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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照得人有点眩晕。我深吸一口气,问她的时候尽可能让声音听起来如常:“现在是……什么时候?是哪一年?” 陈师姐眉头更紧,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答完要来探我的额头:“你该不会又是熬了一宿吧?” ——所以我到底为什么回到了八年之前?! 陈师姐摇着头走开了。再猛地关上门,靠在门上,我觉得自己有点喘不上来气。 从前我听过黄粱一梦的故事,黑甜一觉,在梦里就过完了好长好长的一生,醒来的时候只剩下空荡荡枕席,来时烟霞全都散得影子都不剩了。 难道之前的一切,也都是我做的一场太长太长的梦吗。 满屋寂静,只有日影兀自转过来,桌子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照得亮堂堂的。 那我为什么要醒呢。 顺着门慢慢蹲下去的时候,我觉得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手指顺着摸上去的一刻忽然愣住了。 谢怀霜这几天时不时就打开个檀木盒子悄悄看一看,我每次一路过,他就匆匆忙忙地合起来。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怎么都不肯告诉我,直到昨天晚上才给我看。 里面的原来是个玉佩,羊脂白玉成色很好,雕工也精细,云纹翻卷,显然是花了很多心思,缀着长长的流苏。 “这是什么?” 谢怀霜低着头给我系好,又顺手把流苏抚平整。 “再过两天不是你生辰吗。”谢怀霜自己摆弄满意了,又抬头来看我,“你喜不喜欢?” 指腹上触感冰凉,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敢顺着绳子,慢慢地拉出来看。 青色流苏长长地垂下来,眼下日光就从那块白玉佩上照过去,光泽流动,云纹被照得分明。 * “你这么着急要上哪?” 城主试图抓我问清楚,但没抓住,我已经摸到鸢机的门了。 “很重要的事情——我回来再说!” 玉佩是真的,那之前的一切都是真的,我就是不知道为何回到了八年之前。 方才攥着玉佩,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忽然又想起来另外一件事——既然一切都是真的,算算时候,现在应该是我在琳琅楼找到谢怀霜的三个月之前。 ——也是谢怀霜从神殿逃出来的第二个月。颤抖着手再一算,他被人卖到琳琅楼这个鬼地方,恰恰就是这几天的事情。 不能够。这种事情决不能再来一遍了。 几百里路很快地掠过去,操纵杆拉到底,总还是觉得太慢。 快一点。再快一点。 琳琅楼的灯火再浮现出来的时候,天色刚刚擦黑。路上积雪还没有融尽,最近不知道有什么节庆,街上熙熙攘攘的。 什么都顾不得了,高低错落灯影里面,我几乎是慌张地推开人群穿过长街。 “谢怀霜呢?” 站在门口的老鸨还是脂粉堆得像刷墙,笙歌杂乱里面我心绪也杂乱,推开旁人直接冲上去很急切地问她:“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叫谢怀霜的人?” 她笑容顿了一下:“您找他是……” “他在哪儿?!” 周围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散开了,老鸨往后缩,靠到门上抖着手:“你、你不要想在这里当街杀人……” 我彻底没耐心了,剑出鞘的一瞬间听见她大叫一声:“等等!我说就是了……我昨天才交钱买的人,再过一刻钟才给我送到后门……” 一刻钟之后果然有一辆马车停在后门。 还没停稳,我猛地掀开帘子的时候,里面果然是谢怀霜,靠在车壁上,手脚都被绑着,长发散乱间隐约露出来侧脸,似醒非醒。 夜里寒气浓重,看见他的一瞬间,忽然失重一样,我差点没站稳。 原来当初……竟然是这样吗。 匆匆解决外面的人,钻进车厢的时候,谢怀霜似乎有所察觉,脸转过来一点,睫毛颤动两下。 我这才反应过来,很忙乱地解开他手腕脚腕上面的绳子,检查他身上有没有其他的伤。 “没事了……没事了。” 车厢里面昏昏暗暗的,我慌慌张张地抱住他,抚过他紧紧绷着的肩背,去理他散乱的长发。 谢怀霜不安的时候总不会在面上露出来,但其实和寻常人一样,需要很多很多的安抚,需要被抱得很紧,一遍遍摩挲过头发、额头和脸颊。 哪里真的有什么天生冷情,都是硬撑罢了。我从前花了很久很久才摸清楚这件事。 他被抱住时似乎呆滞了一下,但还是下意识地防备,手里面的木簪刺过来的时候,我没躲,让他刺到肩膀里面。 没我预料之中的疼,我才发现他大概被下了什么药,提不上来力气。 真得了手,谢怀霜愣了一下,我趁机把我的剑放到他手里。 谢怀霜能认出来我的剑,再给他一点时间,他还能认出来我的人。之前提到往事的时候,他曾经和我说,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没像防备其他人那样防备我。 我当时问他:“为什么?” “不知道。”