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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绥颔首,“一辆炮车制作需要兵部工部各处配合,为了能瞒天过海,只怕也会有行贿收买。” 还是贪,又是贪。 郑绥许久没听见萧玠的动静,心中一紧,忙叫:“殿下。” 萧玠伏在榻上,目光似乎穿过郑绥望向不知何方。他低声道:“从奉皇十五年杨相公代天巡狩起,六年了。陛下查贪查了六年了。” 越查越烂哪。 不断有冻骨、有饿殍,有人争食草根时有人把粱肉倒进恭桶。 有人挥金如土,有人为一个铜板头破血流。 有一个两个人挥金如土。 有一亿两亿人穷。 萧玠参政以来已经看得明白,大梁帝国是个身染花柳的没落贵族,外面瞧锦衣华服,却裹着毒疮流脓。一个从头烂到脚的病人要想活命,只能把浑身脓疮挖干净,但他游丝般的生命又扛不过这样削肉剔骨的清创手段。他要么死于治疗,要么死于放弃治疗。对这样一个注定死亡的病患,父亲从放弃医治他到努力杀死他,又放弃杀死他再不得不治他。所有人都靠他的家财活命,他一死,至少这一时代的人,都要做他的生殉和牺牲。 杀死皇帝何其容易,真正的难题是如何救活依附皇帝的臣民。 郑绥见他愁眉不展,握握他的手,道:“你别太担心,陛下确实看重火炮,但没有把宝全部押在兵部。” 见萧玠怔愣,郑绥便笑道:“殿下不好奇,火炮营为什么是甲营吗?” “你的意思是……”萧玠意识到什么,立即压低声音,“还有其他火炮试点?” “不止。有甲营就有乙营丙营,有神威将军炮就有神武将军炮,有火炮,就有水师。”郑绥说,“陛下这几年给兵部拨款一百万两,但给军用一共拨了三百五十万两。” 一个猜测从萧玠心头产生,“你是说……” 郑绥点头,“陛下共设四处军事用地。东部沅州赞州,还有两支水师。” 萧玠了然,“怪不得你带我去吴州,等我好些,隔三差五总会出去。从吴州去沅州,坐快船只有一日行程。” “是,除此之外,在内地还有两个营地,以火器为主,和兵部的火炮甲营对应,各为乙、丙。丙营专攻便携火器,像火铳和地丸,不管远近交战还是诱敌深入都能派上大用。乙营主要改进工艺和研制神威炮。”郑绥道,“神威炮交给兵部是依照前例,但陛下还是不太信任先有的兵部机制。各部盘根错节,很容易因此勾结贪贿。但正因如此,一变皆变,要改兵部就要改六部。前两年刚挖掉潮柳的腐肉,现在立即开刀朝廷不一定经受得住。而且兵部虽有蠹虫,也不乏贤才。陛下便没有擅动,神威炮铸造之事依旧交给兵部,但同时乙营也收到了一张一样的图纸。” 萧玠问:“刚刚不是说,革新工艺十分困难?” 郑绥颔首,“是难,但总得开始。就像火药提纯和研磨的问题,我们在想能不能研制一种机器来做。这件事,虞仙翚给了我灵感。” “水力?” “不止水力,雷电,燃烧,甚至风……”郑绥道,“自然之力能摧毁万物,水火雷电难以抵挡,如果有一天这些毁灭的力量能用到造物上……” 他笑了笑:“现在有人在专门钻研这些事,只是暂时还没有见效。可从地方组织人手,贪贿的问题很容易清查,所以就算同样靠人为研磨,乙营的火药质量也比甲营要好。但甲营的神威炮也不能不做,兵部虽有蠹虫却不乏大才,不得不承认,他们在武器设计和精密计算上还是独占鳌头的。除这口炮外,前些年兵部主建的填丸弩和龙骨车,都派上了大用。” 萧玠问:“你一直以来东奔西跑,都是为了这活?” 郑绥颔首,“是。” “你在哪个营里?” “哪个营都做过。” “你好厉害。”萧玠笑。 “殿下过奖。”郑绥也笑了。 两个人头对着头,萧玠便侧首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奉皇十五年。”郑绥笑道,“陛下觉得要锻炼一批军用人才,矮子队里拔高个,选中了我。” 萧玠道:“怪不得你爹娘催你成亲。” 郑绥也笑:“鹏英也算帮我一个大忙。我一直扯谎去崤北,但时日一久总瞒不住。这时候成亲,总有不在军营的由头,顶多叫人骂两句仗父赚功的混子,当我只是挂名谋职罢了。” 萧玠问:“这样忙,奉皇十五年,还有十七年……你怎么还赶回来?” 郑绥默了一会,道:“你总是最要紧的。” 萧玠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在萧玠生命的两次大事变,一次病危,一次玉陷园。 他也明白了郑绥当年为什么在这么多事情上缄口不言。 事涉军国机要,他只能频繁离去,频繁闭口,频繁被错过,频繁迟一步。 见他不语,郑绥又解释道:“我手头事务加紧做完才回来的。到了十七年……陛下不放心你,有意让我看护,便调我回来,只需有必要事务时回去,平时不用一直在那边靠着。” 萧玠笑一笑,示意没事,问:“你那时候在哪边?” 郑绥眼神有些变化,问:“殿下还记得,奉皇十五年那个冬天,臣给了殿下一幅画吗?” 萧玠睁大眼睛。 他病重垂危之时,郑绥疾奔回京,透露出一些真相的碎片。 他告诉萧玠,自己所去并非崤北,而是另一个机要之地。那里是秦灼曾经的汤沐邑之一,有一座九层宝塔式的光明神祠,里面供奉一座依照秦灼形貌所铸的光明神像。