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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话的本事秦华阳学了他爹十成十,秦灼素来疼这个外甥,也不拗他的意思,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面向城门时已经肃穆了神情。 郑绥立马在他身边,秦君仪仗的影子里,他听到虎贲齐齐顿步的声音。 下一刻,秦灼一打马腹,向北方振动缰绳。 *** 队伍快马狂飙,不过半日便至明山。黄昏时分,天空如同绽裂的血肉,一层肉粉一层鲜红。 一路上秦灼一直在同郑绥交谈,有关东宫,事无巨细。但郑绥发觉,他所有的话题都避开了皇帝。 直到讲到萧玠出宫,郑绥说道:“殿下倔,据说陛下亲自去接,他也闭门不肯回宫。直到陛下被世家堵得要大动干戈,殿下这才回去。回去之后,太医都扑在殿下身上,其实陛下那边也……” 在郑绥眼中,秦灼并没有明显的反应,他神情依然镇定,只是抬起手,一下一下抚摸马鬃。 郑绥会意,没有再讲下去。一时沉默,只听见风声之中,马蹄踏在草间的簌簌之声。 一会,秦灼才问:“还好?” 郑绥如实道:“不是很好。” 秦灼点点头,这么行了一会,郑绥以为他不会再问,正准备寻些旁的话头,却听秦灼开口:“那药,还吃着?” 郑绥知道他在问谁,道:“有殿下看着,应当一直在吃。殿下一倒,怕也顾不上。瘦得厉害,头发也白了一片,臣一个外人瞧在眼里,都不忍心。” 秦灼依旧没有表态。他握住缰绳,郑绥听见骏马受痛的低鸣。 许久,那只手才微微一松,秦灼对郑绥笑了笑,“小郑将军,劳你先派人走马道通传,别因为开门交涉耽误功夫。我走承天门,那边要快。” 落日之下,秦灼突然转首,高声喝道:“全体提速,四日之内务必赶到长安!” 金河汹涌声中,传来马蹄隆隆作响的声音。 郑绥嘱咐传令兵先行,自己陪同秦灼渡河。他先行上桥,秦灼紧随其后,黑马踏上栈桥时,队伍后突然响起飞奔而来的马蹄声。 郑绥转头,见竟是秦华阳狂奔而来,跌跌撞撞滚下马背,直接扑倒秦灼脚下。夕阳里他一身鲜血,但身上却没有伤口。 秦华阳抱住秦灼的靴子,带着哭腔叫道:“阿寄……阿寄遇刺了,阿娘赶到时人已经不清醒了。舅舅……舅舅,你回去看一眼吧,阿寄的命也是命啊!”
第26章 世间取舍竟谁是 秦灼跨进白虎台门槛时,正冲见宫人端了脸盆出来,一盆血水照出秦灼苍白一张脸,像个鬼影,晃得他有些头晕。他一来,人群压压跪了一屋,秦寄那件沾血的外衣也被捧出来。 那一瞬秦灼听到多年之前的一声虎啸,接着是一个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 “哥,”陈子元把住他手臂,“你还成?” 秦灼点点头,叫他半扶着走向床边。秦寄躺在床上,脸畔本溅了血,因擦拭血迹留下了淡淡红晕。秦灼不敢往他身上看,只瞧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坐在床边,捻针刺秦寄的穴位。 见到这少年,秦灼心中虽不至于放松,多少有了些余地。 这是郑永尚的孙子,名唤郑挽青,是南秦上下闻名的神童。不仅博通宗学,对医术更有惊人的造诣。郑永尚去世后,得其技艺者独郑挽青而已。 一针下去,秦寄眼皮动了动,双唇依旧紧闭。 