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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鲲淡淡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萧玠有些急,“鹏英,我真心要好好跟你说。” 虞闻道瞧瞧崔鲲,对萧玠笑道:“人家员外郎的意思是,殿下昨日的雷霆她并无芥蒂,今日的雨露,更不会推辞。再说,殿下两句话就成了雷霆,那历朝历代的皇帝一动怒,可不是天崩地坼、四海不宁?殿下是君,对咱们礼让是好事,但也不至于谨小慎微到这个地步。” 崔鲲绷不住,终于笑起来:“正是如此,殿下教诲,臣洗耳恭听。” 萧玠道:“我想卿一定疑惑,陛下为什么要我一个不通政事的太子前来旁听,而有关南秦,我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深深呼吸,两手反复捏紧。虞闻道看他神色,轻轻握住他右手。 这一下,似乎给了萧玠极大的力量。他反握住虞闻道的手,调整气息,缓缓道:“这件事,关乎我的身世。” 崔鲲神色一凛,虞闻道也肃然,正要起身退避,手却被人轻轻一曳。 萧玠抬头看向他,“三哥,你在这里。” 虞闻道看他一会,再度坐回他身旁。 萧玠握住手腕上的光明铜钱,低声道:“我和永怀公主……血浓于水。” “我的生母,出身南秦。” 虞闻道嘴巴微张,半晌没有合上。崔鲲也睁大眼睛,过了许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永怀公主是秦公之女,那殿下的生母……是南秦贵族?” “南秦已然独立。”萧玠说,“是王族。” 南秦王族,与大梁关系匪浅,还得与今上年龄相当…… 他们脑中闪过夏苗当日萧玠面对秦温吉的异常,一切的谜团,似乎都有了答案。 怪不得太子会当众跪拜,怪不得面向皇帝,南秦政君如此冷若冰霜,怪不得十几岁的丹灵侯对素未谋面的皇帝,会有这样滔天的仇恨。 他们错会了萧玠的隐语,认为“皇太子生母”是一个女人。毕竟按常理来说,本该如此。 萧玠没有纠正。 在两人愣神之际,萧玠继续道:“鹏英,你对小秦淮并不了解。当年南秦据点中,个个都是忠心耿耿的死士,像樊百家这样没怎么受刑就开口招认的,至少我没有听说过。所以很大的可能是,有人针对我的身世做文章,想叫大梁和南秦再生裂隙,正好能得渔翁之利。” 崔鲲沉吟许久,“殿下的身世,知情者众否?” 萧玠道:“宫中的老人不少知道,但身家在陛下手中,不会轻易开口。此外,夏相公和杨相公心照不宣……当年的燕人估计也知道。” 崔鲲眉头紧蹙。 这桩宫廷秘辛,不仅事关两邦之交,前朝后宫甚至几十年前的是是非非都牵涉其中。 太棘手了。 “樊百家不是南秦人,这一点我敢打包票。而且他昨天的供词,很不对劲。”萧玠说,“文正公之死并非什么秘闻,对他自证身份没有分毫用处。他又专门讲永怀公主的事情,是想刺激我发病。” “病?” “是。”萧玠指腹卡在光明铜钱的方孔里,许久,才缓缓说,“我的精神……出过一些问题。” 崔鲲深吸口气,她嘴唇微动,虞闻道已经抢先打断:“先不说这个,殿下,咱们先看这桩案子。” 崔鲲微蹙眉头,正对上虞闻道警告的眼神。 他仍握着萧玠的手,半条手臂横在他身前,面向崔鲲,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萧玠别无他法,只能把自己血淋淋地剖开来示诚。任何人都不能再往那胸腔里捅刀。 谁都不行。 崔鲲到底没有多讲,只说:“那就讲回这件案子——殿下认为,王云楠案的关键是什么?” 萧玠略作思索,“贪污。” 崔鲲颔首,“是,贪污。王云楠兄弟贪墨是起因,这些被拐贩的女孩是贿资,而我们不清楚的,也就是运送贿资或者说参与贪墨的同伙。” 她沉吟片刻,“殿下,当年拔除小秦淮的事,陛下有没有同你讲过?” 萧玠呼吸有些紊乱,虞闻道倒了盏热茶,推到他手边。过了片刻,萧玠道:“当年陛下关闭娼馆,小秦淮也在列。因为干系复杂,陛下不敢假手于人,专门调回潮州营前来查封。潮州营是陛下一手带出来的,主帅许仲纪也是陛下的心腹,行事又极其谨慎,如果小秦淮当年有任何异处,绝不可能瞒过陛下。” 崔鲲眉头未展。 对天子秘辛了如指掌,与京中官员交涉甚深,贪墨案查到这种地步,还能置身事外不露痕迹…… 究竟是什么人? 崔鲲缓缓吐出口气:“个中关系,还需知情人见教。” 萧玠颔首,“我今日便给许将军去信,请他快马进京一趟,连同当年查封小秦淮的一应人员一起。有些问题,最好还是当面请教。” *** 萧恒和三大营筋骨相连,政事之外,私下也常有书信往来。萧玠这次没有大张旗鼓,走的是他爹自用的这条路。 许仲纪那边的回复也很快。 “许将军信中说,立即清点相关人员赶赴京城,还要我问陛下的好。”萧玠将书信放下,冲崔鲲笑道,“这件事快有眉目了。” 崔鲲笑意舒畅,“不是快有眉目,是已有眉目。” “樊百家熬不住刑,已然招供,这个月有一批新运送的女孩,暂时安置在京郊一座园子。”崔鲲将手中卷宗递过去,“这是地址。” 