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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知过了多久,乌衡像是终于汲取到了足够的力气, 提步朝时亭走了两步。 与此同时,阴影向后撤去, 露出那双琥珀色眼睛。 时亭与之对视, 却从中看不到半分悲伤和狼狈,仿佛之前抱着他诉说委屈的人不是乌衡本人。 “时将军还记得之前的合作吗?” 乌衡开了口,隐隐还带了几丝沙哑, 好歹是让人不觉得之前的诉说和脆弱只是一场梦。 时亭心里明白, 乌衡更重要的是来找自己解决问题。 “当然。”时亭招呼乌衡到院子里的亭子里坐下,道,“你助我截断西域和大楚雪罂买卖的商路,我放了阿蒙勒将军和你的替身。” 乌衡道:“现在我想改变筹码,时将军的要求可以不变, 但我想换成时将军帮我离开大楚,回到西戎。” 大王子乌宸病重,西戎王蠢蠢欲动,西戎王廷眼看就要内乱,时亭早已猜到乌衡的选择。 “可以。”时亭没有犹豫地应了。 西戎内部动荡对大楚也不利,他可不想下一次外邦聚众来犯时,大楚又孤立无援。 乌衡看了眼时亭,苦笑反问:“我以为时将军起码会问一句,阿蒙勒将军和我的替身怎么办?毕竟一个是追随我很久的将军,一个是自小便做了我替身,替我挡下无数明枪暗箭的朋友。” “要杀要留,我只有定夺。”时亭的语气十分客观,“而且你我身在其位,各有立场,我没权干涉你的立场,我只要确定,我们的合作对大楚有利就好。” 乌衡吞下要说的话,轻笑一声,明显的皮笑肉不笑。 时亭问:“二殿下想什么时候离开帝都?” 乌衡放在袖子里的手摩挲了下指虎,道:“自然越快越好,时将军最早能什么时候安排我离开?” 时亭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低头陷入沉默,捻着手指思索。 乌衡借着皎洁月光,定定看着时亭。 不可抑制地,他想到自己以质子身份离开西戎时,信誓旦旦地跟王兄保证,下次回家一定带上时亭。 那时王兄开玩笑说,其实他嫁到大楚也行,做哥哥的可以到大楚看望他们。 许久,时亭抬头看向乌衡,直言:“西大营很快就有动作,那将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乌衡回神,冷静思考片刻,道:“时将军用的是'我们',而不是‘你’,看来苏元鸣对你已经万分忌惮了。” 时亭不答。 乌衡看着时亭平静如水的脸,还是忍不住道:“苏元鸣不会让你善终的,为什么不跟我回西戎呢?你起码能……” “二殿下,关于我能否跟你回西戎的问题,我们早就讨论过了。”时亭打断乌衡,认真道,“我有我必须要做的事,那怕舍了性命也要做。而且我不是三岁孩童,我不会傻傻地坐以待毙。” “是吗?”乌衡还想要说什么,但深知只是徒劳。 他应该意识到的,眼前这个人比他想像的还要铁石心肠。 短暂的沉默后,乌衡轻叹一气,换了个话头:“在离开帝都前,我们需要做哪些准备?” 时亭垂下眼帘,取过石桌上的冷茶喝了口,道:“二殿下只需要将西戎和大楚雪罂交易的相关东西整理出来,其他的我早有打算。” 乌衡问:“是要控制住帝权的肆意壮大吗?” 时亭没答,算是默认。 在乌衡这种顶级聪明的人面前,瞒也没用。 乌衡看了眼时亭面前的茶杯,问:“深夜来访,时将军不请我喝杯茶吗?” 时亭道:“凉的,而且只有一杯。” 还是他下午喝剩下的。 “无妨。” 乌衡猝不及防出手,取过茶杯将里面的茶水一口饮尽。 时亭皱眉,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得逞的乌衡已经早一步起身告辞,飞身出府去了。 值夜的小厮见院里有光亮,匆匆赶来问:“将军,可是有要事?需要同知北将军吗?” “不必。”时亭看了眼空空的茶杯,道,“只是一个故人来喝杯茶而已。” 说罢,时亭便起身往房里去了,留小厮一人匪夷所思。 谁家故人半夜来访?还有,谁会大半夜喝茶啊,还睡不睡了? 翌日,苏元鸣像往日一样起得很早,赶在文武百官到达承乾殿前便已在殿上批折子了。 钟则在一旁尽心伺候,目光在苏元鸣脸上流转了好几次。 他能明显地感觉到,苏元鸣因为手中实权愈大,心情一天比一天好。 但他毕竟跟了崇合帝三十余年,对于朝局的暗流涌动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他清楚地明白,眼前的局面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不其然,这天临近下朝的时候,一直站在旁边静默不语的时亭倏地抬头,示意了刑部尚书和御史大夫一眼。 紧接着,刑部尚书和御使大夫便越众而出,扬言要奏一件大案。 苏元鸣看了眼两老头,对于这种出其不意、不在自己掌控内的行为颇为不满,但鉴于两人都是三司的大员,还是问了句:“何事?” 刑部尚书率先开口:“陛下,近来臣等查明,朝中卖官鬻爵行为严重,甚至涉嫌四品及以上官员,故而需向陛下请旨,继续深入调查!” 听到这里,苏元鸣的脸色刹那变得难看至极,他几乎是第一时间看向时亭。 卖官鬻爵的事他当然知道,毕竟这就是他为了巩固自己权势,填充国库亏空想出来的办法。 