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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回头看了眼时亭,像是忍了许久,用手指蘸水在桌面写道,十二。 时亭想了下,问:“你是说你十二岁了?” 男孩又没反应了,端着碗筷往外走。 时亭看着男孩背影,喃喃道:“这身量,也不像十二岁的啊。” 男孩跨门槛的动作顿了下。 因天色太晚,时亭打算在小院歇下,明天将给孩子们带的东西发一发,陪陪他们,后天再走。 没睡到一刻钟,时亭的门被敲响,打开门发现男孩就站在门口,愣愣看着他,怀里抱着自己的被子。 “怎么了?”时亭问。 男孩用手指了指脸上的布带。 时亭琢磨了下这个动作的意思,问:“你是想说,其他孩子怕你?” 男孩点了下头。 “好吧。”时亭将男孩领进屋,将自己床榻分他一半,“你在我这个屋子睡,等我走了,你就独自住这。” 男孩没反应,也不知听明白没,只是默默将自己的被子铺好,又帮时亭铺好了被子。 熄了灯盏,时亭很快入睡,心想带孩子比打仗也轻松不到哪去。 翌日,时亭亲自将带来的东西发给小院的孩子们。 孩子们本来都很怕他,但很快发现他只是一个给礼物的温柔哥哥,何况还这么好看,便都大着胆子同他说话,叽叽喳喳的嬉闹声很快充斥了整个小院。 老嬷嬷见难得热闹,便张罗着大家一起包饺子。 时亭有一双好看的手,修长而充满力量,文能写得一手苍劲的好字,武能持刀上马杀退北狄,但偏偏在包饺子上毫无天赋。 怎么说呢,除了馅儿包进去了,形状一言难尽,丑得简直眼睛疼,让人没有半点食欲。 倒是有个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包得很熟练,褶子捏得跟罗裙边一样好看。 时亭笑着夸赞:“好厉害,比哥哥的手巧多了。” 说着,又专门去看男孩包的饺子,结果想夸却实在夸不出来。 嗯,也算个饺子,和自己的水平简直不分伯仲。 男孩察觉到时亭过来,赶紧把自己包的饺子用布盖住。 时亭没戳穿,笑着回去了。 接下来,男孩特意到小姑娘旁边站着,但又什么都不做,一动不动看着,把人家小姑娘最后都盯毛了,才回到自己的角落忙活。 果然不好意思和人交流呢,时亭心里盘算着,晚点可以教他怎么正确交朋友。 饺子包完后,老嬷嬷点绕柴火烧水,很快锅里水沸腾起来,时亭让孩子们别靠近,帮着她把饺子分批倒进去煮。 “你包的饺子呢?”时亭看向男孩,安慰道,“报的丑也没关系,我也包的丑。” 男孩眨巴眼睛看了下时亭,从身后将自己包好的饺子递给时亭。 时亭一看,人家包的饺子哪里丑了?每个都漂漂亮亮的,尤其是那褶子边,不仅圆润可人,连大小都是一样的。 噢,原来只有自己包得丑呢。 男孩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时亭,直到时亭夸了句:“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饺子了。”才回去坐到桌子上,安静等饺子煮好。 孩子们吃得很高兴,而且很给时亭面子,就算他做的饺子再丑,也抢着要吃。 但大家很快发现,大部分丑饺子都到了男孩的碗里。 是想让大家都吃上好看的饺子吧,时亭觉得这孩子虽然嘴上不说,其实心里挺为其他人着想,当即要自己分担一半丑饺子,但被男孩拒绝了。 时亭更感动了,当即趁着吃饺子的好氛围又夸了遍男孩做的饺子,并把他做的饺子吃了好些。末了,又给大家讲授了一遍“腹有诗书气自华,不要过分在意容貌”的道理。 “可是哥哥就很好看啊。”有小孩扭扭捏捏地指出,“厉害又好看,我们都很喜欢。” 其他小孩纷纷表示同意,时亭没辙,只能直接明示照顾男孩,孩子们高兴地答应下来,并和时亭拉勾。 男孩全程没什么反应,只是默默盯着时亭。 傍晚时分,时亭提前和孩子们告别,孩子们舍不得他,有的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时亭只得一一安慰,有点生硬地感受这份短暂的缘分。 等时亭安抚完,进屋准备收拾东西时,男孩已经在里面了,正在收拾他的行装。 别说,叠得还挺整齐!比北辰强多了。 “我自己来吧。”时亭道。 男孩不肯,时亭只好又把别的要带的递给他,一并让他整理。 看着男孩毛茸茸的脑袋,时亭道:“突然想起来,你还没有名字呢,要我帮你取一个吗?” 男孩愣了下,不知道想到什么,坚决地摇头,时亭便作罢了。 翌日天未亮,孩子们都还在睡梦之中,时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并不擅长面对离别,就像是突逢大雨,他身边没有伞,只能淋湿自己,弄得很狼狈,久久缓不过来。 临近年关,通过镇远军的努力,院子里的孩子们都有人家收养了 ——除了那个男孩。 没有人会想收养一个脸已被毁,性格还古怪的孩子。 时亭得到消息时,突然就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那时的他,虽然有很多亲人,但不也被抛弃了那么多年? 他和他,并没什么不同。 “外面雪那么大,你要去哪里?” 大年二十八,曲丞相见时亭突然去马棚,追问道。 “老师,我做了个决定,一定要去完成。”时亭翻身上马,只身钻进风雪。 这年的雪,比任何一年都要大。 平日只要半天的路程,时亭赶了一天一夜。
