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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如此,朝堂之上,又有谁敢,谁愿,去触这个眉头?昔日与梁家交好,得过恩惠的,此刻要么噤若寒蝉,要么急忙撇清关系;那些本就眼红或对立的,更是落井下石,唯恐这通敌叛国的污水溅到自己身上。 墙倒众人推,从来都是最快的。 一纸薄薄的,墨迹尚新的素帛,从诏狱深处那间最阴冷潮湿的囚室里,被辗转递了出来,送到了刚刚出月子的青谣长公主手中。 是和离书。 梁松清的笔迹。字迹有些歪斜,笔画间带着虚浮的无力感,显然是强撑着病体写就。措辞冷静而客气,言明自己身负重罪,不敢再玷污皇家清誉,自愿解除与长公主的婚约,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青谣长公主接到那纸素帛时,正抱着襁褓中熟睡的儿子,坐在窗边。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心底那彻骨的寒意。 目光落在那一行行熟悉的字迹上,手指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用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将即将冲口而出的呜咽硬生生堵了回去。泪水却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信纸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潮湿的深色痕迹。 月子里,她已经流了太多的眼泪,为了梁家的变故,为了驸马的处境,也为了这个刚出生就注定要背负罪臣之子名分的孩儿。太医早就告诫过,不可再伤心哭泣,否则眼睛便要落下病根。 可眼泪这东西,若是能由人控制,又怎会叫伤心?如今,眼睛稍微见了点风,或者情绪稍有波动,便会不受控制地涌出泪来,酸涩刺痛。 深夜,万籁俱寂。 青谣长公主披着一件厚重的,能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的墨色斗篷,来到了靖王府。 府门外守卫森严,但她毕竟是长公主,身份特殊,又值深夜,守卫被收买。 陈青宵和云岫尚未睡下,直到青谣深夜采访。 陈青宵让云岫睡觉。 “长姐?” 青谣长公主见到陈青宵,甚至没有摘下兜帽,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双膝一软,竟是直挺挺地朝着他跪了下去。 “青宵!”她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你帮一帮长姐,救一救他吧!我求你……” 陈青宵被她这一跪惊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双手用力去搀扶她:“长姐,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青谣却固执地不肯起身,只是抬起头,兜帽滑落,露出她那张苍白憔悴,布满了泪痕的脸。 不过月余未见,那个曾经温婉明媚,眉眼间总带着一丝爽朗笑意的长公主,此刻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气。 陈青宵:“长姐……不是我不愿意帮忙,而是我现在……也根本无能为力,我自身尚且难保,被囚于此,与外界音讯断绝,又如何能救得了梁家,救得了驸马?” 青谣被他扶着站起:“你知道吗?青宵,我现在时常想起来……我都在想,我当初执意要嫁给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是不是……正是因为我嫁给了他,父皇才会那么忌惮梁家,二哥三哥他们才会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除掉梁家?” 身为皇家子女的她不是不懂。她只是曾经天真地以为,爱情可以跨越门第,可以消弭猜忌,可以战胜皇权下的一切冰冷算计。 如今,血淋淋的现实告诉她,她错了。 她的婚姻,非但不是庇护,反而成了催命符,将梁家和她最爱的人,更快地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青谣长公主任由陈青宵将自己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我知道,也许今天我来见了你,明天……父皇那里,就知道了。我也知道,你的处境并没有比我这个有名无实的长公主,好多少。” 她目光落在陈青宵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同病相怜的悲哀,还有对命运荒谬的无力与嘲讽。 “我有时候想想,真是,好笑。”她轻轻摇了摇头,“堂堂一个长公主,一个靖王,金枝玉叶,龙子凤孙竟会落得如此地步。一个眼睁睁看着夫家覆灭,一个被囚禁在自家府邸,连院门都出不去。” 陈青宵听着她的话:“长姐……” 他唤了一声,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青谣长公主没有看他,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交握在膝上,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 “青宵,我今日来除了想见你一面,也是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我就想着孩子还那么小,他什么都不懂,却要因为他父亲,一生都背负着罪臣之后的污名。在这深宫里,没有父亲的庇护,我这个没用的母亲,恐怕也护不了他多久。” “青宵,以后你帮我,护一护我的孩子,好不好?”她问,“让他至少能平平安安地长大。他如果有一个……肯护着他的舅舅,也是好的。” “你……答应我吗?” 那是长姐的骨血,是梁松清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也是他的亲外甥,可是长姐为什么要用这种语气?