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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的。我一定。” 谢怀霜很久没有穿过这么难看的衣服了,我藏在对面房顶,看着他身影一闪,进了神殿落脚的府邸。 我在房顶等了一个时辰,听见腰间的铜铃铛响了一声。 如果一切都照计划,他就按一下手腕上的机关,我手里的铃铛就会响一下,好让我知道他的进展。 神殿的娱神仪式是在明日早上。还要整整一日的功夫,我才能劫走谢怀霜。 我把整个攻防图又在脑海中很详细地过了一遍,一看日头,才过去了不到两个时辰。 神殿的府邸仍然风平浪静,只偶尔进进出出几个人。 我一闲下来就又开始胡思乱想,又开始把劫人的流程第十三次推演一遍。 推演到一半,我听见铜铃铛又响了一声——按照约定,谢怀霜每过去两个时辰,要给我这样传一次信,让我知道一切如常、他没有一点事。 我松下一口气,换一个姿势,继续蹲在房顶上,盯着对面。 等到把劫人的流程也推演一遍,我想不起来别的事情做,只好开始盯着渐渐被夜色笼罩的府邸,猜测谢怀霜在做什么。 灯火初上,但我还是看不见一点谢怀霜的影子——他这个时候应该在跟那群糟老头子展示自己的伤痕,像我很早很早之前见到他那样,蹙着眉尖,声音冷冷淡淡地讲述被我掳走之后的一段悲惨时日。 就算神殿再不做人——我咬着后槽牙想——就算再不做人,好歹现在是要哄着谢怀霜回去继续给他们做事,总也要稍微装一下的吧? 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他加衣服、吃到的饭菜合不合胃口。 原本日日对着谢怀霜的时候,只有一团小火苗在我心上燎过来燎过去。而今他不在眼前,小火苗霎时就成了一团野火,漫山遍野地燃烧起来。 比他在跟前的时候还喜欢他。喜欢得野火燎原,坐立不安。 周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我身后,我听见动静,分出去一点目光看他。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捏着我半夜传给他的信,在我眼前晃,“劫走神殿的巫祝?你确定吗?” “确定。” “真能做成,那肯定是大好事。但是你——” “等一下。” 我看见一个很像谢怀霜的身影在廊下闪了一下,转瞬就没入阴影之中了,等了很久,也没见到那个影子再出来。 “师兄,你到底在做什么?那巫祝可不是什么……” “他会跟我走。” 眼下没办法和周循多解释,我说完,转头去看他,见他直直看我,良久忽然瞪大眼睛。 “你……不是。等一下。” 他指指对面,声音发颤:“你告诉我,我前两日见到的那个人,到底……到底是谁?” 回去找神殿之前,谢怀霜犹豫很久,还是告诉我:“我们这件事告诉周循,他一定要问你缘由,他大概也会有所察觉。你到时……就把我的身份告诉他好了。” 我看周循的表情,大概他也猜出来了七八分,干脆点头:“神殿的巫祝。” 周循面上神色从震撼到茫然,忽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又逐渐变得很扭曲。 “师兄,你这么……这么下本吗?” 什么下本? 周循不回答我,只是喃喃自语:“为了能扳倒神殿,直接以身入局吗?”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他瞥一眼对面宅邸,“你好像的确也不亏……” “……” 他说完自己还点点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到底自己都想象了些什么? ------- 作者有话说:又是被导师气到无语的一天。写点小情侣消消气。
第34章 两心颠倒(四) 神殿的那个娱神仪式仍然是老样子, 神台上面雕金镂彩,赤色帷幔在两侧翻卷,神台下面人山人海。 我从人群之中挤过去, 停在神台外面三尺的位置,看见银甲的卫兵刀戟朝外。神台上面两列凤凰大鼓, 当中是西翎神像, 隔了一道月影纱,现出来朦朦胧胧的轮廓。 ——都只有巫祝现身的时候, 才会有的布置。 越过人群仰头望过去,隔着一层一层的纱幔屏风,谢怀霜应该就在离我很近的地方了。 对我而言,这是太熟悉的场景。看起来和从前的每一次似乎都一样, 但和从前的每一次又都完全不一样。 从前每一次都是绷着心神,在十丈神台下面紧张地、期待地、屏着呼吸等着自己最忌惮的敌人出现,一点不敢放松地观察、推演他的每一个动作,从电光一线的对峙开始,以金石声与裂帛声作结。 这次不会是刀剑相向了。现在是一年中春光最盛的末尾。杂花生树, 风日水滨, 我是来带我的心上人走的。 弦乐已经奏起来了, 浪潮一样的嘈杂人声在耳边浮浮沉沉、时远时近。 我只盯着台上。只需要等到乐曲的第三折, 我全天底下最喜欢的人就会从那些层层垂落的赤色帷幔下面走出来。 台下这样乌压压成百上千人,只有我知道,一圈一圈珍珠帘底下是怎么样一双深绿色的、春水一样的眼睛。 