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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声音抖得厉害,“陛下的意思吗?” 陈青云没有直接回答:“父皇,向来是最公正的,赏罚分明。” 最公正的。 梁松清脑子里嗡地一声,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是更深,更钝的绝望,像冰水淹过头顶,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挤出去。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八个字,从小在史书里看过无数遍。 这就是结局吗?武将在边关抛头颅洒热血,用一身伤疤换来边境几十年太平,太平了,这把染血的刀,就该被收进库里,或者干脆熔了。 “这与靖王殿下,更没有什么关系了,他远在西羯……” “为什么没关系?”陈青云打断了他,蹲着的姿势没变,底下有更晦暗的东西翻涌上来,“他不是与你梁家,走得最近了么?” “你们的书信,你们的往来,你们在军中那些互相照拂的情谊。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靖王殿下,视梁家如母族,待你梁松清亲如手足?” 然后他站起身,掸了掸大氅下摆。 “好好想想吧,松清。”陈青云最后看了他一眼,“认了,至少能留个全尸,梁家妇孺,或许还能有条活路,不认这个冬天你怕是都过不去了。” 皇帝或许不会亲手将刀架在自己儿子的脖子上。血脉是最后一道藩篱,弑子的名声太凶,太煞。 那把龙椅太高,坐上去的人总得留着点什么,遮一遮下面的森森白骨,比如那点稀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所谓天伦。 但梁家不一样。 梁家是臣,是奴,是插在皇权卧榻旁的一杆过于笔挺,也过于锋利的枪。 陈国皇帝对梁家的忌惮,是经年累月堆起来的,从梁老将军在军中一呼百应开始,从梁家门生故吏遍及六部开始,从梁家的战功一次次盖过皇子们的风头开始。 在每一次廷议时梁家人铿锵有力的进言中发酵,最终在梁松清跪求尚主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娶公主?在皇帝那里那不是示好,不是忠诚,甚至不是年轻人的情愫。 那是挑衅。 是武勋世家将手伸向了皇室最核心的血脉,是想用姻亲的纽带,将那杆枪更牢固地,更名正言顺地扎进皇权的肌体里。 是梁家不再满足于做一把听话的刀,开始觊觎握刀的手。 即使梁家人没有那么想。 陈青宵马匹进入京城巍峨的城门时,积雪被扫到道路两旁,露出干净齐整的青石板。百姓被驱赶到街边,翘首观望。 凯旋的将士盔甲擦得锃亮,反射着苍白的天光。陈青宵骑在通体乌黑的战马上,玄甲外罩着猩红的披风,面容沉静,接受着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风光无限,烈火烹油。 宫宴设在太极殿,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琉璃盏,白玉杯,金盘银箸,流水般的珍馐佳肴被宫女们纤手捧上。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不绝,舞姬广袖轻舒,旋转间带起香风阵阵。 陛下高坐御案之后,神色是难得的和煦,甚至亲自举杯,为靖王贺。皇子们,宗亲们,重臣们,纷纷起身附和,说着冠冕堂皇的祝词,赞靖王勇武,颂陛下圣明。 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席间热闹无比。 没人提起梁家。 一个字都没有。 仿佛这满殿的锦绣繁华之下,不曾有一个百年将门正鲜血淋漓地走向覆灭;仿佛那些此刻堆在刑部案头,字字句句都要人性命的证供,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废纸;仿佛那位此刻正躺在诏狱湿冷地面上,生死一线间挣扎的梁家大公子,与在座任何一个人都毫无干系。 梁家成了众人近期心照不宣,绕道而行的禁忌。 至于那位珍贵人,据说小产之后,人就有些不对了。先是整日流泪,对着空荡荡的摇篮喃喃自语;后来便摔东西,骂人,披头散发地在宫里游荡,说有人害了她的孩儿。 再后来,就彻底失了宠,被挪到了最偏远的宫室。 如今怎样了?没人说得清,或许还活着,或许谁在乎呢。 一个失了孩子又失了圣心的北漠女人,在这深宫里,和一件旧衣裳没什么两样。偶尔有宫人经过那冷僻的宫墙外,能听见里面传来断续的,尖利的笑声,或者压抑的哭泣,但很快,就连这点声音,也会被朱红宫墙厚厚的沉默吞噬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丝竹声还悬在半空,舞姬旋转的裙裾尚未完全垂落,琉璃盏里的酒液晃动着,映出满殿灯火煌煌。 皇帝的话带着酒意熏染后的微醺:“我儿勇猛,有太祖之姿,靖王有功,你今日可以朝朕要一个赏。” 陈青宵就在这一片浮华喧嚣里站了起来,他撩起衣摆,屈膝,跪下。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然后额头重重磕在冷硬的金砖上,“咚”一声闷响,传遍寂静的大殿。 “儿臣,求父皇,彻查梁家一案,梁家,冤枉。” 死寂。 御座之上,陈国皇帝脸上那层和煦的笑意慢慢褪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嶙峋礁石。他握着金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眼神沉下去,晦暗不明。 二皇子陈青湛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三皇子陈青云则微微侧头,与身旁的官员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底的讥诮和冰寒,几乎不加掩饰。 “父皇!”