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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就坐在她斜后方,见状大惊失色,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拉女儿的衣袖,嘴唇翕动,想要低声喝止。 青谣长公主走到梁松清身侧,与他并肩。 她没有看他,目光直直地投向御座之上脸色已然铁青的陈国皇帝。 然后,她提起裙裾,屈膝,跪了下去。 “父皇,” 她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像平日那般娇柔,“儿臣,愿意嫁给梁将军。” 这句话如同第二道惊雷。 青谣声音里带上了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更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父皇从小教导青谣,说儿臣是陈国的公主,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父皇说,最尊贵的女子,不必像寻常闺秀般身不由己,可以选择自己真心所爱之人,相守一生。” 夜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篝火烈烈作响,火星子噼啪地窜向夜空。火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照亮了她眼中那越来越亮,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水光,但她死死咬着下唇,没让那水光凝聚成泪落下。 “父皇,儿臣此生,别无他求,只想要嫁给梁松清将军。求父皇……成全!” 成全二字,如同泣血,重重砸下。 陈国皇帝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胸口剧烈起伏,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关节泛出青白。 他看着下方并肩跪着的两人,看着女儿眼中的倔强,看着梁松清叩头在地,再看了一眼刚刚被架上来,瘫软在一旁,面如死灰的方南箫……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平衡,所有的帝王心术,在这一刻,被这对年轻男女以最直接,最不顾一切的方式,彻底打乱,撕开。 简直胡闹!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宽大的龙袖带倒了御案上的酒壶,琼浆玉液泼洒一地,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再看跪在地上的两人一眼,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怒到极致的冷哼,然后狠狠一甩衣袖,转身就走。 留下一片死寂的看台,面面相觑的朝臣宗亲,摇曳的篝火,和地上那对依旧跪得笔直的,仿佛要就此跪到天荒地老的男女。 没过几日,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却又似乎在意料之中的旨意,从宫中颁出。 不是赐婚右相之子,而是宣布了青谣长公主与镇北将军之子梁松清的婚事。 有人惊叹,有人唏嘘,有人暗赞公主的勇气与梁将军的胆魄。 而在深宫之中,另一场风暴刚刚平息。 陈青宵跪在御书房冰凉的金砖地上,额角一片鲜明的红肿,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 陈国皇帝背对着他,站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架前,胸膛依旧起伏不定。 “你的手伸得太宽了!猎场上的事,朕还没跟你算账!方南箫是怎么回事?梁松清的猎物又是怎么回事?你当朕是瞎子,是聋子吗?!陈青宵,你到底是何居心?!” 陈青宵垂着眼:“臣……只是不想看到皇姐嫁给不喜欢的人,郁郁终生,梁将军对皇姐真心一片,皇姐亦心属于他。臣以为,这并无不妥。” “并无不妥?” 皇帝猛地转过身,眼中怒火更炽,“那是朕选的!是朕金口玉言定下的婚事!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还有没有君臣纲常?!朕到底哪点对不住你!” 陈青宵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盛怒中的父亲。那眼神里没有畏惧,也没有顶撞,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父皇是君,亦是父,儿臣是臣,亦是子,可皇姐对儿臣也很好,儿臣从前生母早逝,皇姐照顾儿臣良多,臣只是做了儿子该为姐姐做的事,儿臣不想让他们像……” 他停住了。 “像什么?” 皇帝盯着他。 “就像……就像儿臣一样?跟心爱的人生死两隔,不复相见,他死得那样冤枉,那样不明不白,父皇可曾为他说过一句公道话?可曾彻查过其中缘由?是不是就因为他出身不够显赫,身份低微,不配得到父皇的半分怜惜!”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怨愤与创伤。 陈国皇帝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震惊,怒意,还有一丝极其复杂的,被戳中心事的狼狈交织在一起。 这件事的确是他亏欠陈青宵的。 他指着陈青宵,手指都在微微发抖,胸膛剧烈起伏,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滚!” 陈青宵没有再说什么,他对着皇帝重重磕了一个头。 这话还是传到了三皇子陈青云的耳朵里。 陈青云在自己府邸的书房里踱步,来来回回,他对着几个心腹幕僚,反复念叨:“看来这回,我是真要抢先一步,先下手为强了。