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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衡知道今日带不走时亭了,但他还是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走到时亭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跟我走吧。”乌衡的声音近乎是恳求,“这里不值得你留下来。” 大楚早就是个烂摊子,崇合帝生前自己都没法收拾,如今又群狼环伺,登基的苏元鸣还是个分不清主次的混账玩意儿,换作天王老子也救不了,留下来跟螳臂当车有什么区别? 何况,时亭已然一身病骨,大可能会时日无多,乌衡无法想象他孤零零地死在战场上,那只会让自己发疯。 时亭没有回头去看乌衡,而是抬头望向夜空的明月,由衷道:“这里是我的家乡,我理应守在这里,没有值不值的一说。” 乌衡又是一声苦笑,手下意识抓得更紧,但丝毫使不上力,满腹愤慨和无奈根本无处发泄。 他早该知道的,他早该知道的!就算自己再费尽心思,又怎么能带走一个心如磐石的人? “你……” 气血上涌,药效凶猛,乌衡连说话的力气也耗尽了,只能死死盯着面前的背影。 终于,他再也撑不住,万分不甘心地闭了眼,手从时亭的手臂上滑落。 时亭反手握住那只手,将人接住,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默了默,悄然将那枚根本没扔的琥珀扳指戴到他手上。 只是乌衡的手指比他粗,卡在第二指节就没法往下了。 时亭想,他们之间的一切就像这枚琥珀扳指一样,根本不合时宜。 “时将军……” 满佳看着不省人事的乌衡,深知自家二殿下今晚绝对冒犯了时亭,而如今性命捏在对方手里,稍不留神只怕是会一命呜呼,赶紧鼓起勇气商量,“西戎内乱还需要二殿下回去镇场,大楚暂时又需要西戎做外援,所以还请时将军为了江山社稷,天下大义着想,不要为难我家殿下。” 严桐对乌衡扮猪吃老虎的事略有耳闻,一听这话立马不高兴了:“什么叫时将军为难你家殿下?我看是你家殿下尽找时将军的麻烦吧!” 满佳连连附和:“这位大人说得对极了,我家二殿下确有诸多不周全的地方,还请时将军海涵。” 严桐还要说什么,时亭抬手阻止,抬眼看向满佳,满佳吓得一激灵,强自镇定地保持微笑。 “那就速带你家二殿下回西戎。”时亭提醒,“你只有五日时间,五日后大楚和西戎的交界地带必乱,到时候别说回西戎,能不能活命都是问题。” 满佳会意,赶紧上前从时亭手里接过乌衡,千恩万谢:“时将军顾全大局,深明大义,在下佩服至极!” 说罢,生怕时亭反悔似的,带着乌衡迅速上马,一行人迎着夜色出发,眨眼便出了小院。 严桐走到时亭身边,感慨:“这名西戎的接应官还算聪慧,竟然能将北将军支开。” 时亭若有所思,只嗯了声,并没多说。 有青鸾卫低笑:“他们跑得跟可真快,跟野兔子一样,要是在战场上也这样有趣了。” 其他人跟着一阵哄笑。 时亭沉默不语,眺望着明月下渐远的西戎人马,已经分辨不出乌衡的身影。 天亮时分,北辰赶了回来,因失职之责挨了十军仗,随行亲卫怎么求情也没用。 末了,时亭单独留下北辰说话。 “自己说错在哪里。”时亭将金疮药丢给北辰,问道。 北辰接过药,低头不敢看时亭,默了片刻,道:“不该听信满佳的话,离开公子去……” “我并不想听满佳说了什么,也不想知道你去哪里,又做了什么。”时亭直言,“以你北将军的本事,满佳的谎言根本骗不了你,能让你主动中招的唯一原因,只能是你自己想走开,想给他们以可趁之机,不是吗?” 北辰的心思被戳穿,没有任何反驳,更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而是不吐不快:“对,没错,我就是看出二王子要带走你,所以巴不得他们支开我。” 时亭看着难得一脸倔强的北辰,无奈地叹了口长气,道:“我明白,你也觉得我选择与大楚共存亡,选择留在陛下身边,跟飞蛾扑火的傻子没区别,但……” “公子!”北辰猛地抬头打断时亭,心里积攒太久的愤慨再也按压不住,“我知道我没资格替你做选择,但我真的不想你为了这个残破不堪的朝廷葬送一辈子,那群两面三刀,只顾自己利益的世家大臣值得吗?那位登基后便忘了年少情分,为了一己私利将你视为拦路虎,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陛下值得吗?” “公子,你总说曲丞相和先帝对你有恩,总说陛下救过你的命,总说你对不起高将军,对不起镇远军和扁舟镇百姓,对不起这,对不起那,然后将所有的一切胆子放在肩上。但你自己是否想过,你为了收拾大楚这个烂摊子,连自己的性命都搭上了!” 时亭皱眉,想要打断北辰,但北辰先一步热泪盈眶。 “……为什么不能自私点?”北辰的声音不自主地哽咽起来,缓了长长一口气,续道,“七年前,公子中了半生休,虽然无药可解,但若悉心照顾身子,不再习武打仗,再活三十年也不是不可能。