很多大臣也知道,但因为背后是苏元鸣撑腰,他们就算被触及利益,心里有怨,也不敢触犯龙颜。 何况,苏元鸣并未触及到时方两大世家的利益,甚至多加褒赏,时方两家自然更不可能参与抵抗。而没有时方两家的支持,加上时亭又一直保持中立态度,朝中其他人谁敢吱声? 直到今日,时亭终于摆出了自己的态度,让刑部和御史台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一石激起千层浪,朝中人人开始思忖如何重新站队。 时志鸿察觉到了时亭和苏元鸣之间的剑拔弩张,瞬间猜到了时亭想干什么,咬牙切齿地瞪了眼时亭,脸上就差把心里话挂出来:“又不带我!” 时亭对时志鸿的责怪视而不见,更对苏元鸣的恼火无动于衷,依旧静默地负手而立,好似承乾殿的暗流汹涌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御史大夫见群臣已经开始面面相觑,适时添了把火:“正是,很多弹劾此次卖官鬻爵的折子也都被人截胡,不仅如此,相关的官员不是突然暴毙,就是莫名失踪。谁能想,此等胆大妄为之举竟发生在堂堂帝都,还望陛下尽快下旨,让三司进一步调查!” 这下,很多官员开始沉不住气了,毕竟官员在天子脚下都能遇害,何其荒唐!谁不心疼自己小命? 就算自己不曾参与卖官鬻爵之事,但如今朝局混乱,党争残酷,谁能保证不被安上欲加之罪? “慌什么?” 苏元鸣扫视了一遍诚惶诚恐的群臣,好笑道,“这天底下每天都在死人,怎么就帝都不能死人?怎么就朝中官员不能死?又不是都修成了大罗神仙,还能长生不死?朕看是有人故意小题大做,挑起恐慌罢了。不如交给顾卿调查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用不着三司一齐出动。” 顾青阳当即就要领旨,但时志鸿眼疾手快给拦下了,忙道:“陛下!此事……” “陛下。” 时玉山站了出来打断自己儿子的话,对苏元鸣拱手道,“陛下,卖官鬻爵本就有违于官僚清正之风,容易滋生贪墨,尸位素餐等恶习,实在有伤国本。何况还造成了弹劾官员的死亡和失踪,不可谓不是大案和要案,还望陛下圣裁,不要掉以轻心,降旨让三司联合审查。” 苏元鸣完全没预料到时玉山这尊大佛会出面,毕竟时家向来忠于历代帝王,而自己近来又给予时家许多好处,按理说怎么着都应该站自己这边。 时志鸿和群臣则更没料到时玉山会有这出,皆是不敢置信地盯着他,好似只有这位户部尚书喝醉酒了,才会说出这番话。 但众人很快恍然大悟地看向时亭,看向这位明明手握大权,却一直没有动手,装聋装瞎到现在的摄政王。 苏元鸣攥了攥龙袍里的拳头,按压住涌到喉头的滔天怒意,转而望向吏部尚书方以德,问:“方大人呢?你掌管吏部,对官员升迁想必是最了解的,这次卖官鬻爵真的已经严重到需要三司协查的地步了吗?” 就在不久前,他还为方家的小女子定了一门好亲事,又暗示丞相之位空置至今,他有意让方以德坐上来。 众人也齐齐望向方以德,毕竟时家已经摆出了立场,只待方家做出选择,如此各家才好跟风站队。 时志鸿因苏浅告知过他,方以德最近常常被单独召进宫,和苏元鸣相谈甚欢,故而一看苏元鸣问方以德意见,当即心急如焚。 他想,这老匹夫用一辈子坐到吏部尚书的位置,本来升无可升,如今却被皇帝青睐,有机会当当丞相,他怎么会不乐意呢? 在众人急迫的目光中,方以德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抬头看向苏元鸣身侧的时亭。 时亭的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好像无论方以德说什么,他都无甚所谓。 时亭也的确无声所谓,但并非是能接受方以德胡说八道,而是他太清楚方以德想要什么,如此也就知道方以德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陛下。” 短暂的沉默后,方以德对着前方拱手一拜,但苏元鸣莫名有种他拜的不是自己的错觉。 “臣以为,此案非同小可。”方以德语气铿锵,殿内甚至产生了回响,“而且臣以为,此等危害江山社稷的行径,不仅要查,还要仔细查,不管是四品及以上大员,还是天王老子,只要参与卖官鬻爵,谋害性命,一律严惩!” 苏元鸣只觉好似有一柄锋利的快刀插向自己胸口,让他压根儿喘不过来气儿。 他喉头抽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恶狠狠地看向时亭。 他知道,这个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人才是罪魁祸首! 时志鸿见时机已到,率先高呼:"还望陛下圣裁,降旨命三司严查此案!" 其他官员见大势已定,当即跟着齐声高呼:“望陛下圣裁,降旨命三司严查此案!” 苏元鸣气不打一处出,只觉自己仿佛又回到当日暖阁前,时亭携群臣逼他重审白堤旧案的场景。 又输了,输得还是这么彻底。 他明明已经奋力挣扎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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