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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会试舞弊案上吊的主考官,其实是死在了暗门之手。 当年的怀德太子,如今的当今天子,只要挡了他们的利益,他们一样敢杀。 若非谢逍冒天下之大不韪带兵查封江南云山书院,强摘了先皇御赐匾额,又有晏惟初这个皇帝足够杀伐果断,将他们的人杀了一批又一批几乎断了他们的根,这些事情或许永远无法浮出水面。 只要蛰伏起来待风波过去,他们又能迅速卷土从来。 但这次,晏惟初不会再给他们机会。 “将人都抓了吧,”他沉声下谕,“江南那边,让东厂配合顺王办差,这些毒瘤,朕要将他们连根拔除。” 崔绍犹豫禀道:“外头一直有声音说,陛下办的人太多了,日后朝廷无人可用……” 晏惟初冷笑:“嘴上说说罢了,还有那么多有功名在身但无官可做的举子等着入仕,少了这些蛀虫正好腾位置,朝堂不会离了他们就转不了,朕还可以开加科,他们看不上朕这个皇帝,有的是别人想做朕的官。” 谢逍自那些奏本里抬眼,将晏惟初这个并不好看的神情看进眼中,又垂了眼。 他将案上所有公文都分门别类,见晏惟初提笔批红,不再扰着他,转身出去。 崔绍在外头被他叫住。 “侯爷还有什么吩咐吗?” 晏惟初不在,他们依旧口称侯爷,只有当着晏惟初的面才会喊皇后殿下让小皇帝听着开心。 谢逍问:“你现在带手下去拿人?” 崔绍点头称是。 谢逍道:“我带兵跟你一起去。” 崔绍有些意外,但晏惟初之前下过口谕,见谢逍如见他,谢逍的命令不必再额外请示他,故崔绍也直接领命了。 谢逍点了两千京营兵马,锦衣卫反倒成了陪衬。 先前郑世泽带麒麟卫抓的大多是三品以下官员,今日他们才真正要去拿各部堂官。 谢逍主动将差事揽过来,就当是他这个奸后想排除异己吧,要骂要恨冲他来便好。 先去的是礼部尚书府,谢逍直接命人包围整座府邸。 他亲自带兵进门,正堂里老尚书颤颤巍巍地起身,喊冤:“老夫不过是那日朝会上骂了你几句,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谢逍神色漠然:“我的确心眼小,对不住了。” 这老头大骂他邪佞祸国,又高喊自己没有做过对不起陛下的事,忠心可鉴。 谢逍原本看他年纪大想给他留两分颜面,听他一直嚷嚷对皇帝一片忠肝赤胆,索性直言:“两年前的会试舞弊案,除了当时卖出去的那十四份试题,你们还将题目泄露给了云山书院,当时上吊的礼部左侍郎只是副总裁,你才是主考总裁官,我有无说错?” 老尚书涨红着脸声音陡然卡在了喉咙里,瞪着他的眼中流露出惊慌。 谢逍没给他狡辩的机会:“你们做得十分隐秘,真正经手的只有寥寥几人,那些被你们选中的学生甚至在进考场前也全不知情,等他们高中日后又是下一个你们,这一百多年,你们都是这么做的。 “当日若非那位左侍郎起了贪念,将试题卖出去,漏题一事也不会败露,所以他死了,线索也到他那里断了。” 这些人确实够狠也够果决,可惜碰上了一个杀神,谢逍不在意被天下读书人戳脊梁骨,坚持将江南云山书院查封把所有人下狱,将他们逼至绝境。 老尚书颓然跌坐进椅子里,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十岁。 他沙哑声音道:“……那些被选中的学生即便不提前拿到试题,他们也考得中,我等只是想为朝廷多择一些有用之才,陛下亲政后种种行径过于荒唐,都是因为身边小人太多,真正能辅佐劝谏他的人太少。” 谢逍却问:“谁是小人?尚书大人若是说我也罢,其他人似刘公与其子,皆是脚踏实地尽心为陛下办差、效忠陛下效忠朝廷之人,尚书大人何必以己度人?把拿捏那些学生收为己用说成为朝廷取士,不过是你们冠冕堂皇荒谬至极的藉词,为人臣子者收买凶徒当街刺驾,才真正是奸邪小人,不忠不义。” “不!”对方提起声音激动为自己争辩,“老夫没有参与刺驾!老夫纵有再多不是也绝不会做这等大逆不道、猪狗不如之事!” 也许他说的是真的,但谢逍不意再听,吩咐身后亲兵:“拿下。” 这些人欺负辜负了他的陛下,通通该死。 傍晚时分,御案上堆成山的公文已不剩几本,晏惟初心头也松快了不少。 多亏谢逍帮他将这些奏本题本分门别类,分了轻重缓急,他批阅起来也方便。 下头来人跟他禀报谢逍正在外头做的事情,晏惟初没有抬眼,淡淡“嗯”了声。 无论表哥做什么都是为了他,他的默许便是为表哥撑腰。 谢逍一直到深夜才回来,晏惟初已经熄灯歇下了。 被身后贴上的温热身躯揽住,浅眠在等他的晏惟初覆住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靠在他怀中没动,问:“今日抓了多少人?” “七八个吧,”谢逍随意说道,“都是三品以上大员,陛下有得烦了。” “我有什么好烦的,你都帮我解决了,我只用择人填补职缺便是。” 晏惟初说:“表哥,你这样带兵大张旗鼓地去围朝中大员的府邸,不合规矩,明日又要有人弹劾你这个皇后骄横跋扈了。” “随他们,”谢逍全无所谓,“反正陛下会把弹劾的本子留中。” 