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驱马前行一会,飞骑再度赶来,道:“末将无能,带兵追赶流民时险些中了圈套。菊崖在前方设了捕兽陷阱,折损了几个弟兄。” 闻言,都尉道:“将军料事如神,果然有诈。只是梁太子无能,不过纸上谈兵之辈,连咱们的飞骑队长毫毛无损,反而把自己的马脚暴露了!” 公孙冶问:“有没有抓到的活口?” 飞骑懊恼:“末将无能。” 公孙冶和声道:“非你无能。先行归队,阵亡的将士,各家奖赏十金。” 齐军当即兵分两路,一路披荆斩棘,一路探寻大道。前进途中也遭遇几重陷阱,大多是效捕兽之用,内置铁掌铁刺诛物,虽有损伤,但折损不大。等暮色深沉、夜色降临之际,东卫队长策马赶来,昂然道:“禀报将军,弟兄们在西处发现了大道!” 公孙冶问:“探看过了,没有埋伏?” 东卫队长道:“有十来个放冷箭的,但一看就是散兵游勇。咱们射死了几个,剩下的当即如鸟兽散,连刀剑都丢了,吓得屁滚尿流!不过菊崖县的官员的确有点本事,移过去不少高树木堆,要不是兄弟们看得仔细,还真以为是草窝窝给他们糊弄过去呢!” 公孙冶颔首,从腰剑掣出宝剑,一振手臂,呼道:“进军!” 齐军马蹄当即腾跃而起,激起阵阵尘土,在夜色中如同弥漫血雾。公孙冶由东西卫队围护在中间,策马奔驰时,他突然从隆隆马蹄声中听见一道极细微、极轻亮的响声,是最初行军时听到的鸟叫。 不是鸟,是哨! 几乎是撤退声高叫出口的瞬间,公孙冶耳边爆开一阵巨响。都尉纵身一跃将他扑下马背滚向道旁时,公孙冶感觉有土块碎石搀着无数碎块摔打一身,在鬼哭狼嚎的惨叫声中,他听到士兵们高声叫道:“是火炮,是火炮!” 一个穷乡僻壤,哪里来的火炮? 公孙冶无暇思索,因为潜伏树上道旁的梁兵已经和杀声一起从天而降。一道刀光刺向他腰间时,公孙冶滚身而起,被刀锋割破手臂时也割开持刀梁兵的咽喉。 公孙冶作战骁勇,时机瞬逝后再难有刀剑能近其身。梁军一看形势调转,并不恋战,当即掉头奔逃。 都尉大声叫道:“将军,前面有个戴盔缨的,应当是他们的军官!” 公孙冶重新跃上马背,厉声喝道:“活捉梁将,剿灭梁兵!” 菊崖县并不富裕,更没有充足军备,为数不多的几个骑兵还是征用的民间用马。卫士们两条腿跑得再快,也比不上齐军战马狂奔的速度。马蹄铁掌踏在地上,极具压迫的隆隆震动声排山倒海而来,甚至不用刀剑,仅是冲锋就能把前方奔逃的士卒踏成肉泥。 那顶盔缨越来越近,一个飞骑抡腕要砍,突然感觉一阵地动山摇。 地面轰然陷落,塌下一个深坑! 齐军冲锋之势未能立即收竖,骑兵人仰马翻,纷纷坠入坑中,被坑底早已削尖的竹刃刺得浑身血窟窿。 惨叫哀嚎声中,突然有无数火把照亮黑夜。鬼影般的树林后射出纷纷乱箭,震天杀声中真正披戴盔甲的梁军奔涌而出,士气高昂,樾州近在眼前的血仇让他们杀红眼睛。 齐军人马俱乱,不少士兵在奔逃中跌落在地,被自己的马蹄踩踏至死。混乱当中,高有一丈的军旗旗杆被狂马撞断,公孙大旗一片枯叶般坠落在地,当即被乱马践踏成泥。 旗折兵乱,绝非强抗之时。 公孙冶当机立断,大声叫道:“撤兵!立即撤兵!” 势不可挡的齐国军队遭遇了北上途中的第一次战败,折损将士虽不过百数,但主帅险些落网,极大挫伤了锐气。