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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忠急道:“统领,这些神神鬼鬼的话,哪能当真哪!” 我伯父当机立断,“半只脚踏进鬼门关,死马当作活马医了。大师,这树生在何处,我上天下地也取血过来。” 我听到弘斋和尚双手合十,念声阿弥陀佛,“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抬头,程忠我伯父顺着他的目光,落在庭中开满梅花的我身上。我听见铿然一响,我伯父抽出腰间宝刀,跨步向我走来。我以为他直接动手之时,他握紧刀柄,扑通跪在我面前。 我伯父八尺的男儿铁打的汉子,在我面前折腰佝背,泪流满面,叫道:“梅树,好梅树,咱们同是梅字,本归一宗。你救我兄弟,我死了埋你底下,我当肥养你。” 我伯父冲我磕了三个响头。 他落下玉龙刀,喀嚓一声后,我根茎的断口像砍断的一根肉脖子一样,涌出汩汩血流。 满树梅花簌簌坠落,是我树的身体抽痛发抖。我的一朵花飞进碗里,和我腥气涌动的热血一起,灌进我父亲撬开的齿关。 三日后,父亲苏醒,我因断根一夕枯死。至于后来那株还春的梅树,就是另一条生命的故事。 讲到这里,我并未向弘斋求证梦境的真实性。这一刻我已经做出判断,早于父亲和阿耶孕育我的那次□□,我和父亲早已血脉相融。反而是弘斋问我:“这就是施主全部的树梦吗?” 我迟疑片刻,还是说:“不,只是那个梦境太过玄虚,和这些都有所不同。” 弘斋笑道:“施主姑且一讲吧。” 我说:“那是奉皇十五年,我从病中死里逃生之际所做的梦。” 那个梦很古怪,也很简单,梦里我一会是人,一会是树。但更多的时候,我是人。我梦见一个雪夜,发生了一场山崩,我父亲骑马从悬崖顶一落而下,我跑过去接他。 和其他梦境不同,这是一个不断循环的梦。我第一次只抓住了他的手臂,他还是直接摔死。第二次有些经验,但他脑袋撞到落石,也断了气。第三次我跑得更快,他砸断了我一条手臂,活下来,但也断了一条胳膊一条腿。第四次手脚俱全,但吐了好多血,似乎五脏有破碎。然后是第五次、第六次。 我顿一顿,说:“直到第七次,第七次我完全垫在他身下,被他砸断了脊柱,但我父亲应当没有受很重的内外伤。这个梦和其他梦还有不同的一点,就是有实在的痛感。那种被活活砸成两截的感觉很真实,甚至我能尝到呛出来的鲜血味。然后我看到我弯曲的半截身体,是折断的一截松树。” 我说:“我其实并不知道,我树的记忆、树的生命是否真实。但我想人有因缘,世有六道,人这辈子可以做人,上辈子或许做猪做狗,为什么不可能做树呢?” 弘斋却讲了另一件事:“你接他七次,七次都遭受了粉身碎骨的痛苦。” 我点头,说:“是。” 弘斋道:“如果你的梦只是梦,那施主你这七次的体解之痛,便是平白遭受。” 我笑了笑:“那说明我父并没有掉过悬崖。只是梦,不更好吗?” 弘斋看我,再念声佛,说:“请跟我来。” 我跟随他出门时,大雪已霁,一地洁白闪动,宛如镜面光辉。我看着弘斋和尚落下赤足,没有在三尺深的雪地里留下一个脚印。或许他也是我生命的守密者,谁知道呢? 他带我走到那片松树地前,松树由远到近以由矮到高的次序分布,雪盖下青黑树冠挺立,像阴天时收在库房里的大小华盖一样。弘斋问:“不知施主是否听过桧母佛偈。” 我听他讲道:“三百年前有一个叫桧的伐木郎,不听劝阻,砍掉整片山林,受山神诅咒,身罹重病,命在旦夕。桧母无法,拜上深山,请求山神解脱。山神说,桧本为桧树轮回,残害同胞,天理难容。若求转圜,需你每年一步一叩跪拜上山,手植一木,此木若活,桧当延寿一年。自此,桧母每年拜山植树,直到四十年后寿终正寝,次年桧亦离世。” 弘斋面向松树,说:“这是施主你从奉皇十五年后的生命。” 我仰头,那高大的松树投下阴影,像一个人的臂膀一样将我紧紧护在怀里。我已经无从探知我这条命究竟因何延续,那场大病中,我阿耶的鲜血通过供奉光明神来供奉我,我父亲的鲜血通过喂养蛊虫来喂养我,但我或许依旧没能争气地立刻睁开眼睛。我父亲计穷智竭之际,或许有一个穿百衲衣的癞头和尚径登宫殿,再献一条起死回生的秘方。于是,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我父亲脱掉冠冕,像一个赤条条的黑皮肤的人一样一跪一叩拜上白龙山。我这个不信神佛的爹在娘娘面前发了宏愿,如果我能好起来,每年会跪拜上山植松一株,我毫不怀疑如果他能再活一百年,我的生命会植满白龙山头。比起无数个幻梦,真正接住我的是我父亲的手。 我想我的确是棵树。 父亲种的每一棵树都是我。 当夜,我们三人辞别弘斋,我心知这不会是我同这和尚最后一次会面。我挽过马缰,再次回望白龙山,月下松林伫立,目送我背影直至不见。这段回忆,我想我能一字不错地记录下来。