郑挽青道:“大王宽心,这是有了意识。” 秦灼忙问:“有意识,怎么不睁眼,也不叫痛?” 郑挽青道:“殿下意志坚定,年纪虽小,却很好忍。等他叫痛,便是彻底清醒了。” 秦灼探手摸了摸秦寄的脸,只觉得热,待陈子元递上帕子,他才发觉自己已然泪水涔涔,将帕子从脸上合了合,转头,正对上秦温吉略带焦急的一张脸。 秦灼对郑挽青道:“一切有劳。”又看向秦温吉,“你跟我来。” 他一讲话,那些担忧之意从秦温吉脸上漶然而散。她冷冰冰道:“有什么话不能当着人说?有什么话你跟我还说不出口吗?” 秦灼定定看了她一会,说:“我真的很好奇,我的妹妹,胸口里长的是不是颗人心。” 陈子元胸中咚地一震,见秦灼靠在帷帐边,呵呵笑起来:"你喜欢权力,没问题。阿寄出生后,我连虎贲都放给了你,到现在整整八年,我找你要过兵符吗?你在朝中培植党羽,在军中收拢人心,我有没有问过你一句?" 他笑得浑身都在哆嗦,“我一共这两个儿子,你是一个都不放过呀。妹妹,好妹妹,你是真心诚意想叫我断子绝孙啊!” 他这一句话何其之重,显然是痛至极处。陈子元扑通跪倒,急声道:“大王,温吉的确是个说到做到的性子,也的确不想让你再回去,但这次确确实实不是她。大王想想,她若对殿下出手,就是为了叫你留在家里。可殿下遇刺时已经出了明山,若非哨子听见响箭,只怕大王你进了长安都不知道,那她对殿下动手有什么意义?” 陈子元双手撑在地上,声音已然颤抖:“大王,她对梁太子没有感情是真,若说迁怒也的确有几分,但阿寄是她看着长大的,她就算动手,又岂会真的奔着他的命去啊!” 秦温吉眼睨着秦灼,冷声喝道:“你起来,他要杀就杀。都是这些年惯的他!我真想绝他的后,秦寄能养到这么大?说我拿兵权,你问问他,阿寄出生一年里他下得了床吗!好,现在为着外人要杀我,孤家寡人的滋味,他也该尝尝了!” 秦灼胸口起伏,正要开口,突然听秦寄低低呻吟一声。秦灼忙赶到床前,低声问:“怎么样?” 郑挽青从秦寄眉心拔出金针,翻了翻他眼皮,道:“殿□□格强健,卧床休养两个月当无大碍。皮肉虽伤得严重,但万幸没有伤及要害。估摸今晚,人就能清醒过来。” 秦灼一颗心这才放下,握着秦寄的手坐了一会,替他掖好被子,站起身,见陈子元仍从地上跪着,叹口气道:“华阳,扶你阿耶起来。” 秦华阳应声,将陈子元搀扶起来后又听秦灼吩咐:“带你阿娘回去。” 秦华阳不敢多言,朝秦温吉挤眼。秦温吉看他一会,自己拔腿就走。 她一走,秦灼才扶住膝盖,从桌边坐下。陈子元见他神色不对,忙要喊郑挽青,秦灼冲他摆摆手,“一会你陪我回去贴剂膏药,帮我按一按。那几个穴位你还记得吗?” 陈子元一愣,才反应过来他讲的是什么,道:“约莫记得,当年还给了我一张画穴位的图。我叫人找找。” 秦灼应一声,陈子元见他那样,又忍不住啰嗦:“阿寄出生后你这腿就更不成了,平日连马都少骑,就算真去,也不能跑成这样,还当年轻的时候呢。” 秦灼只问:“查出来了吗?” 陈子元道:“温吉已派全体虎贲封城追查,但有消息,立即回禀大王。” “没有活口?” 陈子元叹道:“哥,你也知道咱们阿寄下手……何况这回属实凶险,要真剩个带活气的,只怕阿寄就回不来了。” “几个?” “五个。” 秦灼颔首,“割了脑袋,悬在城门示众。尸体丢去喂狗。” “成。”陈子元咋舌,“不说别的,阿寄的确是个练武的料子,这点是随……” 陈子元骤然噤声,去瞧秦灼。秦灼面无表情,转头看着秦寄。