这座神秘的山丘似乎包含了无限怨恨,召来的不可思议的军事反击更像一种诅咒。诅咒战争,诅咒罪犯,诅咒一切杀生。这种诅咒外化成依旧嘹亮的鸟鸣,弹丸般射满天空,撤退途中的公孙冶被击中时也听懂了其中含义,它说公孙家的儿子子茀的祸根,这将是你和你父亲一样的折戟沉沙之地。 公孙冶调转马头振缰奔驰时回头而望,依稀看到梁军火炬之下伫立一个素衣消瘦的身形,山风山霭间如同鹤影,比起君主更像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但他清楚知道,这就是那个集大成的巫蛊者,对他们施放一切诅咒之人。 我一定剁下你的头。公孙冶发誓,太子萧玠,我要啖你的肉来佐酒。
第119章 破釜沉船疑生变 长生蛊以不可思议的威力维持了萧玠身体的运转,险些要他性命的刀伤似乎只损及皮毛。但每时每刻,萧玠都不得不忍受剧痛,每说三句话要有一次短时间的喘息,这和他苍白的脸色一起,让每个菊崖公人惴惴不安。 萧玠坐在公廨的太师椅里,额头冷汗密集,他缓气之时没有一个人敢贸然开口,一时间只剩下妇孺们往竹筒里填装火药、导引引信的砰砰撞击声。尤尚恩递过热茶,递给萧玠时碰到他冰冷的手指,这几乎是一个死人的体温。他有瞬间恍惚,这个退敌守城如有神助的年轻人,究竟是太子还是托名太子前来复仇的樾州冤魂。 直到一声轻响,萧玠把茶盏放在几上,嘱咐:“这活别叫女人孩子干。” 堂下一个女人停住劈竹的手,大声道:“殿下,咱们能干。男人们但管备战打仗,其余诸事,交给我们安排!” 她背上用旧腰带捆扎襁褓,缚住她不过几个月大的婴儿。萧玠没多费口舌,道:“好,齐军吃了地丸的亏,一定会对地面多加防备,树上和空中就未必。这次多做投器,怎么组装我已经教过大伙了,天亮之前必须制出三百架。” 女人们爽朗道:“成!地丸还做吗?” 萧玠道:“做,等我和尤县令确定埋藏地点,再叫车来运。先扎一百丸,大伙手上千万谨慎!” 尤尚恩感叹道:“不料殿下竟对军用如此熟悉。” 萧玠脸色犹白,只作一笑。 春天巡看火炮营时郑绥讲解过一些,后来郑绥负伤,他更上了心,火炮营的器具全部亲自勘察甚至操作过一遍。祸兮福之所倚,没想到在这里派上用场。 黄岩云在作战当场,也笑道:“殿下机敏,想到齐军全是重骑铁掌,又专门替设了陷阱。咱们人马轻,跑过去也就踩踏一层圆木,但齐军的骑队要过,全都掉到坑里扎成刺猬!” 萧玠问:“百姓撤离了多少?” 尤尚恩道:“咱们衙役不多,只能分批护送。一千余人已经越山北上。” 萧玠思索片刻,“看公孙冶屠城之举,决计是残暴量狭之人,今日受此创击,下一战务必取我人头。他会集中兵力直取县衙,小股流民对他的吸引应该不大。尽量还是让大伙分散队伍,便于隐蔽,也容易加快脚程。” 尤尚恩意识到,他这样大张旗鼓和公孙冶对阵,就是把自己竖成标靶、吸引军力,从而掩护百姓安全撤离。 萧玠似乎又痛起来,死死掐住自己虎口,片刻后道:“大伙辛苦一日,先去吃饭。两刻后再到这里,我和各位确定埋伏地点和作战计划。” 众人领命,快步赶去熬粥分粮的厢房。独尤尚恩立在原地未动。 萧玠问:“县令有事?” 尤尚恩道:“请殿下移步后堂。” 萧玠看向堂前填装火药的女人孩子,心知他有话要单独讲,便随他往后去。 一过门槛,尤尚恩深吸口气,终于道:“请殿下随百姓撤离吧。” 