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牺牲定北侯一个,造福所有人,多好。 谢逍却问他:“陛下作为安定伯世子时,跟随在侧的护卫,是不是也是你们锦衣卫的人?” 这人:“是倒是……” 谢逍道:“身为锦衣卫,两个人联手打不打得过七八个地痞无赖?” “那自然打得过,”这人颇以锦衣卫的身份为荣,骄傲道,“锦衣卫哪怕赤手空拳,那些市井混子也不是我们的对手。” 谢逍平静看着他的眼睛:“所以陛下当初是怎么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被一伙地痞劫持身陷囹圄的?何况你们跟随陛下左右的人,应当也不只明面上那两个才对,是吗?” 对方:“…………” 糟糕,被套话了。 这锦衣卫脸上的表情凝固。 谢逍一哂,他之前就奇怪瞻云苑那次,攒局的人明明是郑世泽,晏惟初怎会吃亏被欺负? 原来还不只那次,连后头被谢适劫持顺喜跑来找自己求救,都是皇帝陛下亲身上阵给自己唱的一出大戏。 “臣何德何能,让陛下牺牲至此,”谢逍讥诮,“陛下当真折煞了臣。” 锦衣卫走出谢逍的总兵府时,整张脸都是垮的。 他不但没能完成陛下交代的差事将定北侯带去汾良,手里还多了个定北侯硬塞给他的烫手山芋—— 装在剑盒里的陛下的那柄天子剑。 这要是送去御前,他都不敢想等待自己的将会是怎样的雷霆之怒。 吾命休矣。 * 汾良总兵府。 听闻派去乌陇的人依旧没能将谢逍带来,晏惟初气得握紧手中画笔,将正在画的新一幅画作里谢逍的脸描成了一张猪头。 不解风情的榆木疙瘩,朕都这样纡尊降贵了,你就不能退一步,来哄哄朕吗? ……表哥心里果然只有安定伯世子边淳,知道他是皇帝就变了心。 站在下头回报事情的锦衣卫大气不敢多出。 静了须臾,晏惟初忍耐问:“他还说了什么?” 办差的锦衣卫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将与谢逍间的对话告知晏惟初。 听闻谢逍只为江沭一人求情,晏惟初没什么反应,他本也有意放江沭一马。 再听到表哥又拿军务做借口搪塞自己,晏惟初十分不满,他就该让锦衣卫直接把人强押过来! 但谢逍关心他的安危,又让他面色稍霁。 高兴不到片刻,听谢逍翻旧账问起当日自己被地痞无赖劫持之事,晏惟初眼珠子转了一圈,忽然生出了一点心虚。 直到那句“陛下当真折煞了臣”从人嘴里说出来,他“啪”一声扔了手中画笔,皱眉刚要骂人,抬眼间瞥见这锦衣卫身后手下抱的剑盒,不悦问:“那是什么?” “……回陛下的话,”禀话的锦衣卫视死如归,“侯爷说,陛下您的厚爱他当不起,更没资格拿这天子剑,原物奉还,还请陛下将东西收好。” 屋中有一瞬静得几近落针可闻。 但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笼罩在头顶的风雨欲来,皇帝周身的气息冷得能结出冰渣。 帝王之怒,亟欲爆发。 晏惟初却生生克制住了,沉着嗓音开口:“东西呈上来。” 剑盒呈到他案前,他伸手掀开,里头果然是当日谢逍离京之前,他亲手赐下的天子剑。 如今完璧归赵,就这样静静躺在他面前案上的剑盒里,像极了在讽刺他的自作多情和单相思。 晏惟初克制不了了,“哗”一下用力抽剑出鞘,剑锋闪着寒芒在他手里拐了个弯,猛削下去,生生削去了书案一角。 众人皆是一惊,纷纷跪地,请皇帝息怒。 晏惟初犹不解气,将天子剑一扔,转身拿起谢逍送他的那柄剑丢给锦衣卫:“送去乌陇,就说这剑朕也不要,还给他!” 锦衣卫两手接住剑,战战兢兢道:“臣领旨。” 他才刚回来,气都还没喘匀呢…… 陛下跟侯爷这闹分手,苦的都是他们这些下头办差的。 但也不只他,一屋子的人无一敢劝。 锦衣卫起身退下时,晏惟初又把人叫住:“还有这个,也还给定北侯,说朕不要。” 晏惟初抓起那紫貂皮手笼扔过去。 再解下腰间的玉佩,正要扔忽然想到这玉佩是他买的、他送的、他花的钱,于是捏回了手中,冷声示下:“还剑算什么,让他把朕的玉佩也还给朕。” 跟朕拿乔,那就一拍两散,朕跟你玩完了! 锦衣卫拿了东西离开,晏惟初大睁着眼发呆一阵跌坐下去,泄了气,整个人都蔫了。 ……表哥至于这么绝情吗? 他瞪着那柄天子剑,好似茫然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刚做了什么—— 他一气之下将谢逍送的东西让人都还回去了。 “……” 后悔了。 赵安福看出小皇帝的心思,小声说:“陛下,人才刚走,现在去叫回来还来得及。” 晏惟初脸上挂不住:“……叫什么叫,别耽搁了他给朕办差,让他赶紧走。” 赵安福不再说了,您高兴就好,别夜里躲被窝里偷偷哭就行。 晏惟初心烦意燥,不愿再想这些,闭了闭眼勉强打起精神,先处理正事。 “去把江道衍给朕带来。” 这些被拿下的边将已在狱里待了数日,就是等死了,无非是怎么个死法而已。 晏惟初只命人将江道衍单独押来。 