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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举发汤惠峦南下潮州、但改换字体不曾落款的信。 崔鲲笑道:“所以说祸兮福兮,这次回京,只怕还能有些意外之喜。” 萧玠还是担心:“可如今这些流言……咱们怎么料理?” “不料理。”崔鲲道,“当官的私隐只是茶余饭后之谈。但如果是人命关天,老百姓只在乎为官者能不能为民做事。所以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处理这桩案子,静候陛下圣旨召还。” …… 事项议定,萧玠便由沈娑婆领回去吃药。崔鲲已将述职折子写好,抬头一看,郑绥竟还没走。 崔鲲问:“怎么了?” 郑绥有些僵硬,从怀里拿出个油纸包递给她。崔鲲打开一瞧,竟是块黄米蒸的桂花糕,想是因为被护在胸口,这么长时间竟还半温着。 崔鲲有些讶然,甚至有些惊恐,已听郑绥道:“早晨买多了,那糕饼已冷了,先吃这个。” 他顿了顿,又道:“我已经给母亲修书,如果崔家为难你,你就请她出面。再逼迫,还有皇后殿下。” 崔鲲握着糕,叹道:“是我对不住郑氏,也愧对杨夫人。我晓得她多盼着你成亲,也晓得你多不想成亲。” 郑绥呼吸静止一瞬,“你晓得。” 崔鲲颔首,“是。我不爱吃甜食,更不爱吃这么粘牙的甜食。” 郑绥一时无话,崔鲲轻轻喟道:“京中风浪已起,我反倒有所准备。可是潮州的水太浑了……郑绥,你还记得你向陛下起的誓言吗?” 南下之前,他和崔鲲入宫见驾。皇帝——他名义上的姨丈、萧玠的父亲——拉住他双手,低声、恳切地说,阿玠我拜托你,我一条命全拜托给你了。 郑绥看向崔鲲,向那日看向萧恒一样。 “你放心去,有我一日,定能替他杀第一刀,也能替他挨最后一刀。” *** 萧玠放下吃空的药碗,皱眉问:“在场众人没有一个是蜃楼的管事?” 前来回禀的尉迟松也十分不解,“臣用了些手段,看这些人的反应,不是假话。” 但蜃楼十层,来往人员怎么也有数百。若无人看顾,只怕黑膏早就被洗劫而空,更别说会不会惊动官府。蜃楼的东主就算是个愚人,也不会一个管事都不留。 这太不合常理了。 萧玠又问:“进入蜃楼需五十两金,寻常人家只能用女孩做抵,一手交人,方能入门。那这些被卖进来的女孩呢,也没有找到?” 尉迟松道:“是臣无能。” 先是汤惠峦,又是管事,如今还有这些女孩,竟在一场大火之中凭空消失。 萧玠道:“要不是知道这背后勾当,我都以为真的闹鬼。” 萧玠议事并不避着沈娑婆,因为雨天他还没出去采风,将萧玠的药碗收拾起来,道:“谁说不是?外头卫队埋伏,里头火又烧起来,除了会遁地之术,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走脱的。” 他碗刚收回匣子,就听萧玠霍地起身,急声道:“遁地——有地道,甚至地下也有暗室!立即去找小郑将军,带上卫队,我和他再去蜃楼废墟!”