会长久地注视我、对我微笑的, 在日光底下泛起来涟漪的眼睛。 是最漂亮的、最明亮的眼睛。我想,就算台下有这么多人,谢怀霜也能一眼就找到我的。 我没有告诉过谢怀霜,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之前每一次,我在台下那副云淡风轻的冷静样子都是装出来的,心里其实是在很着急地暗暗猜测,可恶的巫祝现在会在哪个方位、离我还有多远、是在整理一层一层的衣袖还是在擦自己的剑。 这么多年毫无长进,眼下又是这样。我又在猜谢怀霜现在是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又有没有像我想他一样想着我。 ——我又怕他想起我来分心,又怕他真的一点都不想我。 我现在真的是很莫名其妙的一个人。 乐曲到第二折的尾声了,我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都按下去,凝起心神盯着台上。 周围的嘈杂声也渐次安静下去了,所有人都仰着头,紧紧地望着台上。 即便相较从前威望打了折扣,听说这次的娱神仪式不是寻常巫官主持,而是神殿的那位巫祝现身,还是有很多人连夜赶来观星城,只为了能看一看传闻之中天人一般的巫祝。 站在这样成百上千个虔诚的信徒里面,我忽然想起来谢怀霜昨日夜半时分,在重重帷帐下无人处低低地和我说,等我来劫他走,昏昏灯影里面话音也轻软目光也轻软,潭水一样的眼睛在枕侧看着我。 帷幔翻卷缺口处,一点深绿衣角忽然转出来了,四面八方欢呼声一瞬间炸开来,我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人声风声都跟着日光被卷着朝后急急退去了,铺天盖地的嘈杂春色里面,我只看得见谢怀霜一个人。 我很久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了。层层叠叠深绿色衣袖上满绣奇异的花纹,雕镂繁复的凤凰冠垂下来一圈一圈珍珠帘,将他的面容全全遮住,腰间是剑鞘剑柄都雪白的长剑。 ——只少了那枚青色的剑穗。被谢怀霜塞给我收着。 十丈高台上,隔着层层人群,他目光遥遥地过来,在我身上不着痕迹地停留一瞬。 他居然真的一眼就找到我了。 每一个动作都和我记忆之中的别无二致。朝西翎神像俯身拜下去,起身,提一下衣摆,两侧鼓声响起时长袖一举,足尖一点凌空翻起,明明是大开大合的动作,偏偏轻盈摇曳得像水面上的浓绿树影。 在台上每一步的位置都是我们一起反复推算过的,保证那些机关一个都不会伤到他,我还能以最短的路径、最快的速度避开那些卫兵到他身边。 还有半刻钟。 周循隐匿在东边的高处,操纵着机关发动之后就会立刻带着人撤退。那个时候神殿的焦点应该都在我身上,毕竟…… 谢怀霜刚才绝对又看了我一眼。 还有十息。 娱神舞在收尾了,弦鼓一声,谢怀霜像开始一样两袖一举,停下来动作。 就是现在! 裂帛声乍起,帷幔沉甸甸落下来的一瞬间,我照着先前计算过上百遍的路线,甩手放出来十道袖箭开路,脚尖点过卫兵的盾牌长枪翻身到台上。 赤红色的帷幔火一样地往下落,谢怀霜站在四面红影的中央,铮然一声长剑出鞘。 照着我们说好的,他会出剑毁去三处比较无关紧要的机关,好看起来像样一点。 除此之外,这实在是我和谢怀霜打过最克制而装模作样的一架。看起来很激烈,但剑剑都避开要害,对彼此露出来的全是破绽。 隔着珍珠帘,我看不清他的眉眼,只能看到他握剑的手都没真的用什么力,剑尖摩过斩云锋的刃面,像是平时指尖擦过我的手背一样,被我一挑就轻飘飘地挑开了。 其实没必要这么小心的。他全力对付我的时候都杀不了我,最多只是让我伤到一点而已。 神台将要被掀翻的前一刻,我手中刃面一转,谢怀霜会意,手上彻底松了劲,装作没避开的样子,被我趁着空隙近身,一把捞起来禁锢住。 我原本是想横抱的,这样他至少不那么难受。谢怀霜驳回了这个想法,说那样看起来对他太好了。 那怎么办?对谢怀霜不好的事情我根本做不到。 盘算来盘算去,折中成现在这个样子。谢怀霜被我扛在肩头,看起来简直像是山匪在抢亲。 似乎有十个、或者是二十个卫兵巫官在拦我。可惜整个神殿唯一能拦住我的人这会儿正老老实实地在我的肩头演戏。 铁爪勾住屋檐的一瞬间,我听见身后神台轰然坍塌。 “抓稳了。” 谢怀霜应了一声,接着装模作样地挣扎。 衣袖猎猎,珍珠帘也摇晃得剧烈,哗哗啦啦地作响,谢怀霜在我耳边的说话声被风声卷得模糊不清。 “东南有人。” “往左闪。” “小心前面。” 他装出来努力挣扎的样子,手却总护在我的后心处,缭乱剑影都很精准地落在我的衣摆袖角上。 “回去……” 他手下忽然一用力,我会意,猛地俯身,短标枪擦着发梢呼啸而过。 “回去什么?” “回去赔你新衣服。” 他话音未落,又是装模作样的一剑,挑下来半截布料,风一吹就翻卷着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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