这才是真正的有恃无恐。 晏惟初懒得说他,只问:“你是不是把太师府也围了?” “我没动他,”谢逍道,“只让人先把他府邸围住。” 静了静,晏惟初小声说:“他是我启蒙先生,父皇驾崩后,我被摄政王他们软禁在这里,是他一直坚持来为我讲学,还带了另几位先生一起来,我那时以为他们都是来帮我的。” 谢逍安静地听,反手捏住他掌心,拇指腹缓缓摩挲上去。 晏惟初继续说着:“后来他们被摄政王贬的贬、流放的流放,章先生他也伤了腿留了个太师的虚衔被迫致仕。我能从这里出去,他大概也出了力吧,不然那夜那些文官不会来得那么快,一收到消息立刻就来这里迎我回宫。 “可惜我亲政后,没有如他们的愿,先就因万玄矩的事让他们对我失望,他们想要我对镇国公府开刀,我也没做,还又给了你一个世袭爵位,再后面我又是征商税,又是让人查地,还收拢了兵权,他们真正怕了,知道我不受控,做不了他们想要的明君,所以想换了我。” 晏惟初低沉嗓音里带了一点自嘲:“父皇当年将他留给我做辅政大臣,大概也没想到他就是那些人中的一员,还是为首的那个,连父皇也看走了眼,何况是我。” 谢逍问:“很失望吗?” 晏惟初想了想,诚实答:“是有一点。” “阿狸。”谢逍轻唤他的名字。 晏惟初转身,面向表哥,怔了怔。 黑暗中谢逍的眼睛温柔地亮着,目光沉静包容:“不用失望,有我在,不会让你做孤家寡人。” 晏惟初心头那一点失落悄然散去,抱住谢逍埋首在他颈侧,轻点了点头。 * 翌日晌午,太师府派人来递话,请陛下去府上一坐。 晏惟初处理完手头的政事,一直到傍晚才上车过去。 谢逍陪他一起。 京营兵马围了这太师府一日一夜,一直没破门进去,府上大门紧闭,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动静。 进门时晏惟初带了十几亲军护卫,谢逍又多点了二十人跟随。 晏惟初知道他紧张自己,没有拦着。 章文焕在园中亭子里,和前一次晏惟初来这里时一样,独自一人正下棋。 晏惟初上前去他对面坐下,亲军侍卫围住了整座亭子。 章文焕毫不在意,注意力都在棋盘上,没有抬眼,道:“臣这里今日没有茶招待陛下了,陛下也未必会喝。” 晏惟初和上次一样执黑棋落下一子,平静说:“先生如今七十有三,还日日操劳,费心费神钻研这棋道,怕是有心无力。” 章文焕承认:“臣家中子嗣多不成器,确实要臣多操心一些。” 晏惟初道:“上次说帮先生管教孙儿,朕将他放去江南原本想让他在那边待几年再调回来,可惜他让朕和先生失望了。” “陛下已经尽心了,是臣没本事教好儿孙。”章文焕的声音里并无怨气。 他请愿将自己孙子放出去是为打消皇帝猜疑,但晏惟初特地将人放去江南做提学佥事,是有意诱章序杰在这个位置上行错,哪怕他一次次送信去耳提面命,最后还是出了事。 小皇帝早已长成,心思深沉,真正有了帝王城府,再不是当年那个红着眼睛问自己是否是来帮他的稚童。 晏惟初歪了歪头,问:“先生为何这么说?你是帝师,你教不好儿孙当年又如何能教好朕?” 章文焕捏着棋子,沉默许久,神情里浮现疲惫:“臣早已教不了陛下。” 晏惟初见状也不想再跟他打哑谜,直言说:“其实那些事情,朕还是没有确凿证据能证明先生也有份参与,没有谁供出了先生,但桩桩件件的事情都仿佛有先生的影子。朕只想问个明白,一直搅弄朝堂风云跟朕对着干,甚至两次安排人行刺朕的是不是你?” 章文焕微微颔首:“是臣。” 他不承认也没用了,他的势力已几乎被皇帝铲除干净,唯一的孙子下了狱,他跟皇帝之间的这一局,他输得彻底。 即便早有准备,真正听到他亲口说是,晏惟初还是觉得失望。 但这样的失望只有一瞬,他看到了前方不远处在听人禀报事情的谢逍,动荡的心绪落回原处。 “先生利用了多少人?”他问,“除了文官,是不是还有那些武将?那京卫后卫指挥使你许了他多少好处,他也想弑君?” “臣不必许诺他什么,臣也没见过他,”章文焕轻鄙道,“这些武夫皆是唯利是图之辈,自会有人去以利诱之。” 他是真正的清高,骨子里看不起那些功勋武将,别说一个后卫指挥使,哪怕是宁国公那样的勋贵,他也不愿自降身段亲自去攀交,所以宁国公嘴里供出了很多人,唯独没有他。 晏惟初心头滋味复杂难言:“先生是否早已猜到了,那日朕以身做饵,其实是一个诱你们上钩的局?” 章文焕道:“臣知道,可臣也只能孤注一掷赌一把,序杰再不成器,也是臣唯一的孙子。” 晏惟初只想要一个答案:“为什么?朕就这般让先生看不上,甚至想要杀了朕让别人取而代之?” 章文焕淡下声音:“陛下是臣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也是臣教过的最失败的学生,臣给陛下上的第一课,就教过陛下民贵君轻,可惜陛下早已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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