那个时候我就想,如果公子自此归隐,那怕凡夫俗子一辈子,我也跟着你,给你放牛都行。” “可最后……公子还是选择通过损耗生命换取习武的机会,一次又一次回到战场,回到朝堂,直面那些妖魔鬼怪。” 时亭听到这里,心里跟着酸涩,但面上只露出一个无甚所谓的微笑,道:“往日种种,何必计较?往前走就是。” 北辰连连摇头:“不,我知道公子放不下的,所以我才想让二王子带你走。或许他狼子野心,不是什么好人,但我知道,他对公子绝对是真心的,他一定能照顾好公子。” “但那并不是我想要的。” 时亭拍拍北辰的肩,看着窗外生起的旭日,也不知是在劝自己,还是在劝北辰,“走到今天这一步,放不放下已经不重要了,但有一点,有些路竟然选择了,那就要风雨无阻。” 北辰还要说什么,时亭这次打断了他:“去上药,然后准备出发,我们是时候清理锦绣之路上的蠹虫了。” 北辰知道多说无用,只得应下,转而问:“那公子的箭伤如何了?毒是否已经无碍?” 时亭语气淡淡的:“没什么打紧的,去忙你的吧。” 北辰只得退下。 其实只有时亭一人知道,当时花江镇的那支毒箭,本该是射向乌衡后背的。 但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几乎没有多想,毫不犹豫替乌衡挡下这一箭。 或许是亏欠太多吧,他想,乌衡对自己的好这辈子都还不完了,只好能还一点是一点了。 等下次见面,就是战场上的敌人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作为大楚的臣子,他不得不对乌衡拔刀,也不得不争取胜利,如此便又是一笔巨债。 ------- 作者有话说:乌衡:强娶失败,已黑化[墨镜]
第86章 陇西哗变(十四) 九月中旬, 重屏山的农忙结束在即,完成了大丰收,但每家每户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笑意, 整座山都笼罩在沉郁压抑的气氛之下, 十分诡异。 直到时亭一行人赶到,和前段时间派到此处探查的亲卫会和, 才得知这里的村民丰收的根本不是粮食, 而是雪罂! 表面上,这些村民们是被山匪强行困在重屏山,被迫种植雪罂,但只要稍微深想,便知道是谁的手笔。 北辰忍不住大骂:“丁承义那厮简直比他爹还畜生,不仅勾结了山匪和西域做雪罂的生意, 竟然还在敢咱大楚的地界上种植雪罂!挨千刀的混账玩意儿!” 时亭皱眉道:“丁家已倒,丁承义仅凭丁家以前给予西大营将领的那点恩惠, 必然拿不到实权,所以他选择铤而走险, 用雪罂的生意谋取大量钱财, 为西大营的后续动作提供支持,从而换取自己在西大营里的地位。” 严桐冷笑:“以他的德行,我看就算他亲老子丁道华在, 他都能为了自己逼丁道华吸食雪罂!” 说着, 他抬头看着眼前好似一道道屏风的巨山,咬牙道,“藏得真深,之前我在附近转悠,根本没发现雪罂的踪迹。” “金蝎子行事谨慎, 你自然无法从外围察觉内情。”时亭看着弯曲的山路,率先下马,“何况重屏山地势复杂,峰峦成群,密林山深,确是个藏污纳垢,掩人耳目的‘好地方’。不过,能掩住的不仅是敌人踪迹,还有我们的踪迹。走吧,得进去看看才能知晓具体情况。” 晌午后,时亭一行人绕行到重屏山后面,在密林的掩护下从小道潜入,隐到北面的密林高处,借用窥筩查看情况。 只见在离他们最近的一处村子里,山匪们正在监视村民搬运雪罂,他们手中鞭子频频挥起,狠狠抽在村民身上。 村民们都很害怕,只能一边求饶一边继续卖力,个个瘦得皮包骨,在深秋披着破破烂烂的夏衣,光着脚背起沉重的雪罂艰难往前,其中不乏年迈的老人,幼小的孩子,甚至还有挺着大肚子干活的孕妇。 可见,这些雪罂虽能带来数不清的财富,但每一份财富都和村民没有关系。他们在这片祖祖辈辈耕种的土地上,深深弯下腰,背上是一筐又一筐的雪罂,辛劳到极致也换不来一件衣物,一顿饱饭。 反观山匪,皆是庞大腰圆,红光满面,身着昂贵的绫罗绸缎,脚踩暖和的丝绵暖靴,完全一派作威作福的土皇帝模样。 时亭意识到什么,握住窥筩的手微微发抖,冷声道:“情况比我们想的还要糟糕,你们仔细看,百姓的脸色过于病态,绝非是单纯的饥饿和劳累所致,这说明山匪不仅逼迫百姓种植并搬运雪罂,而且还诱导他们进行吸食。” 北辰听得倒吸一口气,反应过来:“这么做的目的怕是有两点,一是让百姓们吸食成瘾,从而将藏匿起来的财物心甘情愿地交出来,二是利用他们做试验,看看用雪罂制成的新药成效如何,挑出所谓上品,再卖给各地‘贵人’吸食,谋取巨利!” 时亭眉头皱得更深:“我们已经来晚了。” 北辰猜测:“给他出主意的是谢柯吧?” 旁边的严桐冷笑一声:“除了他还能有谁?丁道华那老东西生前有自己主见,到死和谢柯没达成彻底合作,但他儿子可是一只听话的好狗,谢柯用得顺手得很。” “先解决眼下的事吧。” 时亭不忍再看,深知此事迫在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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