待不住,旭章便去放花灯。但瞧见两个大人静静对饮的样子,突然觉得不该搅扰,也没有说话,只从船头坐着。爹打好的花灯都齐齐整整地置在筐里,旭章拿一朵在手,未燃蜡烛的花灯颜色黯淡,像将要谢落枝头。 她隐约听得阿耶说:“……她睡下……院里去。” 爹却不甚赞同:“院里太冷……单衣……受不住。” 最后是阿耶退了步,点了点头。 大人居然也有秘密,旭章有些好奇,但没等继续偷听,爹已经出了舱,顺带扶阿耶到船头,笑着对她说:“还以为你忍不住,早要吵闹着放灯了。” 阿耶笑道:“我们太阳是大姑娘了,早就过了为玩意闹脾气的时候。” 旭章小人大量,不同两个大人计较。爹给她点好蜡烛,拉着她的手将花灯放在河上。看灯渐渐泊远,像载着一个祝愿。旭章忙扣住双手,闭眼许愿。 如果她睁开眼睛,会看到站在身后的阿耶略有异样。等她十三岁那年,会听到一个有关姑姑阿皎的美丽故事,会知道在此之前,阿耶放的每一盏河灯只与月亮有关。 小孩子许愿,大多只会许眼前吃穿,三岁那年的花灯装着的到底是甘荀大包子还是红豆糯米糕,旭章已经记不清楚。但她记得回头时,爹从竹筐底下拿出一盏兔子灯递到阿耶面前,阿耶有些惊讶,问:“给我的?” 爹笑:“第一回做,粗陋得很,别嫌弃。” 或许船头太冷,阿耶手指都有些发抖,握住竹柄将灯提在手中,半晌,方绽开笑容,道:“多谢,我很喜欢。” 这时候,旭章在船头欢呼:“烟花!” 爹将她抱起来,高高扛过头顶,让那脸盆大的烟花变成水缸大。五彩缤纷的光影洒落,身上都觉得暖洋洋的。旭章看到阿耶笑起来,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好看。 那也是旭章第一次留心爹的眼神,在望向阿耶的时候,总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似乎为他的开心而开心。但旭章看着爹的脸,总有些心里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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