我知道打开我生命秘匣的钥匙已经破碎漂流,这是除我孕育之夜的识觉外,我所捡到最完整的碎片。 …… 元和十八年正月十六,萧恒从悬崖坠落的那一瞬,看见了仿佛熊熊燃烧的娘娘庙。横生的松树减缓了冲力,叫他没有粉身碎骨。他背部撞上雪地的一瞬,并没有脊背断折的疼痛,他感觉有一双手抱住他,垫在他身后,砰地砸进雪里。 意识模糊之际,萧恒听见有人说: 阿爹,别怕。 我接住你了。 *** 附录·萧恒的树梦 奉皇十五年,萧恒重返一个大雪夜。 他手边居然有一匹白马,一把锋利如新的环首刀。萧恒转动手臂,发现自己的肌肉骨骼居然是少年全盛状态。 他深吸口气,观察四周环境。透过雪幕,发现正在白龙山前。 元和十五年腊月的白龙山。 他和秦灼的初遇之夜。 萧恒又遇见那个和尚,癞头,赤足,手托钵盂,浑身热气。 和尚再次将钵盂递给他,对他说:请取一钱。 萧恒正要去取,余光却瞥见钵盂里有一粒种子。 他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植株的种子,但他知道,这就是他的种子。 我不要钱。萧恒把种子拿出来,说,我就要这个。 那和尚却立即变色,将种子夺过去,连连念佛,道:不成不成,他的血肉养不出你的果子,罢罢罢,还是由我自己种去。 他这就要走,却被萧恒攥住手臂。 萧恒说:这是我的种子,给我。 和尚叹气:阴阳方能相配,男女方得相偕。不该出生者,更不宜久留于世。不拘什么树,若失阴阳,离枯蠹不远。 和尚道:你种不活他。 萧恒依旧强硬道:给我。 和尚目光复杂,终究把那粒种子递给他。种子即将落入萧恒手心之际,突然响起一道尖利叫喊。 萧恒浑身一颤,从奉皇十五年的梦里惊醒。 萧玠仍躺在榻边,气若游丝。萧恒冲匆匆赶来的秋童道:“是秦大公到了?还是南秦的大夫到了?” 秋童气喘吁吁:“不……不是,是一个和尚,一个穿单衣的癞头和尚,他揭了皇榜,说能救殿下一命!” 萧恒颤声叫道:“快请他进来!”
第111章 虞姑名显纺织车 萧玠回宫后,萧恒立刻着太医为其会诊,太医观其脉象,并未发现异样。 萧玠立在屏风外,听父亲沉默片刻后,又低声询问他的心肺和喘症,得到的都是有所延缓的答案。太医一致认为,以萧玠如今身体,寿限延至而立之年不成问题。 这样大喜之事,萧恒却全无兴奋。萧玠拿起父亲书案上两封书信,一封是寄来的,一封是父亲未写完的回信,这样仔仔细细看了两遍,听见太医告退后,父亲绕过屏风的脚步声。 萧恒没说话,先拉过他两条手臂翻看,果然找到那条疤痕,紧接着又捏他的臂骨,这么捏了一会,动作突然顿住,五指有些无力地松开他的手臂。 萧玠抬脸,叫道:“阿爹,我好着呢。”又拿起信件,道:“你和阿耶通信了。” 萧恒点头。 萧玠眨眨眼:“他嘱咐你别吃剩食。他怎么知道的?” “萧玠。”萧恒打断,“你这样,我怎么和你阿耶交待?” 萧玠笑道:“我好好活着呢,怎么不能交待。阿耶若知道我能活过三十岁,难道不会更高兴?” “阿玠。”萧恒看着他,“很疼。” 萧玠仍微笑:“没那么疼。” 他站起身,抬臂抱住萧恒颈项,小声说:“但阿爹,以后抱我,记得轻一点。” 萧恒重重吐出口气,小心翼翼抱住他后背,问:“江南的冬天冷么?在那边还常咳嗽么?” 萧玠道:“湿冷,我做了新皮毛,倒也不觉得难捱。那边气候湿润,肺里觉得好多了。” 萧恒问:“想吃馎饦么?这些年在南方,只怕少吃到。” 萧玠颔首,笑道:“也没有那么少吃。” 萧恒了然,“小郑?” 萧玠只含糊答一声。 萧恒似乎想问些什么,到底没有开口,只道:“这几天地方官进京述职,我叫他们也去东宫跟你汇报一遍。折子也叫你秋翁送过去,你学着看。” 萧玠有些意外,旋即惊喜起来。父亲不再对他过度保护,而是选择放手。这说明父亲认可他做的事,打心里把他当作事业的继承人。 萧玠看着父亲,突然有眼泪在眼眶打转,问:“头发怎么又白了呀。” 萧恒笑笑:“你长大了,爹不就老了?” 萧玠道:“阿耶保养的比你都好。” 面对儿子的试探,萧恒只是笑道:“那好啊。” 萧玠看着案上书信,再忍不住,问:“都通了信,不见一面吗?” 萧恒目光也落在信笺上,笑道:“不了。” 他抬手擦了擦萧玠的脸,笑着叹气:“好孩子,不哭了。你能好好的,是我们最高兴的事。常给他写信,以后每年都抽些时间,去那边看看他。” *** 萧恒明旨已下,各地官吏在大朝会后,俱往东宫述职,如此十日不辍。这天将近黄昏,萧玠有些喉干,便问瑞官:“后头还有几位?” 瑞官笑道:“还有一位,只是今晚大抵要添双碗筷。” 他说着,帘已打起,一袭深青官袍被敛入屋里。那人揖道:“潮州刺史崔鲲,参见殿下。” 萧玠大喜过望,“鹏英快来,晚上想吃些什么?” 崔鲲也不客气,径直从他对面坐了,道:“殿下宫中有道豆腐丸子,臣在外想得很。还有酒,今晚也是要吃一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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