陈青宵抬起了头,额心一片刺目的红,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灼亮。 “闭嘴。” 就在这时,陈青云从席间走出。撩袍跪下,姿态恭谨无比。 “父皇,”他开口,声音沉痛与无奈,“儿臣本不想在今日,在此地,提及此事。原打算明日再单独将证据呈予御前,以免扫了父皇与诸位的雅兴。可如今靖王如此急切地为梁家喊冤,儿臣实在是不得不说了。” 他微微抬手示意。 一名穿着青色官袍的御史从后排趋步上前,手里捧着一卷口供,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还有数个鲜红的手印。御史将素帛高举过顶:“陛下,此乃梁家案犯新供,其中牵连靖王殿下。” 牵连靖王。 四个字,死寂的大殿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 陈青云的目光重新落回陈青宵身上,语气惋惜:“五弟,你这般不顾场合地为梁家求情,究竟是为国为民,还是在为你的同谋,开脱呢?” 陈青宵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陈青云。熊熊的怒火:“陈青云,这世间,竟还有你这等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之人!” 陈青云仿佛没听见。他重新转向御座,叩首,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父皇,儿臣亦是心痛难当。手足相疑,乃人伦惨事,然……” 他抬起头:“国法如山,证据在此。儿臣恳请父皇,圣裁。” 二皇子与三皇子身后的那一片席位上,人影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次第站了起来。 先是几位须发花白的老臣,接着是几位正当壮年的侍郎,御史,最后是几位穿着勋贵服饰的宗室,动作稍慢,却也站了起来,陈青云身后跪倒一片,伏地的姿态整齐划一。 “请陛下圣裁!” “请陛下圣裁!” 声音一波接着一波。 皇后的座位空着,皇后娘娘凤体违和,据说头风发作得厉害,起不来身了。 御座之上,陈国皇帝的目光掠过底下黑压压跪倒的一片,最终落回到最前方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上。 陈青宵还跪在那里,背脊挺得僵硬,额头那片红肿在周遭锦衣华服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和荒谬。 皇帝伸出手,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自己的额角,仿佛那里有根筋在突突地跳,跳得他心烦意乱。 殿内辉煌的灯火落在他脸上,照出眼睑下深深的阴影,也照出那份倦怠与阴鸷。 他沉默的时间有些长。 长到那些跪着的人都开始感到膝盖下传来刺骨的凉意。 然后,陈国皇帝放下了手,看向陈青宵:“靖王,许是在西羯打仗久了,风沙入脑,有些糊涂了。今日宴上,尽是些胡言乱语。”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点了点:“既然病了,就该好生将养。从今日起,便在靖王府中静心休养一段时日吧。” “父皇!”陈青云猛地抬头。 箭已在弦,毒已入喉,若今日不能将陈青宵彻底钉死在这通敌叛国的罪名上,以他这三弟在军中的根基和那股不要命的狠劲,日后还能有什么机会谁也不可而知。 夜长梦多,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嗯?”皇帝的目光倏然转向他,却让陈青云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冻住,“老三,你对朕的处置,有什么异议吗?” 陈青云垂下眼,他重新伏低身体:“儿臣不敢。父皇体恤手足,恩威并施,实乃英明。” 没有廷尉,没有诏狱,甚至没有一句明确的斥责。 只是病了,需要静养。 靖王府那朱红的大门,进去容易,再想出来,就难了。府外的守卫会悄无声息地增加,府内的消息会像断了线的风筝,再也飘不出去。 陈青宵不能管了。 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 父皇要的,从来不是水落石出,不是明辨忠奸。他要的是将梁家这棵根深叶茂的大树,连根带泥地拔起,要的是军权重新收拢,要的是那些盘根错节的武将世家,从此噤若寒蝉。 至于递上来的锄头是谁的手,铲下的第一抔土是不是沾着无辜者的血,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棵树必须倒。 理由?通敌也好,贪墨也罢,甚至可以是别的任何由头,只要是够重,够脏,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的罪名,就可以。 二皇子和三皇子,不过是恰逢其会,递上了一把最趁手的刀。 对自己的儿子,或许还残存着那么一丝慈情,所以只是静养,而不是立刻锁拿下狱。 但梁家不是他的儿子,梁松清不是,那些跟着梁家出生入死的将领兵卒更不是。所以他们可以是弃子,是柴薪,是祭坛上注定要泼洒的鲜血。 来传旨的太监是御前得用的老人,面皮白净,眉眼低垂。 “王爷,”他捧着明黄的绢帛,并不展开,只是微微躬身,“委屈您了。陛下也是心疼您征战劳苦,伤了心神。且在府中将养些时日,等来年春暖花开,您还是陛下的好儿子,该为陛下分忧,而不是……惹陛下烦忧才是。” 有些话,不必说透,点到为止。 太监走后,夜色便彻底沉了下来陈青宵没点灯,就着稀薄的月光,拎出了一坛酒。 是烈酒,入口像烧红的刀子,一路割进胃里。 他仰头灌,喉结急促地滚动,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衣襟,冰冷黏腻。一坛尽了,又开一坛。视线开始摇晃,屋檐的轮廓模糊成一片,只有心头那把火,越烧越旺,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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