第23章 北境旧梦(八) 二十九的午后, 时亭终于踏进普瓦城的小院,然后在门槛上看到了男孩。 他似乎一直在等待什么,又似乎只是默默坐在那里, 什么都没等。 院子里的其他孩子都重新有了家, 老嬷嬷也回家准备过年了,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冷清又死寂。 像座冰窖。 男孩死死看着突然出现的时亭。 “大家都回家了, 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合适。” 时亭走过去,朝他伸手,笑道,“不如跟我回家吧,以后每个年我们一起过。” 男孩瞪大了眼睛,里面满是惊讶。 他没有立马回应, 像是在确定什么。 时亭温柔道:“再犹豫,就赶不上过年了。” 男孩的眼睫颤动了下, 终于有了动作,就像受过伤的小动物那样, 试探地将手轻轻搭在时亭掌心, 仰头仔细观察他的反应。 时亭反手紧紧握住男孩的手,将人一拽,从门槛上站了起来。 “走了。”时亭拉着男孩离开小院, 将人抚上马, 自己再脚蹬翻上去,又把身上厚实的披风往前拢,把单薄的小人儿抱起来。 他们在风雪又穿梭了一天一夜,终于在大年三十的最后一个时辰回到镇远军大营。 “公子你跑哪去了?快吓死我了。” 等候多时的北辰跑过来帮忙牵马,走近才发现时亭怀里藏了个人, 可惜光线太暗看不清,但看那娇小的身量,应该是个姑娘! “高将军!”北辰扯着嗓子喊道,“公子带了心上人回来!” 高戊闻言从里面赶出来,笑道:“好小子,不开窍狗屁不通,一开窍就胡作非为,这大过年,你把人家姑娘掠回来干嘛?” 曲丞相也想跟出来看热闹,但被里面某位又拉了回去。 时亭赶紧将男孩露出来,解释道:“不是姑娘,是接他回来过年,以后每个年我都带他一起过。” 高戊并没有被男孩一头的布带吓到,只是笑着将两人拽进军账,先是把身上的雪扫去,又命人端了驱寒的姜汤。 末了,时亭才发现崇合帝也在,赶紧拉着男孩行礼。 崇合帝摆摆手,笑道:“偷偷来的,今天不做皇帝,只做曲丞相身边的一名小侍卫。” 说着看向男孩,突然半眯了眼睛,道,“我怎么觉得这孩子身上,有股子莫名的熟悉感。” 曲丞相推了下他肩膀,道:“你对谁不眼熟?别吓到人家孩子了。” 自此,没有人再问男孩的问题。 但时亭知道,陛下、老师、二伯父都是看在过年的份上,暂时不追问。 他回头看男孩,正好和那双充满忐忑的眼睛对视。 于是,他带着男孩给在场的三位长辈一一行了礼,道:“这些天,我已经将他的身份查得明明白白,绝对可以留在军营。” “我想把他留在身边,养他长大。” 也是想将自己再养一遍。 屋里众人齐齐看着时亭,谁都没有先说话。 时亭也知道自己这次做事有些冲动,事先谁也没商量,不由心生担忧。 曲丞相率先笑出来声:“好啊,自己才十六,就已经想着养孩子了,看来是真长大了。” 崇合帝也道:“可不是,大木头遇到了小木头,也算有缘。 高戊将一只黄灿灿的梨子递给男孩,问:“你叫什么名字?” 时亭松了口气,知道他们这是答应了,当即又拉着男孩给三人磕了遍头。 “怎么搞得跟拜堂似的。”崇合帝嗤笑一声,道,“你二伯父问你呢,他叫什么?” 时亭一囧,小声道:“……他还没有名字。” 崇合帝摇摇头,看向曲丞相:“看你教的好学生。” 曲丞相也笑了,道:“那就现在取一个吧,总不能跟了你,连个名字也混不上。” 时亭认真想了会儿,道:“世间名贵花草很多,却大多娇贵难养,反倒是戈壁滩上的红柳让我偏爱,那怕身处恶劣的环境,依然坚韧不屈,赤红如火。” “所以,便唤他阿柳吧。” 时亭看向男孩,询问:“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男孩与时亭四目相对,攥紧他的手。 时亭温柔道:“不喜欢没关系,我还可以再想别的名字。” 男孩摇了摇头,手指沾酒在时亭面前的地上写道: 很喜欢。 时亭高兴地唤了声:“阿柳。” 阿柳点头应下,那双向来或空洞或忐忑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喜悦。 时亭发现,阿柳的眼睛其实黑白分明,很好看,尤其是笑的时候,清澈透亮,令人不禁想到江南诗人们争相赋诗的湖光山色。 账内其他人察觉到阿柳不会说话,默契地没有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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