第88章 新啼开 蜃楼地下果然通有暗道,只是被废墟掩埋,一时没有清理发现。 郑绥取过火把,先带龙武卫下去开路。萧玠守在暗道边,郑绥的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远,直至几乎难以闻察。 这短暂的安静十分难捱,萧玠有些坐立不安。突然,暗道里声音杂乱起来,紧接着传来郑绥的喊声:“殿下,这里有人,足有十几个女孩!” 萧玠接过油灯,也忙下了暗道。暗道通向一间房屋,如今已被龙武卫把守。火炬也无法照彻的黑暗里,十数女孩子抱成一团,惊恐地尖叫哭喊。 郑绥忙撤开步子,高声道:“众位娘子莫怕,我们是太子卫队,皇太子殿下亲至,特来救你们出去!如今蜃楼已被烧毁,管事逃窜,你们安全了!” 这些女孩形容不一,有的浓妆艳抹,看来已被强逼接客;有的蓬头乱服,想是新被卖来不久。渐渐,叫声平息,哭声四起,郑绥命众侍卫脱下披风,给女孩们作蔽体之用。萧玠也将外袍脱下,盖在一个只穿抹胸裙子的女孩肩上。 外袍尚未脱手,他便听那女孩呼痛一声,紧接着身体委顿下来。在她卧在地上的时候,蓬乱的裙子褶皱落下,凸显出她隆起的腹部。青灰色的裙摆之间,洇染开大片血迹。 “各位军爷救命!”女孩子们忙扑上前架住她,“阿萝,你怎么样?” 萧玠忙将阿萝抱在怀里,急声叫道:“随行的军医呢?” 尉迟松也急得满头大汗,“出来得急,军医还没赶到!” 萧玠叫道:“有没有会接生的?附近有没有稳婆?快骑马去找!” 尉迟松拔腿就跑,忙去叫人。阿萝叫声愈发凄厉,鲜血已将下裙彻底染红。但在场女孩年纪都轻,不知如何帮手,更别说龙武卫一众大老爷们。 “不能再等了,人快不成了。”郑绥当即站起来,“把披风堆起来,放她躺在上面。酒囊都解下来,以酒烧刀备用。众位娘子将她上身抱起来。殿下,臣带着灵参丸,先给她服下。其余众人举好火把,转身!” 萧玠忙从他腰间拽下荷包,将一枚鲜红药丸倒出来,合进女孩嘴里。郑绥从女孩面前蹲下,说:“阿萝娘子,事急从权,我懂些医术,可以给你接生。” 阿萝痛得脸色煞白,嘴里呜呜两声。郑绥当即半跪下来,将她裙摆上束,急声道:“两个人抓紧她的脚腕!不要叫,往下用力,给她咬块手巾!” 阿萝想必痛极,挣扎得厉害,几个女孩竟按不住她。萧玠也顾不得男女大防,忙上前按住她双脚,当即闻到一股极浓重的血腥气味。 他一时胸中气闷,见郑绥跪在她双腿之间,两手尽是鲜血。一瞬之间,萧玠突然恍惚。他像重新回到十七年前的一张血床,光影昏昧间竟分不清那是阿萝还是秦灼的脸。他按住的阿萝纤细的脚腕突然像秦灼坚硬的踝骨。女孩在手帕牙齿间挤出的呜咽,模糊遥远地像很多年前一个男人细细颤抖的低喝:现在开刀……现在开刀! 郑绥双手再次探入,悬空银刀终于落下。鲜血溅落,沿女孩大腿蜿蜒而下,像一条吸血蜈蚣。蜈蚣样的伤疤从肉里长出来,从膝盖钻出一直爬到脚腕……那是阿萝的腿吗?是秦灼的腿吗?那颤抖的少女的双腿和紧绷的男人的双腿有什么不同吗?那罗裙下的腹部和袍服下的腹部有什么不同吗?这条生命和他的生命有什么不同吗? 都是孽啊。 一片血色的混沌里,突然斩落一道雪白闪电,是一声细微的婴儿的啼哭。萧玠感觉那两双脚腕从他手底一松,他当即吓得大喊:“她怎么了,她是不是死了?” 郑绥道:“胸口起伏着,应当是力竭了。” 萧玠扭头,见郑绥也脱力地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手里抱着一个浑身血污的孩子。 郑绥说:“没有剪子,刀拿酒烧好了,殿下,你把脐带割断。” 萧玠傀儡一样照他吩咐,提刀将那条带子割断,感觉在割一条去骨的手指。脐带断裂时,他也一下子跌坐地上。 郑绥拿自己的披风裹住孩子,道:“找个轿子,阿萝娘子和孩子不能受风。