陈子元不知他在秦寄脸上看到的是萧玠,还是别的什么人。 残月高悬之际,秦寄依旧没有苏醒。陈子元走进殿中,见秦灼手边的汤粥已冷,碗箸一动未动,正要劝,已听秦灼问:“朝中来问什么?” 陈子元道:“几个大贵族听了风,联合神祠的诸位宗伯宗姬,来打听你还要不要北上。” “还要不要。”秦灼问,“没问少公的伤情?” “问了一嘴。”陈子元道,“大王,咱们朝中说太平是太平,但说安定也没有多么安定。我是你妹夫,更是你兄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之前没了裴公和褚鉴明,朝中已经很不满了。你那一段谁的话都听不进,还跟着搞变法那一套……虽回来了,身体又大不如前,没有温吉弹压,那几个不知道掀起多大的风浪。更别说光明宗这一块,原本是由掌管神祠的大宗伯统管,但秦善篡位弑杀大宗伯后,这位置便一直空悬,你统揽起来也是应当应分。但你晓得,秦人对光明王的虔诚到了什么样的地步,你如今若走,何止国无君父,只怕更是渎神。阿寄未醒,朝廷和神祠再两方胁迫,那得是多大的乱子……” 秦灼说:“我可以立即选立新的大宗伯。” 陈子元叫道:“大王!” 秦灼继续道:“这件事交给你,你按照旧制,征集十五岁以下男孩的姓名生辰,用金签选取十名圣童。然后安排他们在光明台讲经布告,由臣工一同评断。” 陈子元脑袋都快炸了:“这么急急火火的,你让我搞?在南秦宗教权只怕比大公权位还尊重,你这么让出去,岂不是埋下个心腹大患?” 秦灼道:“你也要拦我吗?” 陈子元叹道:“哥,你真的觉得阿寄出事,是温吉动手吗?” 秦灼默然。 陈子元道:“阿寄是温吉的亲侄子,她为了你也不会真干出什么事,但旁人就说不准了。不管是为了拴住你,还是对储位生了异心,阿寄的命在他们眼里,就是条命。再说选立大宗伯这件事,就是吊出去一块肥肉,那些人可能不动心思?万一新的大宗伯叫他们笼络在手,后面的事怎么办?你还真去了长安不回来了?就算你不怕温吉做秦善,但你就不怕,阿寄变成第二个你吗?” 秦灼身躯微微一震。 陈子元忍不住道:“我知道你惦着萧玠,走了八年你就惦了八年,可大王,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他许久没有听到秦灼答复。一抬头,见秦灼垂头坐着,月光淋了一脸,胸前两道洇迹,如同两行血痕。 第二天太阳高升,秦寄依旧没有睁开眼睛。 郑挽青检查他的一应用具,从炉子里找出用药的痕迹。 秦寄的生命被当作警钟敲响,明白地告诉秦灼,他一走,秦寄就会死。 刑讯,救治,沉如死水。像回到奉皇五年,萧玠的那场重病。 进出来往的脚步声中,秦灼坐在椅中,如同木胎。 终于,郑绥踩着第二日的夕阳拜见,请示他的最终决定。 秦灼坐在秦寄床边,掌中拢着他冰冷的手。秦寄向来体热,这次却无论如何都暖不回。他看着秦寄的脸,久久,垂下两行眼泪。 郑绥又叫一声:“大公。” 秦灼替秦寄掖好被褥,站起身,走到郑绥面前,扑通跪倒。 郑绥忙跪倒搀扶他,却被一股力量牢牢抗住。秦灼紧紧把着他双手,脸几乎埋在胸前,叫道:“郑郎。”许久,他哽咽道:“郑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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