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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玠忙答道:“有劳宗主惦记,一切都好。” 这一刻,萧玠无比直观地认识到,这的确是秦寄的阿娘。那样野蛮的个性和山鬼的气质,需得常年浸染方能得之。 这样爱说爱笑的性格,和阿爹相比,的确好上不少。 秦灼紧追进殿时,段映蓝扭头看他,重新谈回开头的话题:“到你们南秦,我也是正正经经的公夫人,你叫我住哪去?” 秦灼道:“光明台的后花园有一处水榭,我叫人收拾出来。那边景致好。” 他二人还在你来我往唇枪舌剑,萧玠回过神,神思已然澄明。 阿耶已经娶了新的妻子,有了新的儿子,建立了新的家庭。 他是阿耶的儿子,但不是这家庭的一份子。 他是客居,不该住在主人的寝室。 是他逾越了。 阿耶待他好,是情分不是本分。他不能叫阿耶难做,更不能得寸进尺。 萧玠深吸口气,叫道:“大公。” 秦灼浑身一僵,段映蓝也停下话,饶有趣味地掉头看他。 再开口,萧玠已戴上温和妥帖的微笑,发自内心般道:“我去一旁住就好,这么多年我自己住,也住惯了。” 秦灼还要说话:“阿玠……” 段映蓝已笑道:“还是梁太子识大体,你还推脱什么?两口子这么多年,闹得我像和你老死不往,阿寄都像不知哪里抱来的。” 最后一句话像拿住秦灼死穴,他千言万语一下梗在喉间。秦灼沉眉看着段映蓝,气息起伏,到底握了握萧玠肩膀,道:“我从光明台再给你……” 萧玠垂首道:“光明台是秦公居室,这不合规矩。” 秦灼叫他:“阿玠。” “求你了,别……”萧玠低低叫道,“我没有办法……” 当头一棒。 秦灼陡然清醒,心中揪痛起来。 叫萧玠住在这里,让他看自己和其他人出双入对吗?这跟凌迟他有什么区别? 跟他解释?那秦寄的身世怎么办?不是他信不过阿玠……阿玠若知道,可能不告诉萧恒吗?萧恒知道了,会无动于衷吗? 秦灼抬头,对上段映蓝一双笑眼。 一个并居,诛的是他父子二人的心。 好狠毒的心思啊。 秦灼道:“阿寄如今还没回来,他殿内东西一应齐全。你先去那边住,好不好?” 想起还未向萧玠提过秦寄,又道:“不知你晓不晓得,阿寄是……” “我晓得的。”萧玠打断,“大公替我收拾间书房或者阁子就好,少公不在,我不能住他的寝殿。” 那叫鸠占鹊巢。 秦灼只觉胸口一窒,低头瞧萧玠。萧玠倚在床头,手搭在被上,露出半条手臂。腕骨峥崚,皮肤只有薄薄一层,青蓝血管在下突起,像数条毒虫的寄生。 秦灼道:“好,你安心休养。那边离我也不远,我以后都去陪你。” *** 秦灼命人收拾出白虎台的书房,梁太子便在此正式下榻。 按理说,梁太子是天朝上宾,绝无居住此处的道理。但萧玠一再要求,不肯留在光明台,又不愿再辟宫室过分招摇,秦灼只得作罢。 这边说是书房,更像男孩子的武器库。各式刀兵琳琅满目,仅羽箭就有二十余种。架子上的确摆书,萧玠一瞧,竟都是兵书和武器图解。 宫人笑道:“咱们太子殿下最爱舞刀弄棒,从小就说,以后要做天下第一刺客。” 萧玠笑着应了,见桌案上有几张字帖,便拿起来瞧。看秦寄沉迷武艺,不料字也写得好。这个年纪的孩子能写出这样一手平稳的篆体,已是很不得了了。 萧玠念道:“冲天香阵透长安。” 宫人们笑道:“镇日见殿下写这个,却不知什么意思。” 萧玠只道:“这是古时黄巢的诗。” 他将字帖放下,拾笔研墨,在旁题下后半句。 秦寄常写这一句,恐怕是他心中之志。 他真的把弑君做成事业,认真、细致地规划和执行。自己能拦一次,还能拦一百次吗?万一真有那么一天…… 萧玠手中一抖,险些握不住笔,边将纸笔搁开,另往旁看去。 床已经铺好,都是取用上好的锦绣绸缎,丝滑细嫩如同婴儿肌肤。宫人将床帐打起来,请萧玠看看布置,道:“这被面是今年新贡的彩云锦,柔和保暖,一尺千金,咱们大王也只得了三匹。听闻殿下要南下,便叫人紧赶慢赶做出来。还有那安枕的如意,并非寻常白玉,而是专门从蓝田运回的暖玉。有一丝瑕疵的不要,不只雕坏了多少籽料。” 萧玠叹道:“太过靡费了。” 宫人笑道:“太子在大梁宫里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咱们还怕这些入不了您的眼呢。” 萧玠笑笑,并不过多解释。他身体亏空得厉害,服药歇息得早,殿内不知加了哪样安息香料,一会便昏昏欲睡。 困倦时,他隐隐听见窗户一响,片刻后,床帐被人自外撩开。 那人似乎一顿,萧玠便觉床边一沉。他撑开眼皮,一愣。 一个火红骑装的男孩坐在床边,像没看见他,自顾自脱靴。