萧玠蹙眉,“尤县令。”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万乘之尊不涉险。菊崖只是一县,无战马,少口粮,更别说士卒武器。殿下刚刚巡视过武器库,剩余的东西也有数,全县能用的火药全再这里,顶多只能作一战之用。”尤尚恩撩袍跪地,“臣跪请殿下随众撤离,臣等拼死也会守城直至援军到来。” 萧玠静静听完,道:“尚恩,樾州有内奸,菊崖县未必没有齐国奸细,我一旦撤离,被有心人鼓舞出去动摇民心,城还能不能守住?再者,我在菊崖,各州一定会以最快速度驰援,他们担不起皇太子身死的责任。但我若撤退、脱离险境,各州长吏一旦贪生怕死,会不会派兵救援?就算派兵,会不会像我在这里一样,要不惜一切代价阻挡齐军进攻?” 尤尚恩喉中震动,挤不出一句话。 “如今八封书信已派出一天,最早明日,最晚五日,一定会有援军抵达,我们最多再守五日。”萧玠转头看他,鼻息一深一浅,似乎在忍耐极大的痛苦,但他的声音依旧坚如磐石。 “尤县令,我不仅是太子,更是镇西将军萧恒的儿子。我父亲戎马半生,未舍一人,未弃一城。他没有做过的事,我也不会做。” 他说。 *** 三日之内,纵使军力悬殊,齐军不过前进十里。在太子萧玠带领下,菊崖县老少皆兵。 撼守寸土必须付出巨大的代价,救治伤兵的帐篷菌子般争先恐后破土而出,甚至长满公廨后堂。血腥气比新一次降雨更早一步冲刷着菊山的大地。又下雨了。这场大雨是守城的助力还是会给这摇摇欲坠的县城致命一击,萧玠并不清楚。他没有参与过真正的战争,每一步都是纸上谈兵的赌注。他已经穷途末路。 这座县城以惊人的生命力熬过整整三天。这三天里,每天都有人受伤,每天都有人死去。萧玠翻过东方彻上呈的统计文书,无数条鲜活的人命从他指间滑去,变成史书里的冰冷数字。奉皇二十一年九月樾州罹难几万余口。菊崖这么一个毫不起眼的县城甚至不配被提及,这些死去的卑贱的草芥般的生命不会被后世任何一个人记起。 东方彻看到,萧玠重新捻动腕上那串乌木佛珠,他以为萧玠在哀悼却不知萧玠在克制恐惧。每一颗珠子都是一条命,一颗掉下去,接一颗掉下去,噼里啪啦雨珠断线一样掉下去。不能再这么掉下去。 光明宗割血祝神的旧规矩有那么一瞬重新钻进萧玠脑壳,他盯着自己手腕,看了他以为很久但其实很短的一段时间。血祭真能有如此巨大的威力吗?宗教还会保佑他这个背弃宗教之人吗?是报应吗? 在萧玠浑身颤抖之前,黄岩云的靴声阻断他的思绪滑向一个可怕的境地。大雨把这条汉子冲刷的如同浴血,他冲萧玠抱拳,道:“奉殿下之命清点军备,还剩公人五十三名,马二十匹,刀剑八十二把,箭弩二十五架,砲筒三十支,粮食不足五石。” 弹粮将尽。 萧玠喃喃问:“援兵还没到吗?” 黄岩云道:“这才第三天,说不定明天会到。” 萧玠问:“会不会信件全被截了下来?” 一旁的东方彻安慰道:“八封书信,总能送出去两封。时至今日,殿下切勿多虑。” 萧玠点点头,脸色未缓一分。黄岩云面带犹豫,劝道:“殿下,您先走吧。末将命十名衙役连夜护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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