去岁年节前,江道衍领家小回京述职,那时晏惟初刚与谢逍成婚,去京中忠义侯府吃了顿家宴,他还记得谢逍这个舅舅当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时隔一年再见,已成阶下囚的江道衍与晏惟初记忆中的儒将形象相去甚远,如今他两鬓斑白、卑躬屈膝,仿佛苍老了几十岁。 江道衍磕头抬首间,看清楚座上皇帝的样貌,死寂一般的眼神里闪现惊愕,愣在了当场。 晏惟初开口:“认识朕就好,也不必朕多说了,朕特地只传你一人过来,就是想替定北侯问你一句,他这般信任你这个舅舅,为何你要辜负他的信任,也辜负朕的信任?” 江道衍在这短暂的片刻里回过神,颤颤巍巍地匍匐下身:“臣愧对陛下……” 晏惟初沉声纠正:“你愧对的是朕表哥。” 他从前笑谢逍奶奶不疼爹爹不爱,唯独就这个舅舅亲近些,结果也不是个好的。 他表哥可怜,真就只有他了。 江道衍无可辩驳,只能认罪。 老忠义侯确实是一心为国、满腔忠烈,可他不是。 许多事情就是一念之差,被利益蒙了眼,无法再坚守本心,于是一错再错。 晏惟初道:“你做下的事情,死不足惜,明日朕便会让邴元正带兵去肃州拿下你家小,但朕不希望看到你家中人和那些部下跟这蔡桓一样不自量力反抗,生生浪费朕的兵力。朕给你个机会,你只要写封信给他们,让他们乖乖束手就擒、交出兵权,朕可以饶你小儿子江沭一命,给你江家留个后。” 江道衍猛地抬头,眼里迸住希冀:“陛下当真愿意放沭儿一条生路?” 晏惟初淡淡颔首:“感谢定北侯吧,是他替江沭求情,朕看在他的面子上而已。” 江道衍哽咽谢恩,重重磕头。 晏惟初心中满意,只要能顺利收拢肃州兵权,西北其他几镇都不是问题。 留一个江沭换这些,很划算的买卖。 在江道衍面前提到是谢逍求情,不过是让他放下戒心乖乖就范,才不是自己真的卖表哥面子。 又几日后,谢逍收到汾良送来的剑和手笼,他什么都没问,拿起那手笼在手里轻轻摩挲了片刻,直接收了起来。 送东西来的锦衣卫瞟了眼他腰间挂的玉佩,低声道:“侯爷,陛下说还剑算什么,让您将他的玉佩也还给他。” 谢逍冷淡答:“不给。” 他拒绝的太直接,这锦衣卫一愣:“可……” “抱歉,”谢逍坚持道,“玉佩不能给。” 对方急了:“还请侯爷不要为难卑职。” 谢逍无动于衷:“你去回复陛下,玉佩是臣夫人送给臣的,夫人送的东西恕臣不能交给陛下。” 他的语调平淡,但态度强硬,哪怕面对的是皇帝派来的钦差。 锦衣卫脱口而出:“可陛下不就是——” 你夫人那三个字硬生生被他吞了回去。 谢逍的眼神里分明写着不屑一顾。 陛下是陛下,陛下怎会是他夫人,除非陛下证明给他看。 “……”面前的锦衣卫无语,服了你们,这差事老子不干了! 但撂担子是不可能撂担子的,东西没拿到,这位锦衣卫千户大人骂骂咧咧地又回去汾良复命了。 人已经离开,谢逍握住腰间玉佩,轻闭起眼,指腹一下一下擦着上方的纹路,半晌没动。 晏惟初再得到锦衣卫的回复时,也愣了半晌。 表哥没把玉佩还给他,好吧,算表哥知趣,真还了玉佩他真要提刀去乌陇了。 ……不过表哥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晏惟初烦愁不已,问赵安福,但一个太监哪懂这些。 思来想去他想起郑世泽办完晋阳的差事昨日也来了这边,让人去把他传来。 郑世泽进门,听罢小皇帝面无表情说的,了然,敢情自己这个小皇帝的情感问题狗头军师又要重出江湖了。 他张嘴便来:“这不是很明显嘛,定北侯他只要自己的亲亲小夫君,不要陛下您啊。” 晏惟初很不高兴:“话收回去,朕给你机会重说。” 郑世泽闭嘴改口:“陛下,您怎就不能变通一下呢?你日日派人以皇帝身份去传谕召他来面圣有什么用,您以他夫人身份写封家书过去,就说您想他了,想他想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不能没有他,他不就乖乖来了。” 晏惟初不情愿,凉飕飕地道:“朕不要面子的?” 朕怎么可能想他,不可能,才不想,一点不想。 要面子你追什么男人啊…… 这话郑世泽可不敢当面说。 “那您就折中一下,以他夫人的身份给他写信,随便写什么都行,哪怕骂他都行,他也得听着。” 反正打是亲骂是爱,那位定北侯只怕宁愿被自己夫人骂得狗血淋头,也不想皇帝以势压他。 晏惟初听得意动,这能行吗?会不会适得其反? 可表哥一直不遵谕旨,总不能真强硬把人抓来吧? 好像也只能这样了……要不试试? 心里翻江倒海思绪万千,他面上没表露出来,想通之后挥了挥手赶人:“你可以退下了。” “那祝陛下早日如愿以偿。”郑世泽嬉皮笑脸说罢,告退下去。 其实有句话他没说,哪来那么多麻烦,直接去找人,脱光了往人怀里一坐,定北侯又不是柳下惠,折腾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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