萧玠念道:“玉陷园。” 崔鲲见他眉头微皱,问:“有什么问题?” 萧玠摇摇头,“有些耳熟,像在哪里听过。” 崔鲲道:“玉陷园是怀帝的一座潜邸,怀帝登基后便赏赐给贺蓬莱。贺蓬莱死后,园子几经转手,看来落到了这些人手中。” 萧玠点点头,“我亲自去一趟。” 崔鲲却有些犹豫,“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殿下还是留在刑部等候消息。” 萧玠笑道:“清扫青莲寺时我在场,这次说不定能发现什么线索。我带着太子六率,再加上世子陪同,不会有什么万一。” 虞闻道正坐在一旁捻糕吃,“哎,臣可没答应一块去。” 萧玠掉头看他,“三哥。” 崔鲲抱臂靠在书架上瞧他们,在心中倒数,还不过两个数,虞闻道便将碟子放下,捏着一块糕走到萧玠面前。 萧玠说:“我吃不得豌豆糕。” 这糕加蜜加糖,做得太甜,萧玠一吃便要咳。 虞闻道仍举着。 两人眼神来回一趟,萧玠试探张口,将糕咬住,有些惊奇,“不甜哎。” 虞闻道笑道:“城西铺子的老手艺。只加少许茉莉花蜜,不另加糖。那些多加糖的,多半是锤面的手艺不地道。臣问过太医,这糕殿下吃得,不过也要少吃。” 崔鲲倚着公案,抱臂瞧他俩。 她比当事人更早地瞧出这段感情的端倪,因此,当天的很多异样她不是没有察觉,而是统统冠以爱情之名。那块豌豆糕便不动声色地给过警示,但当那甜蜜之气涌入鼻腔时,崔鲲只以为是爱情发酵后应有的味道。第二天她才想起,爱情味苦,砒霜味甘。这时她脑中掠过当天的天色,不过晌午,已布浓云。 这样欲来的山雨之前,她居然只是提醒:“瞧着要下雨。”
第二卷 白璧之陷
第49章 可怜金玉陷淖泥 【一间厢房,四面白墙。房中有两张太师椅,一张八仙桌。桌上有两个茶杯,一把茶壶,壶嘴白汽腾腾。】 【房中很黑,只点一盏油灯。房外传来雨声。】 【一把太师椅中,坐着一个穿黑斗篷的男人。门响了,一个戴斗笠的人钻进来。到了屋里,依旧没摘斗笠。】 黑斗篷:下雨了? 斗笠人:(从另一把太师椅中坐下)下雨了,好大的雨。 黑斗篷:(倒茶,推给斗笠人)天公作美!就算皇帝快马加鞭,赶到玉陷园,早已是生米熟饭,板上钉钉!他再偏心太子,也受不住天下人的唾沫星子!(观察对方神色,皱起眉头)怎么,没有得手? 斗笠人:(拿过茶杯)没有,虞闻道及时赶到,把那两个女孩轰了出去。 黑斗篷:(突然从椅中站起)完了,完了! 斗笠人:没完!(招手让对方附耳,神秘兮兮地)那间屋子里,只有太子和虞闻道两个人。 黑斗篷:(吃惊地)你是想……? 斗笠人:是,我是想!(阴恻恻地)你说,如果大梁的太子是个龙阳,皇帝要怎么处置他,朝廷能容的下他?断了太子的根就是断了皇帝的根,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黑斗篷:(背着手,原地连转几圈,焦急地)那可是嘉国公的儿子,你算计他,你疯了? 斗笠人:(把茶杯往案上重重一墩)皇帝的儿子我都算计,还怕他区区嘉国公的儿子? 黑斗篷:(不可置信地摇头)你真的疯了,我不干了……(咆哮着)我不干了! 斗笠人:(又倒一杯热茶,施施然地)如果太子得了喘息之机,不会揪住今日之事处置你吗?你现在想脱身,晚了!还有姓虞的那小子,皇帝让他挑旗改军械的任命就要下来了。他那套章程何止减少火耗,更是短了油水。你每年靠军械刮的黄金怎么也有这个数,眼看着就要被嘉国公世子一榔头锤碎了!实打实的真金白银,我都替你肉疼。你就这么认了命,让他顺顺当当地干下去? 黑斗篷:你的意思是……? 斗笠人:(呵呵一笑)他把萧玠害了,皇帝还能让他担此重任?不把他剁碎下酒就是好的!军械改不了,银子照样流进你的钱袋子。一箭双雕的良机,我劝你考虑清楚。(看向对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老兄,我提醒过你,不要轻易跟魔鬼做交易。现在,你只能跟魔鬼共沉沦了!还是好好想想,是走出这扇门送死,还是坐下来,和我商量后续安排。 黑斗篷:(踱来踱去,叹气,从椅中坐下) 斗笠人:(给黑斗篷倒茶)知会你的人,不要打草惊蛇,干柴就位,再给他们添把烈火。两个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给他们留够足足的时辰。切记八个字——人多势众,七嘴八舌。务必把这件事宣扬起来,让黄发总角、街头巷尾,无所不知、无所不谈! 黑斗篷:(重重叹气)唉!那是个不错的孩子。那两个,都是不错的孩子。 斗笠人:(冷冷地)父债子还,因果有报。 黑斗篷:(端起茶杯)好吧,你还有什么嘱咐——指令? 斗笠人:(咬牙切齿地)捉贼拿赃,捉奸见双。务必抢在皇帝之前,将二人捉奸在床,这是重中之重!(阴森森地笑)我真是迫不及待要看皇帝的表情了,一定非常精彩,相当精彩! 黑斗篷:(向斗笠人举杯)好吧,好戏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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