他那时候正靠在我身上,举着手里的书,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如果是平时,肯定要最防备你……但是当时那种情况,我一开始的确没想到你会对我很好,但也不觉得你会趁人之危。” “那你看错我了。” 我就着那个很方便的姿势,趁他不注意,拿手里的羽毛去挠他的脖子:“谁说我不会趁人之危?我现在就趁人之危。” 长剑碰到车壁,撞出来一声轻响。我摇摇头,不去想这些事,抬眼看谢怀霜的表情。 眉眼都是年轻几分的样子,但和我当年在琳琅楼找到他时不完全一样。 ——这个时候他还没有那些层层叠叠的青紫伤痕,眼神里面闪着戒备、紧张,但还没有那种被压着脊梁骨蹉跎出来的、近乎漠然的神态。 谢怀霜摸到剑柄的时候明显地愣住了,目光找不到目标地逡巡几遍,握着剑柄的手在微不可察地颤抖。 “是我。” 我松开他,试探着拉过来他的手,慢慢地给他写:“是我。我是祝平生。” 片刻的沉默之后,那只手猛地抽回去了。谢怀霜蹙起来眉头:“你来……做什么?” “我来带你走……” 兜兜转转,竟然还是当初那句话。 “我带你走,好不好?” 他果然还是不完全信我,方才片刻的茫然之后,又回到了面无表情、一动不动的样子:“你若是想杀了我,不必那么麻烦。” “我不想杀你。” “不想杀我?” 我以前问过谢怀霜:“如果我当初跟你说我其实是喜欢你,偷偷喜欢你好多好多年,你会不会信我?” 谢怀霜当时听了这话就笑了:“那反过来,假设当初我忽然跟你说,我是喜欢你,难道你就会信吗?” 我想了想:“其实我应该真的会信。” 人嘛,总是会相信自己想信的东西的。 谢怀霜那时候就来搓我的脸颊,你呀你呀的说了半天,才好好回答我一开始的问题:“你说一遍我肯定不信,你多说几遍,说好多好多遍,再买十份绿豆糕十份花生酥,我可能就信了。” “你不是最喜欢吃红豆饼板栗糕和山楂糖吗?怎么要绿豆糕和花生酥。” “我那个时候又没吃过这些。”他小声说,“神殿不许我们吃很多甜东西。这两样还是师傅悄悄带给我的,我那时候觉得这就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了。” “我不想杀你。” 我在他手上慢慢写:“我要带你走。我喜欢你。” ------- 作者有话说:小祝短暂地穿越一下。又回到这本的最初了[可怜]
第67章 几度春色(二) 谢怀霜果然露出来很怀疑的神色, 我又在他手心写一遍:“我喜欢你,喜欢你好多好多年,全天底下最喜欢你。” 他沉默一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不是在骗你, 我早就想跟你说了,你总不给我机会。”我按照那时候他告诉我的话, “好早好早就喜欢你。我带你走, 带你去买十份绿豆糕十份花生酥,好不好?” 谢怀霜指尖猛地蜷起来, 声音压得低低的:“你为什么知道……” “因为我喜欢你,” 金坠玉碎,玉兰摧折,多看一眼心都要碎掉了。 “因为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不管怎么样都是最好最好的人,” 我偏了下头,没让眼泪滴在他手上。 “我带你去买天底下最好吃的点心,好不好?” 谢怀霜仍然蹙着眉,脸上是很不可置信的神色。真换成八年前的我, 不一定能看出来他的心绪, 但是现在的我不一样。我能看出来, 虽然很不明显, 他眼底分明有一厘的松动。 车厢忽然一震,谢怀霜神色猛地一凛。我随手掀开帘子看一眼,果然是琳琅楼里面的打手围过来了。 不自量力。 拔剑之前, 我看到谢怀霜的神色,动作顿了一下。 “外面有好多人,” 我改了主意,把剑递到他手里:“我来的时候伤到了, 一个人对付不了他们。你帮我逃出去,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眼下我说一千句一万句、替他解决一千个一万个问题,都不如让他自己亲手先杀几个仇人。 拿着剑,谢怀霜沉默片刻,还是点点头,剑尖一撑爬起来。 拢共十几个人,我没搅和进去,只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看见有人要碰到他了就很小心地出手。 其实这些人就算再翻一倍也没什么可说的,难的是不让谢怀霜发现我一直在悄悄地丢暗器。风声在他那里似乎都比寻常人明显好几倍。 还要腾出来手把旁边那只黄猫拎走。不知道哪里来的,和茼蒿一样是笨蛋,见到揍人也不知道躲,拎走还不乐意。 这些人没花谢怀霜太多时间。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衣襟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暗红色。 剑朝我的位置递了递,他摸不太准方向,犹豫一下,手又往右边转了转。 高楼上的灯火照下来,剑尖在抖。 谢怀霜气息还未平复,眼睛折出来一点月光,发梢在风里翻卷。 安静了很久,他说:“你要带我去哪里?” * 谢怀霜不知道多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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