老五他……他知道了!他肯定知道了些什么!可是……可是我又……没干啊!” 而这晚,靖王府寝殿内,陈青宵又一次沉入了那片光怪陆离的梦境。 云岫依旧是一身素净的白衣,眉目如画,像是久不见天日的玉,泛着一种非人的、清冷的光泽。 陈青宵伸出手,将那人牢牢抱进怀里。他把脸埋在对方那同样没有温度的颈窝,声音闷闷的:“你别总缠着我做那档子事,之前,之前我那样缠着你的时候,你总是板着脸,皱着眉,说讨厌,说荒唐,如今这样了,你倒又特别喜欢起来,我们说说话,好不好?就说说话?” 云岫一时被他这话说得愣住了,耳垂都红了一点。 谁喜欢了。 云岫指尖点在他额头:“谁打你了?” 陈青宵声音更闷了:“父皇打的。” 他把怀里冰凉的身影抱得更紧:“我搅黄了他要把皇姐许给方南箫的婚事,他生气了,打了我一巴掌,他是是为我长姐好,为我们好,我说我的王妃死得那么冤,他为什么不帮我查?为什么不让?他不让我回来,不想让我看到你最后一眼,他不想让我知道,那里面有我哥哥的手笔……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不做!我听见你的死讯的时候,心都碎了。” “我母妃去世的时候,我很小,父皇那个时候不喜欢我们,所以她病了,也没太医上心,有一天我叫她,怎么都叫不醒,那个时候我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失去,我身边的太监骗我说我母妃去了极乐之地,我知道她是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以为我长大了,就能抓住我在乎的一切……” “那个老秃头说是我执念太深,才让你一直在人间,可我不想放你走,哪怕折寿我也不想放你离开,从前我们的厢房建起来,我都不敢踏足一步,一开始,我甚至不敢闭眼,我怕看见你面目狰狞,你从前最爱美。” 他说着,眼眶竟又涌出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云岫衣襟上。 凡人的眼泪,怎么这样多?好像流不完似的。 云岫替陈青宵擦去泪,抵着他的额头想,这么久陈青宵都没问过他身份的事,也许他根本不在意,云岫突然后悔当初“死”得那样决绝。 可他从前都是这样的,一旦有隐患就完全切割,遇到陈青宵就怎么都不对了。 【作者有话说】 偶心碎了。[爆哭][爆哭] 偶们小蛇没被爱过,有一点风吹草动,他也很紧张,他不知道自己也是会被包容的。 第20章 原来……你是真的 云岫以前,是绝不会做这等毫无意义,近乎浪费时间的事情的。 从他归于赤霄魔尊麾下那天起,他就是赤霄手里最酷烈的一把刀。 早年间魔境动荡不安,各方势力翻涌不息,他忙着替赤霄扫平障碍,镇压那些蠢蠢欲动的魔物与叛徒。 久而久之,云岫的声名便带上了血色。他对敌人狠,对自己也近乎严苛,修炼,杀伐,处理堆积如山的魔务,容不下半点柔软或无用的间隙。 如今,在人间的这些日子,竟成了他有生以来最为闲暇,也最为……无所事事的时光。 没有必须立刻完成的任务,没有需要时刻提防的阴谋暗算,甚至连修炼都因这具被强行重塑的,与凡人无异的躯壳而变得滞涩缓慢。 所以,当他如今竟会为了安慰一个哭得眼眶鼻尖通红,抽抽噎噎的男人,而选择躺在对方身边,甚至笨拙地伸出手,一下下拍着对方因啜泣而颤抖的脊背时。 这种情景若是放在以前,他自己都会觉得荒谬绝伦。 从前,若是有人在他面前如此吵闹,流露出这般软弱不堪的模样,他多半会觉得聒噪烦心,嫌恶都来不及,更遑论安抚,最干脆利落的处理方式,或许就是直接让人闭嘴,永远地闭嘴。 清净,省事。 可如今,他没有。 他只是躺在那里,感受着身侧另一个躯体传来的,温热的,带着泪意的颤抖,听着那些含糊的,充满委屈与伤痛的呓语。 云岫做得生疏,但已经背离了他过往数百年构建起的生存法则。 云岫想起前几日,他走在街市上,周遭是熙攘的人群,嘈杂的叫卖,见到插在草垛上,红艳艳,亮晶晶的糖葫芦。 比这还要喧闹的街,是灯会,流光溢彩,人潮如织。这个如今在他怀里哭得狼狈的男人,那时还穿着矜贵的锦袍,指着糖葫芦问他要吗? 当时的他是怎么回答的?不要。 鬼使神差地,云岫停下脚步,走到那卖糖葫芦的小贩面前,摸出几枚铜钱,买下一串。他吃了一颗,太甜了,回到栖身之处,他将那串糖葫芦递给白童。 小蛇是妖,修炼多年,早已辟谷,哪里真的吃得惯这些人界的烟火食物。它歪着头,用那双竖瞳好奇地打量着红彤彤的果子,伸出分叉的舌尖试探性地舔了一下外面包裹的冰糖。 冰凉,硬,然后是迅速化开的,几乎有些齁嗓子的甜。 它皱了皱小小的鼻子,但甜味对于任何生灵,尤其是心性仍带着孩童般好奇的白童来说,总归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它迟疑地咬下一小口山楂,酸味立刻冲淡了甜腻,古怪的滋味让它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咝咝地吐着气,可没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去舔那亮晶晶的糖壳。 云岫觉得有些好笑。 对待陈青宵,云岫能怎么办? 放在以往,陈青宵的话就是多,说个没完没了。从朝堂上的钩心斗角,到府里的大大小小事,市井听来的荒唐趣闻,他都能兴致勃勃地讲上半天。 云岫那时多半是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干脆走神,觉得他有些聒噪,却也习惯了那声音成为背景里的一部分。 如今陈青宵只觉自己在梦里,哽咽,委屈,还有那些绝不可能在清醒时宣之于口的脆弱言语,全部脱口而出。 听着抽噎和颠三倒四的呓语,云岫说:“你别哭了。” 云岫哪里会安慰人, 陈青宵却好像从这几个干硬的字眼里咂摸出了不一样的意味:“爱妃你现在,对我好温柔。” “我恨不得,恨不得现在就来找你,永远陪着你,不过现在不行,还得等等……等我手刃了陈青云那个狗贼!把他挫骨扬灰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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