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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后一句话一出,秦灼像浑身麻筋一拧,整个身子使不上半点力气。他蹲下来盯着秦寄,在如此逼近的距离,秦寄五官的细节在他眼前无限放大,模糊间,有些像另一个孩子的脸。 秦灼把马鞭掼到地上,扶着膝盖站起来,说:“滚回去面壁思过,这个月别想动你的弓箭。华阳,看着他把手包了。” 秦华阳赶忙领命,连拉带拽地把秦寄拖走。他们一走,秦灼彻底软在座椅里,大口喘着粗气。直到太阳西移,陈子元赶回来复命,秦灼才稳住情绪问:“都送回去了。” “送回去了,冒犯少公,不问他们的罪就是开恩。这些小子窝囊,大人总不能跟着犯浑,明日要进宫给你们爷们谢罪。”陈子元看看他脸色,“你的意思我也传了,再非议梁太子,小心满门的脑袋。” 秦灼冷笑一声。 陈子元叹口气,也从旁边坐下,“哥,我就问你,你要是在当场听他们这么说萧玠……你忍得下去?” 秦灼默然片刻,说:“我这个年纪,不怕他们怨望。阿寄不成。” “阿寄凶性大,脾气也冷,等他当政,我看也不是会圆融处事的。以后若有个万一,满朝都是他树的敌,谁帮他,谁扶他?我退一步讲,如果今天议论的是华阳,他把人打死了我不说什么,因为非议王亲是重罪。但议论阿玠……他打不着。” 陈子元也沉默一会,说:“阿寄是不是猜到了?” 秦灼不吭声。 陈子元想劝,也不知如何劝起,叹道:“不过我没想到,他对萧玠这么上心。” 他将秦灼扶起来,说:“打了几个没教养的东西,还真跟自己儿子动气?差不多得了。臣今晚在家里炖笋锅,还请大王赏脸,带着殿下尝口新鲜。你儿子上回要吃桂花捶的米糕,院子里桂花开了头一茬他姑就全叫人薅了。不许不来啊,白瞎我一树好花。” 不过当晚陈子元等来的不是他大舅子的人,而是要他立即进宫的旨意。他赶到白虎台时,宫人跪了一殿。秦灼坐在桌边,脸色冰冷。 陈子元四下瞧了瞧,“阿寄呢?” 秦灼敲敲桌面,陈子元看去,见是一张字条。上书十六大字: ——出去杀人,杀完即回。安好勿念,静候佳音。 *** 秦灼一封书信叫萧玠情况稳定了不少。等他精神见好,便要再去园子看《牡丹亭》。 沈娑婆有些了然,“上次那折《幽媾》,是殿下自己想要看的。” 萧玠窝在椅子里,低着脸,“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那么……” “淫卝荡”两个字到底脱于他的教养,梗在喉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 沈娑婆叹口气,从他面前蹲下,说:“殿下,《牡丹亭》可是前朝宫宴上都唱过的,是正正经经的好戏。它能光天化日地演,殿下就能光明正大地看。” 他见萧玠不出声,将声音放得更缓,“臣知道,殿下想看它,是想解开对风月之事的心结。但一切都要徐徐图之。” 萧玠紧紧抓着扶手,哑声说:“不行,沈郎,我要快点好起来。我得和之前一样……我得比之前还要好。好起来……我才能见到他,我才能去找他。” 沈娑婆试图安抚他:“你很害怕。” 萧玠道:“不面对它,我永远会害怕。” 沈娑婆仍保持蹲在他面前的姿势,抬头望着他的眼睛,问:“殿下,你现在感觉男女之事会伤害你,对吗?” 萧玠身体轻轻抖了一下。他把脸埋在手掌里,一下重一下轻地喘气,“我知道它不是,但我……” 他听到沈娑婆离开,不一会又回来,接着,萧玠听到了琵琶拨动声。 是《凤求凰》。 这首琴曲由琵琶拨来,少了几分缱绻之意,却平添不少哀诉之感。 萧玠抬起脸,先看到他快速拢捻的手指。好漂亮的手法,在教坊老人里也是少见。这只手和这把琵琶,曾经把自己在城墙上的死亡边缘拉回人间。 他现在也在这么做。 萧玠轻轻闭上眼睛。 一曲毕,沈娑婆抚平弦声,说:“殿下知道,这是相如琴挑文君之曲。” “是。” “殿下听来,感觉怎么样?” “很柔和,很向往,很……好。”萧玠说,“像爱。” “是,爱。情卝色只是爱的一部分,情卝色的冲动是想要爱这个人的冲动,爱他爱到不知道怎样才好,只能把自己献出去,完完全全地袒露给另一个人。这时候的情卝色只是风月的皮相,是爱的外化。骨肉之合,也是肌肤之亲。” 沈娑婆观察他的表情,轻轻说:“但爱的起初,不会这样过度。所有东西都是积少成多,爱也一样,爱的冲动也一样。爱情的重量如同一根鸿毛时,爱的冲动,仅仅是触碰。” 萧玠喃喃:“触碰。” “对,人和人之间的触碰。殿下想跨过这道坎,我们可以先从触碰开始。” 萧玠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沈娑婆放下琵琶,再次从他面前蹲下,把自己安置在一个足够下位的位置。他轻声说:“殿下,我现在要握你的手。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握你的手。” 他手指触到萧玠手背时,萧玠还是闪躲一下。 他整个人缩到椅子里,头抵在椅背上,连声说:“我……我不行,沈郎,我还是不行。” 沈娑婆双手耷在膝盖上,思索了一会,快步出门去。等再回来,手上多了一条麻绳。