郑绥对着神像画了一幅人像,以慰萧玠的思亲之情。 军机、汤沐邑、光明祠……这些提示在萧玠脑中拼出一个愈发清晰的念头,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是说……” 郑绥未答,拉过萧玠掌心,缓慢写了三个字。 “臣也是后来才知道一件事。”郑绥将他手掌合成拳头,“那座光明神像是陛下派人铸的,但那座塔,是早在奉皇二年秦公就命人修建的。也就是说,这个计划在很久之前就孕育了,这个地方,不是陛下一个人创办的。” 他抬手替萧玠擦了把脸,叹道:“只是那里程忠也知道。潮州案发后,陛下便命所有人员全部迁离,改换新址。但那座塔仍保留着。” 萧玠问:“不会很招摇吗?” 郑绥想了想,“像个遗址。” 两个人都静下来,不说话,只是握手。烛辉脉脉流动,天河般将两人都包裹。 过了一会,郑绥又道:“九层塔的旧图纸在我这里,有空带给你。如果哪天想去看,我陪你去看看。但第九层不要点灯,这是禁令。” 萧玠不解:“这是什么说法?” 郑绥故意卖了个关子:“等你看过图纸就清楚了。秦公把一些问题考虑得很周到,像如果营地被发现,积年的痕迹和机要又无法及时清理,这座塔就能派上大用场。虽然我觉得,陛下保留它,不一定是公心。” 萧玠笑了笑:“我是近些年才明白,私器公用,有时候就是公器私用。” 郑绥注视他,再开口,已经成了闲话时的温柔:“受凉了么?我听今天咳嗽了几声。” 萧玠靠到枕上,“没,今儿心里着急,呛了一下。” 郑绥问:“枇杷膏还有么?” 这话像个弹丸,一下子把萧玠的思绪从父辈爱恨上一击飞去,飞到自己身上,飞到从前,好多年前,也是这么对床躺着,还是十四五岁的年纪。两个人头一回迈进彼此生命的河流里,还不知道对方在自己未来将占据怎样的一席之地。男孩郑绥从萧玠床边卧着,半夜听见咳嗽一个滚翻起来,一面替萧玠抚背一面急切问道:怎么咳的这么厉害,臣去熬药,东宫有没有枇杷膏? 萧玠答:“没了。” 不知怎么,他突然有些心酸,低声道:“你赶紧好起来,不然谁给我熬?” 郑绥一下子失掉从容,忙答应:“好,我赶紧好起来,我好了给你熬。” 萧玠再度躺下,却没有躺回自己枕上。他脑袋抵在郑绥床沿,头发挨着衣袖靠在郑绥手臂边。这样没有一寸肌肤相贴的欲退还迎的依靠,却是萧玠心底比结衣裳结心肠都要牢稳的死结。除了萧恒和郑绥,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找到过这种感觉。坚定地,像磐石一片。 *** 萧玠清晨醒来时,正见郑绥撑身侧起。他本还迷迷糊糊,当即吓了个激灵,叫道:“你干什么!” 郑绥也叫他一嗓子吓住,缓过神后失笑:“我想起。” 萧玠板着脸道:“不成,太医嘱咐怎么都要静卧七日。你起来做什么?” 郑绥难得欲言又止,半晌,方道:“更衣。” 萧玠愣了。 他面皮一下子红透,自己支吾起来:“我……我来帮你。” 郑绥有些不自在:“臣自己来就好。” 萧玠心一横,“那三年我但凡发热,都是你给我擦身。” 他本意要说服郑绥也说服自己,结果一想那情形,脸颊更是发烫。再这么磨蹭下去还不知出什么事,便横下心替郑绥解裤带。 郑绥忙道:“不用,真不用。” 萧玠不敢抬头看他,只道:“都是男人怕什么。” 郑绥昨日被担回来后只去了上衣,仍穿代天检阅时那条绢裤,腰间几条盘络有些复杂。萧玠本就紧张,手指越抖越缠作一团,便半跪下给他解。 郑绥大骇,忙要扶他,萧玠低声道:“你站着!这就好了。” 等他终于把那条躞蹀带丢到一旁,将外裤褪下,手脚已经冰凉。这时,郑绥一条手臂叫他撑在自己肩上,下卝身只一条绢绸亵裤。 已经看出大小形状。 且不是偃兵之态。
第115章 积年心事不敢诉 萧玠脑中一空,一下子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仍保持着半跪的姿势,脸正冲郑绥腿间,不知是不是眼花,那层布料似乎有了变化,像峰峦一样隐秘地隆起了。 他听见郑绥低低道:“别看了。” 萧玠深吸口气,忙挪开眼睛,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 郑绥声音似乎有些哑:“我不是要冒犯你,是早晨。” 萧玠应:“我晓得。” 郑绥手掌仍撑在他颈后,突然一条烙铁般滚烫起来。萧玠浑身僵硬,难以动弹,突然听郑绥道:“你出去吧,我自己行。” 萧玠立即打断:“你怎么行?” 他眼中突然又是那景象,脱口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郑绥一下笑了,手轻轻捏了捏他后颈,道:“去吧。” 萧玠不知怎么,真听他的话出去了,掩门时正见郑绥将那条躞蹀带搭到屏风上。、 那是座矮屏,只拦到他腰际,萧玠似乎听到极轻薄的布料摩擦声,和一道极压抑、但仍从鼻中溢出的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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