第75章 独在异乡为异客 等秦寄把两只靴子脱下丢开,萧玠才轻轻问道:“你去哪里了?” 秦寄头也没回,继续解衣,似乎早发现他已经惊醒,只道:“你怎么在这里。” 萧玠坐起身,秦寄已经脱掉外衣,露出里头的雪白中单。萧玠看到,他后肩处豁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洇血绷带。 萧玠心中一紧,忙问:“你受伤了?” 秦寄冷冷道:“干你什么事?” 萧玠默了一会,“大公很担心你。” 秦寄冷笑:“他更担心你吧。” 未经主人同意,自己便擅自在白虎台住下来,难怪秦寄会生气。 萧玠忙解释:“没有,阿寄。我只是暂住,大公说这边是你的书房,我以为不会……” “因为他不知道,比起寝殿,我一年更多的时间是住书房里。” 秦寄打断他,用无关于己的口气说出怨怼颇深的话。萧玠心中一惊,低头时正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深如古井,毫无波澜,只有冰冷。 秦寄没看他多久,掉回头,解掉腰间玉带,突然说:“杀人。” “什么?” “你问我去哪里,我去杀人。” 秦寄见他毫无反应,又道:“不问我杀什么人?” 萧玠只道:“你的事情,我不该多问。” 秦寄再次哂笑:“你可以问问,毕竟,杀的你爹。” 萧玠浑身一竦,几乎察觉不到手指如何挪动,半晌,方哑声道:“你说的,你不杀他……你要杀的不是他。” 秦寄道:“我的确没打算杀他,但他自己撞到我手里。老天有眼,怪不得我。” 他边说着,边把匕首从靴边拔出来递给萧玠,“特意没擦血。” 那寒铁散发的血腥气叫萧玠几欲呕吐。他双臂发沉,握得那匕首光芒乱溅,口中仍道:“我不信。” “爱信不信。” 秦寄不再理他,掀被从他身边躺下,后背就这样大喇喇袒露给萧玠和他手中剑锋。等了好久,萧玠未发一言,一动未动。秦寄听到他长短不一的鼻息,感到他在颤抖。 秦寄莫名烦躁,也没回身,转手从萧玠手中劈手抢回匕首,远远扔到床边,说:“行了,捅了一剑,人没死。我和你爹说,我会弄死你。” 捅了一剑。 萧玠脑子嗡嗡作响,那哄闹之声许久才彻底消散。他定了定神,注意到另一件事,“你见到了陛下?在长安,还是在哪里?” 未闻秦寄答复,萧玠有些讪讪。他念着萧恒,心中苦涩,又见秦寄后背血口,到底柔声问:“我替你换药,好不好?” 秦寄紧闭双眼,没什么好气:“再不睡我现在就弄死你。” 萧玠轻叹口气,重新躺倒。秦寄一顿,抬手替他拽过被角。 *** 天光初绽时,萧玠发觉榻边已空,身边被窝半温,看来起身不久。床帐仍密密垂着,看样是着意拉严过。 萧玠坐起身,隔着帘帐,听到外头纸页响动,男孩压低声音:“我阿耶来过?” 宫人道:“殿下是指这字?这是梁太子的墨宝。” 外头突然没了动静。 萧玠心中一跳,正要起身,便听宫人叫道:“大公金安。” 秦寄也叫一声:“阿耶。” 秦灼一顿,旋即压低声音,却微含怒气:“你还知道回来!” 萧玠忙打开帘子趿鞋起来,叫道:“阿耶。” 这一会,秦寄已梗着脖子跪在地上,轻车熟路,这一套似乎做过许多遍。秦灼扶住萧玠,问:“怎么眼下这么重的乌青,昨夜睡得不好?” 萧玠道:“都好。”又看向秦寄,微笑道:“少公好。” 秦灼一愣,转头看一眼秦寄,微吸一口气,道:“阿寄,这是……” 秦寄道:“我知道,他是那个阿玠。” 秦灼道:“叫阿兄。” 秦寄道:“阿娘只生了我一个儿子。光明宗旨,同母所出方为兄弟,我们不是一个肚子里出来的。就算是,非我同母,则为庶孽。” 他转头看向父亲,“不是吗,阿耶?” 那样冷箭一般的言辞和目光,这一刻秦灼怀疑自己养了十年的不是一个儿子,而是一条毒蛇。他浑身哆嗦,身边萧玠已开口:“少公所言甚是。” 秦寄目光转向他,并不多言。 萧玠道:“我有另一件事,想拜托大公。” 他呼吸微紧:“我想请大公帮我打听一个人……那天他换了我的衣服,替我引开了潮州营追兵。是个男孩,和我相仿年纪,名叫……” 秦寄打断:“他死了。” 萧玠没反应过来,“什么?” “梁皇帝派人搜寻你的踪迹,找到了一具尸首。穿你的大红外袍,形容惨烈,是被虐杀。”秦寄说,“和你相仿年纪,是个男的。” 秦寄的声音越来越远,嗡嗡隆隆,分辨不清。 虐杀。 沈娑婆被虐杀。 萧玠凭空想抓什么,一个过力跌在地上,别说秦灼,连秦寄都没拉住。等他回神,发觉自己已经倒在秦灼怀里,脸上泪水淋淋,声音也哆哆嗦嗦:“尸首呢……他的尸首在哪里阿耶,他的尸首在哪里?” 秦寄道:“你爹收殓了,风光大葬。” 萧玠双眼发直,恍若未闻。 耳边还是不久前沈娑婆的声音。那次亲吻之后,自己开始抵触沈娑婆的触碰。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殿下,对一个无关于己的人,没关系的。 没关系吗? 真的……无关于己吗? 他的脸、他的手、他的气息、他的嘴唇……还有他的音乐,他的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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