第57章 重合骨肉感欷歔 沈娑婆搬了把椅子放在萧玠面前,坐下之后,先用绳子把自己双脚和椅子腿捆在一块。 萧玠抬头,“你干什么?” 沈娑婆又捡起一截绳子,绕过自己两腋,把身体绑在椅背上,只露出两条手臂。他冲萧玠张开手心,“这样你不用害怕我了,我不可能伤害到你。殿下,现在你可以握我的手。不要着急,只握我的手。” 萧玠嘴唇颤抖着,握住那只手。 沈娑婆没有动,感觉到他手指从僵硬,到缓慢移动。这么过了一会,沈娑婆问:“殿下,你感觉到什么?” “你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有很厚的茧子。” “是,那是臣弹琵琶磨的茧子。和殿下在同样的位置。” “你的茧要硬一些。” “臣是干这营生的。”沈娑婆笑了笑。 萧玠默了一会,手指擦过他手腕时一顿,“……还有疤。” 沈娑婆没讲话。 “……是何仙丘吗?” “是臣自己。”沈娑婆笑道,“臣那时候,要严重得多。” 他手心冰凉,萧玠竟觉比自己还要冷一些。他抬头时,正对上沈娑婆凝视的眼睛。 他认真道:“殿下,我现在要反握住你。如果还是害怕,就挣脱我。” 萧玠点点头,深深呼吸几下,看沈娑婆手指收拢,将自己手掌轻轻捏住。 他胸中一颤,连带身体都随之一弹,但手臂力气压紧,遏制自己没有将手掌抽开。 沈娑婆问:“还好吗?” 萧玠点点头,看着两人这样手掌交握,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落下眼泪。 *** 执手不是一个太过逾矩的举动,但它很亲密,亲密会带来一定的安全感。牵手时,他会问每一个与沈娑婆手部细节相关的问题,渐渐,萧玠开始同他交谈音乐,一段时间后,二人甚至能合奏曲子。 这时候,所有人都认为萧玠恢复的效果卓著,沈娑婆却指出,萧玠的状态达到停滞期。 他只能在安全范围内交际,对象限定在皇帝、夏秋声和自己三人之内;只能在安全领域里活动,他至今不能独自走出房门。 对此,萧恒并不放在心上。萧玠现在的状态就是老天的恩赐,只要萧玠不做出任何伤害自己的举动,他完全不介意有一个足不出户的儿子。 但老天的意愿并非如此。 一个插曲发生时,所有人都以为是一件小事。 萧玠每日的汤药仍从甘露殿煎好,由秋童亲自送来。这一段萧玠夜间胃口不好,药吃了一半便要作呕,秋童无法,只得先哄他睡下。 半梦半醒间,萧玠隐约听到秋童和人小声交谈,似乎是尉迟松的声音: “今日金吾卫来报,有人持东宫玉符入京。不知是否得了殿下的旨意,这不,来行宫问问。” “殿下的玉符?没听说给过旁人……哦,夏天时王云楠越狱,殿下倒把玉符给了温吉政君。只是政君刚返程不久,哪会擅自入京?等殿下吃完药,我回去问问陛下……” 那声音时近时远,萧玠听不分明,合眼睡去。再睁眼时夜色已深,榻边正坐着个人。 不是秋童。 是那个本该在千里之外的,自称秦华阳的男孩。 他正端起萧玠吃了一半的药碗,举起嗅了嗅,鼻梁耸起几条浅浅的皱痕。月光森冷,照得他宛如霜叶一枝。他放下碗时,腕上几枚铜钱闪烁光芒,如同射出几只短小青箭。他显然察觉萧玠苏醒,转过了头。 萧玠有些愣然。 他还没在梦中——或者说幻觉中见过秦华阳。 病情又加重了吗? 萧玠盯着秦华阳的脸,陈述道:“你还没有来过。” 秦华阳驴头不对马嘴:“来杀人。” 又补充道:“我不杀你。” 他见萧玠目含警惕,只好说:“也不杀你爹,仅此一次。” 萧玠问:“你要杀谁?” 秦华阳不答。 萧玠又问:“你杀了吗?” 秦华阳不耐,“你好罗唣。” 萧玠不再说话。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愣愣地,分不清是梦是幻。坐了一会,抬手去拿案上的药。 秦华阳盯着他行动,皱起眉头,“药不能冷吃,梁皇帝没告诉过你?” 夏苗见到的秦华阳是冰冷的,甚至有些锐利的。梦里怎么多出这些话? 萧玠咕哝回去:“你好罗唣。” 他吞完药汁,放回空碗,打定放置这凭空而生的幻影。重新脱鞋上榻,拉起被子就要再睡。 这时候,一只手伸出来,捏住他的手。 萧玠以为自己要闪躲,但是没有。除了萧恒和沈娑婆,他这一段还是无法接受任何人的触碰。而现在,他有些出离地任那只手握住自己,一动不动。 秦华阳仍从床边坐着,说:“我是真的。” 是真的。这热的手、热的气、热的皮肉和皮肉下热的血流。 萧玠被烫得浑身一抖,为这炽热的真实。 他像认识沈娑婆的手一样,通过手指来认识这只手。 这是一只男孩的手,比他的手要小一些。萧玠捏到他细细的指骨前,先摸到手心和指缝间的老茧。这样厚实的茧层让他联想的不是一个十一岁或者八岁的男孩子,而是萧恒。他像摸一块从自己身上剜掉的肉一样,摸索另一个独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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