像在交代遗言? “长姐,你别吓我,孩子我们当然一起护着,你别说这种话,也别做傻事。” 青谣站起身,重新戴上了斗篷的兜帽,她没有再回答陈青宵的问题,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不舍,决绝,歉疚,还有如释重负的平静。 “我该走了。” 陈青宵在原地呆立了许久,直到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剧烈摇曳,他才猛地回过神。 房间里,云岫侧躺在床榻内侧。听到他的脚步声,云岫便撑起了半个身子。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勉强能蔽体的白色中衣,衣料柔软,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漂亮的线条和腰身劲瘦的轮廓,因为起身的动作,乌黑的长发如同流水般从肩头滑落,有几缕垂在胸前,衬得那截露出的脖颈和锁骨愈发白皙。 他抬眼看着陈青宵,那双在昏暗光线里依旧清亮的眸子里带着询问。 陈青宵没说话,脱下自己的外袍,随手扔在一边,然后掀开被子,躺到了云岫身边。 云岫很自然地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微凉的胸膛上,声音闷闷地从他怀里传出来:“长姐来找你做什么?” 陈青宵沉默了几秒,手臂收紧,将云岫更紧地搂在怀里:“……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陈青宵那心头盘踞不散的不祥预感,终究还是应验了。 青谣长公主离开靖王府后,并未回到自己的宫殿。她换上了一身最素净的,没有任何纹饰的白色衣裙,那是民间女子为至亲守孝的服饰。 她独自一人,穿过寂静无人的长街,来到了宫城正门外,代表着天听与民冤的登闻鼓前。 鼓身巨大,鼓槌沉重。寻常百姓,若非有天大的冤屈,无人敢轻易敲响此鼓,只是每一声,都意味着与朝廷对抗。 青谣站在鼓前,晨风吹起她素白的裙摆和未加任何簪饰的长发。她仰头看着那面沉默的巨鼓,看着鼓后高耸的,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宫墙。然后,她举起了那沉重的鼓槌。 “咚!!!” 第一声,撕裂了黎明前的死寂,如同惊雷,炸响在皇城上空。 “咚!!!咚!!!” 第二声,第三声…… 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坚决,玉石俱焚般的孤勇和悲愤。 她一边敲鼓,一边读早已准备好的,字字泣血的诉状。 诉状历数梁家数代忠良,为国戍边的功绩;痛陈此案证据牵强,程序仓促,疑点重重;恳请天子,为社稷计,为公道计,重新彻查,还梁家一个清白。 “青谣想让天地神明也做个见证!看今日这陈国天下,看儿臣的父皇……是如何冤枉忠臣,如何让这登闻鼓,蒙尘含冤的!” 消息传到后宫时,皇后正在用早膳。听完宫人禀报,她手中的玉箸“当啷”一声掉在桌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若不是旁边宫女眼疾手快扶住,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青谣几乎是在用自己公主的尊荣和性命,去撞铜墙铁壁。 云岫听说后,又看看身边陈青宵骤然紧绷,脸色铁青的脸,心中也微微一动。他心中暗道: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奇女子。只是,这情义,怕是要将她自己,也一同葬送了。 与此同时,靖王府内某个隐秘的角落,被白童毒液麻痹,本该昏睡三日的小仙,竟提前一日悠悠转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看到的,便是盘踞在他不远处,似乎也睡得正香,细长的身子蜷成一团的小白蛇。 小仙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挣脱了身上残余的,已经变得极其微弱的魔气束缚,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离了那个让他做噩梦的地方。 他一口气不敢停,用尽最后一点仙力,狼狈不堪地逃回了司命仙君的府邸。 司命仙君见到他这副模样,听完他语无伦次,惊魂未定的禀报,蛇妖不仅没走,反而又潜回了靖王府,与那位靖王殿下厮混在一起。 他不敢耽搁,立刻带着小仙,前往请示幽篁上神。 “你说什么?”幽篁上神听后都没法冷静,“那蛇妖又回去了?还住进了王府?” 司命仙君连忙躬身:“正是,那妖物与靖王,啊不与青宵神尊转世之身,似乎旧情未了,相处甚密。上神,是否需要我们让青宵神尊早日了却尘缘,回归神位?以免被那妖物迷惑,耽误了归期。” 幽篁上神沉默了片刻:“不必。” 司命仙君一愣:“上神?” 幽篁:“青宵此次下界,名为历劫,实则是为了偿还一段久远的人情债,若他此刻强行回归神位,债未还清,因果未了,他依然得继续还。而那天帝幼子的归位机缘,自有其定数,非外力可强行加速或延迟。此刻让他早回去,不过是白折腾一趟,徒增变数。” 司命仙君听得似懂非懂:“可是上神,那蛇妖摆明了是缠上青宵神尊了,听小仙描述,两人整日亲亲热热,耳鬓厮磨,根本未曾生出嫌隙,反而……比从前更甚,长此以往,只怕……” 幽篁上神闻言,蹙了蹙眉。他想起记忆中青宵以战意封神,冷峻肃杀,眼中唯有大道与征伐,实在难以将其与“整日亲亲热热”,“耳鬓厮磨”这些词汇联系在一起。 “……我从前竟不知,青宵竟是如此一个情爱大于天,优柔寡断的人。” “算了。你且让人暗中看好他们便是。不必过多干预。就怕那蛇妖花言巧语之下,把人一不小心,给拐跑了,那情况就遭了,照你这么说的架势,那蛇妖估计勾勾手指就把陈青宵给勾引走了。” 司命仙君闻言,连忙躬身应是。 【作者有话说】 想要带走没有勾手指那么难[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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