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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冥婚一事之后,秦寄一直住在他的寝殿里。宫人难免往其他方面揣测,两个人也没有解释。这段时间萧玠看出来,秦寄读书全由性子。他四书五经一概未读,但兵书韬略却学得透彻,李太白的诗几乎全念过一遍。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的个性,秦灼竟也没有纠正他。 秦寄道:“他少管我功课。” 萧玠看他的经籍课业多了,连叹气都省了:“没给你寻个伴读吗?” 找过。说到这里,秦寄像想起什么,冲他咧嘴一笑,神态狡黠,“被我几拳打跑。还有一个,断了他家的子孙根。” 他说这话盯着萧玠的眼睛,看似吊儿郎当,实则一瞬不瞬地警觉萧玠的细微反应。 秦寄枕着双手倚着椅背,“从此恶名远扬,神憎鬼厌,满朝都说若有一天我来当政,必是暴君。” 萧玠眉心蹙起,却问:“他们冒犯——羞辱你了?” 秦寄脸色变了。 萧玠道:“你不是不讲道理的孩子。能下此狠手,大抵受到侮辱。” 秦寄那点震动的神色飞快掀过去,“你猜错了。我是南秦的太子,没有人敢侮辱我。我乐得当这个暴君。” “暴君先不讲,但大抵是个昏君。”萧玠拿过他的策论文章,翻给他看,“治国以经,你却把圣贤骂了个遍。” “絮絮叨叨,好不厌烦。”秦寄道,“我们南秦治国靠神,不靠经。” 萧玠看着他的脸,很桀骜,也冷淡,但仍有一股不符年龄的疏离之意出现在他的少年脸庞上。萧玠知道,秦寄远走绝非意气用事的缘故,他又是为什么背离光明宗,连秦灼都讳莫如深。 不能逼问。 萧玠将他的功课放好,笑道:“总体来说写得不错。想吃什么,我使人去做。” 秦寄嘁声:“你们家的饭糙。” 萧玠道:“那给你开个小灶,好不好?” 他扭头向外唤瑞官,嘱咐:“以后叫小厨房每日都做些海鲜糕点,采买的钱从我的例银里扣。” 秦寄问:“你这么抠门,居然还领分例银子?” “吃穿住行哪个不是照银子出的。”萧玠笑道,“只是东宫采买和甘露殿一起走的大宗,是陛下自己贴钱。这些年为了我的病,陛下靡费颇多。我的例银花不着,每月不如填给国库。但会留一笔钱做额外开支,像旭章的衣食、给朝臣的赏赐,还有给陛下的孝敬。” 秦寄冷笑两声:“几两碎银也要兜兜转转,不愧是天家,好大的排场。” 萧玠只作不闻,问:“你爱吃酥酪吗?宫里有一道酪溉樱桃,味道极好。” 秦寄深深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这是秦灼喜欢的口味。 萧玠以为他默许,便吩咐人做来。晚饭敲定,便去磨秦寄的文章。日头西斜,除却读书的秦寄,东宫却是要黑下天来才掌灯,掌的也是一类夹层注水的省油灯。据萧玠说,这是吴州百姓的发明,能够省油一半。 本以为梁皇帝的节俭已经令人发指,结果他儿子还青出于蓝。 秦寄不喜读书,但从文章看,他很是学习的料。若肯下功夫,当有不小的成就,起码处理政事是不成问题。但他不。萧玠见他这几日捧书看,还以为转性,结果一看是萧恒写给自己的影子的相关记录,秦寄正看到制作面具这块,这几日便索要工具,有模有样地做起来。 萧玠递一盏灯给他,提醒:“鼻子没刮好,贴的话要歪。” 秦寄瞪他一眼,但手中工具的确调整了方向。 萧玠笑一笑,继续看他的文章。 等天色暗淡,东宫灯火陆续点亮之际,也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宫人们正前后布菜,萧玠便见有人打着灯笼进来,笑道:“秋翁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秋童笑道:“陛下这几日忙,没有来看望殿下,心中想念,请殿下去甘露殿用膳。” 他说着,已有宫人将食盒奉到案上。秋童道:“这是陛下吩咐做的几样点心小菜,请秦少公尝个新鲜。” 秦寄冷嗤一声,便被萧玠截断:“我代少公谢恩。秋翁先行,我一会就到。” 待秋童去后,萧玠走到秦寄身边坐下,柔声说:“阿寄,我需得去一趟。陛下这时辰找我,当有要事商议。” 秦寄哂道:“去呗。那是你爹,我算什么。” 宫人已经在陆续布菜了,萧玠也将食盒里的饭菜取出来,道:“这是陛下自己种的豇豆,很新鲜,南方是吃不到的。还有这几样糕点,宫中也少做。你好好吃饭,我晚上回来。” 秦寄嗤笑一声,不发一言。 萧玠叹口气,将筷子递到他手里,便起身走了。他脚步远去不久,秦寄手腕一振,将那碟豇豆打到殿门外。 盏碟碎裂声里东宫宫人跪了一地。秦寄面无表情,端起那碗酪溉樱桃,吃粥般囫囵地吞咽起来。 *** 萧玠踏入甘露殿时,先看到床前衣架上,挂在那件诸侯衮服旁的一套铠甲。 他未动声色,走到整理衣箱的萧恒身边,轻轻叫:“阿爹。” 萧恒回头,他的脸部纹路被月光照亮,一见萧玠就舒化开了。萧恒站起身,道:“先吃饭。” 两人从桌旁落座,秋童添菜后便掩门出去。