带所有人回公廨,备好饭食和干净衣裳,叫她们好好休息。” 这么一会,尉迟松也策马带回来稳婆,随轿一块走了。郑绥从自己衣摆上擦了手,搀扶萧玠起来。 萧玠问:“我刚刚没瞧真切,是女孩吗?” 郑绥道:“是女孩。” 萧玠道:“那么小一点。” 郑绥道:“这位阿萝娘子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 萧玠手臂颤抖着,骂道:“畜生!” 郑绥脸色铁青,抬手替他抚摩后背。萧玠抓紧他另一条手臂,气息一下长一下短,等有所平复,方问:“你怎么还会接生?” “军中多应急,看过些医术,从前家里的马下驹子,我也帮着搭过手。”郑绥道,“母亲生阿绥的时候,父亲不在家中,也是难产。” 萧玠道:“少来,你只比阿绥要大一岁,阿绥出生时你能记得什么?” 郑绥笑了笑:“听仆人讲的。”他握了握萧玠的手,问:“好些了吗?” “好些。刚刚我听见一句,是不是附近有新找到的尸首?咱们赶紧回,有正事要忙。” 萧玠从梯子底站住,抬头看向暗道口,有些疲乏地笑道:“绥郎,你先上去,我得叫你拉着。我腿真的软了。” *** 萧玠打开所有公廨厢房,供这些女孩暂时居身,由几个嫂子和郑绥进去送饭。约莫一个时辰后,郑绥赶去前堂。 前堂陈放新发掘的数具女尸,仵作裁割皮肉的迟滞声响起。萧玠坐在一旁,没有躲避。 他一见郑绥,忙快步迎上去,问:“如何?” 郑绥沉吟:“殿下记不记得,和李稻穗一起发现的另三具女尸?” 萧玠颔首,“其中有一具,腹内有遗存的黑膏。” “当时殿下和臣十分不解,如果罪犯是因行藏败露而杀人灭口,为什么不直接刺死,反倒用强灌阿芙蓉膏的法子。今天臣询问蜃楼娘子,倒有些明白了。”郑绥道,“这些娘子分为两类,一类作为暗娼,以收拢嫖客钱财,阿萝就是其中之一。她们并非固定于一时一地,而是由上头人看管各处流通,像王云楠一案,输送入京为高官取乐,这是走的暗处的途径。但还有一类,是由上面统一伪造籍贯文书,挟持流窜各地,为运膏之用。” “这些女孩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运膏?” “陛下当政以来,严禁阿芙蓉流通,各地关隘检查更是严格,所以他们想出了这么一个歹毒的法子。”郑绥声音冰冷,“以鱼肠等材料制作肠袋,内存阿芙蓉、五石散、回神丹等禁物,让这些女子吞咽下去,等避过检查再通过排泄排出体外。但以身体为皿,一日之内禁食水,一旦肠袋在腹内破裂,必会中毒而死。” 郑绥顿一顿,“当日折冲府追缉将至,罪犯将李稻穗之内的四名女子杀害后,恐怕她们腹内的肠袋为官府所获,所以才破开四人腹部,将禁物取出。但其中一个女孩腹中肠袋已然破裂,致使中毒,所以在她胃部留下阿芙蓉膏的痕迹。” 萧玠张开嘴,却没能发出半点声音。郑绥手臂微抬,是随时搀扶他坐下的准备姿势。但萧玠没有再动,他也没有擅自上前。 片刻后,萧玠再度开口,感觉喉咙有些肿痛:“你说这些娘子分为两类——还有一类呢?” “还有一类,不在今日这些人里。”郑绥眉头微皱,“据里面几位娘子所说,她们被送进来的时候,居然先要验身。处子者单独拘押,再由人二次检查。” “检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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