萧玠一看桌上,竟是热腾腾的饺子,包成小兔子形状,一看就是甘荀鸡蛋,估计还有几个是红糖馅的。 萧恒道:“前一段旭章住在宫里,听她找你要兔子饺子吃,才想起多久没给你做过了。” 萧玠笑道:“我已经给她包过了。她都是大姑娘了,阿爹还拿我当小孩哄呢。” 萧恒道:“在爹跟前,你永远是小孩。” 萧玠眼睛有些热,见萧恒向他伸手,便握住父亲手掌,走到他身边坐下。他将脸靠在萧恒肩头,握着父亲粗糙宽大的手掌,轻轻道:“对不住,前一阵叫你担心了。阿爹看我那样,很害怕吧。” 萧恒只道:“好了就好。” 萧玠笑,重新看向那盘饺子,问:“阿爹给阿寄送饭菜,怎么不拿这个给他尝尝?” 萧恒道:“你阿耶就吃不得甘荀。” 萧玠道:“可我就吃得呀。” 萧恒一愣,笑了:“是,阿爹老糊涂了。” 萧玠搂紧他胳膊,“阿爹不老的。” 萧恒也抱住他,“好,爹不老。” 灯火下,饭香也飘成柔黄的雾状。两人依靠一会,萧玠看着父亲握住自己的、皱痕遍布的手,问:“阿爹,你是不是有什么话和我说?” 萧恒道:“先吃饭吧。” 父子俩便一块吃饭,无人打扰,静悄悄地。萧玠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秦灼回南秦时,萧恒自己带着他。那时候他学着自己吃饭,萧恒便将他放在身边的高脚凳上,他似乎在吃粥还是什么,自己舀着吃颇有成就,吃一口就冲萧恒咯咯笑。 饺子包得不多,萧玠吃得精光。萧恒吃完自己那碗馎饦,便静静注视他。 萧玠将箸放下,等待父亲开口。 萧恒道:“阿玠,阿爹准备亲征了。” 萧玠并没有很意外。 他静默片刻,问出父亲未曾出口的目的地:“是西琼吗?” 萧恒握他的手掌颤动一下,颔首。 萧玠点点头,“朝政怎么办?” “阿爹想让你正式监国。”萧恒道,“你已经长大了。这些年你的能力阿爹看在眼里,可以独当一面了。杨士嵘和崔鲲都会尽心辅佐你,有任何问题,你也可以向皇后求助。这段时间,所有的重大典礼都由你主持。还有,明年也到了科举之年,选士事宜,由礼部协助你完成。这些士子由你钦点,就是你的门生,你以后想推进怎样的朝政,他们都会是你的助力。” 萧恒嘱咐得事情太多,时间跨度也太长。萧玠有些惴惴,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如果顺利,要明年开春。” 现在不过秋天,父亲这一仗要打半年之久,是拔国清算之战。 萧玠预料之中的心脏还是重重跳动一下。西琼对大梁恶行累累,前有潮州几乎绝户,后有樾州血流漂杵,折进去郑宁之,自己一条性命也险些赔进去……父亲对西琼,恨之入骨。 血债血偿当为正义。但,那个罪魁,那个女人,是秦灼的妻子,秦寄的母亲。 一旦大梁对琼开战,南秦不会参与?秦灼不会卷进去?如果秦灼卷进去……难道他覆水破镜的双亲要在战场上再见吗?阿爹受得了……他受得了吗? 萧玠深深呼吸几下,问:“阿耶知道吗?” 话一出口,萧玠感觉父亲腕部脉搏剧烈一跳。 萧恒点了点头。 *** “萧重光要发兵?!” “多大年纪了,别叫。”秦灼看着从椅中跳起的陈子元,将信从他手中抽走,“这段时间全军戒备,防止生乱。” 陈子元重新坐回椅里,尽量平复气息,“你怎么办?” 秦灼将那封信笺叠好,收到书匮里,“当年梁燕一战,阿耶怎么办,我怎么办。” 陈子元讶然,“你不管?” “我管什么?”秦灼道,“萧重光要讨樾州的血仇,南秦自始至终没沾过一点手。我们干干净净,何必趟这浑水。更何况这些年段氏拿阿寄作筏,明里暗里敲了多少竹杠。至于南秦的内政……你也知道她的手伸得有多长。” 萧恒的字迹重新漂浮眼前。陈子元骤然明白过来,“你要和萧重光联手清算她。” 他一拍大腿,“我说你怎么把阿寄送到长安去!” 秦灼没有否认:“梁皇帝有斩草除根之意,只是山遥路远,难免段氏狡兔三窟,若不清除彻底,早晚死灰复燃。我么,早就不想受她掣肘,只是我们自己和西琼开战损伤太大,得不偿失。既然与子同仇,这件事上,可以勠力同心。” 此事几乎是坐观虎斗,哪怕秦温吉在场怕也只有赞成的份。陈子元却面露迟疑,“但阿寄在长安不会出事?你晓得,他打小对姓萧的……” “有阿玠看着他。”秦灼的神色很难形容,“阿寄……其实是个懂事的孩子。你知道吗?我原本以为他会怨恨阿玠。” 陈子元又叹一口气。 秦灼望向不远处神龛内的光明大像。残灯映在他眼中,却跳跃起新的火苗。 秦灼徐徐捻动虎头扳指,缓声道:“趁阿寄不在朝,该办的事,都替他办了。” *** 明月当空轮转,从南面背过脸,又望向北地的宫墙。 萧玠蹲在衣箱边,替萧恒整理行装,边收拾边道:“既然要去半年,那四季的衣裳都要备全。其实秋冬出征相较好些,雨水少,道路不至泥泞,有利于行军。你也不要只拿金疮药,治痢疾的治疟疾的,宫里的药要好很多。还有治胃病的药,一天要吃四次,不要因为打仗就敷衍了。我收买人做耳报的。还有盔甲,多少年不穿要不要换新的……算了,我再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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