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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钟罄敲响,众人在爆竹声和外面镇远军的欢呼声中,一起举起酒杯。 又是一年新。 时亭看着笑意盈盈的大家,低声问阿柳:“朝朝暮暮若如此,还想死吗?” 阿柳看了他一眼,用手指在面前的桌上写道: 还是想死。 时亭顿时收敛笑意,皱眉问:“为什么?” 是因为他不知道的过去,还是其他别的原因? 阿柳又写道: 骗你的。 时亭:“……”调皮了啊。 阿柳扑向时亭,主动紧紧抱住他,并用毛茸茸的脑袋在时亭怀里蹭了下,小狗似的。 时亭无奈笑道:“以后可不准再开这种玩笑了。” 阿柳又不回应了,一副以后要他操透心的模样。 养孩子果然麻烦呢。 还好他不怕麻烦。 年关的镇远军总是格外热闹,三更天的时候外面还是一片喧闹,但时亭属实有些撑不住了,毕竟又是赶路又是守夜的。 “好困。” 他和阿柳靠在一起,在热热闹闹的年味里很快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 迷迷糊糊中,炉里的炭火发出荜拨一声响,时亭悠悠醒了过来,却发现帐内空无一人,热闹也如潮退去,只有簌簌的落雪声。 他侧头望向外面,发现已经天光大亮。 二伯父和老师应该是去送陛下启程回京了,但阿柳去哪了? 他又掀开帘子出了军账,发现外面也没有一个人影。 镇远军一夜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突然,时亭没来由地一阵心悸,恍然察觉到什么。 这是他的梦境! 这只是他的梦境! 二伯父和阿柳早就死在七年前的北境兵变中,一个尸骨不全,一个尸骨无存。 老师也在同一年去世,他却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们早就死了。 都死了! 时亭死死揪着心口,仓皇地周围寻找。 那怕是梦,他也想再见他们一遍! 就算是饮鸩止渴又怎样? 这世间不如意事常八九,人人都为了遗憾舍生忘死,唯独他不能,他得活着,为大楚活着。 但在梦里,难道还要做那个冷面无情的时帅吗? 再见一面。 再见一面! 那怕是假的,那怕没有任何用! “念昙。” 身后响起曲丞相的声音,时亭猛地回头,和老师时隔经年的眼睛相对,当即热泪盈眶。 时亭哭着跑向老师,但尽在方寸的地方怎么也到达不了。 曲丞相只是孑然站在漫天的风雪里,静静看着他。 他想要叫老师,却是满口的血腥气,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老师,老师,老师! 风雪越来越大,直到将曲丞相淹没其中,时亭也没跑过去。 紧接着,一阵大风突然刮起来,周围的风雪肆意狂舞。 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扭曲,面目全非。 视线再次清晰时,时亭又看到了定沽关的尸山血海。 他跑过去,想要从里面找到二伯父。 但他很快发现,每一具尸首都没有脸。 那就都埋起来,都埋起来。 时亭又开始分不清梦境现实,开始麻木地用手在地上挖坑。 他感觉不到累,感觉不到手上的疼痛。 但他感觉到了钻心的折磨,犹如刀绞一般。 只是还没等他埋葬任何一个人,眼前的画面又开始模糊,扭曲。 他无助地抬头,看到了一个悬挂在半空的人头。 那个人头来自一个七岁的孩童,双眼被挖去眼珠,只剩下两个血淋淋的窟窿。 就在兵变的前一个月,这个孩童还在扁舟镇的城门口送了他一个花环。 时亭想要把人头取下来埋起来,但怎么也做不到,耳边想起熟悉的蔑笑声: “你不是要保护这个镇子吗?那我就把人杀干净,一个不留。” “你看,我做到了!” 时亭嘶吼道:“那里面只有大楚和北狄的普通百姓!你怎么敢该动手的?” 那声音笑得更癫:“动手怎么了?结果是我赢你,这就够了,一群蝼蚁而已,你心疼什么?” “不是蝼蚁!”时亭声嘶力竭,“不是蝼蚁,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有意思,还真当自己能救世呢?大楚将亡,这是天命!” “而且我问你,你不是要救世吗?那你自己身边的人保护好了吗?” 时亭嘴唇翕动,再也吼不出话来。 紧接着,那个熟悉的荷包扔到他面前,上面满是鲜血。 他慌张地捡起来,颤抖地紧紧贴在心口。 “你看,你连自己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怎么还敢妄想挽救大楚呢?” 声音的主人从迷雾中走出。 正是一手策划了北境兵变的谢柯。 “放弃吧,时亭。” 谢柯蛊惑道,“一切都晚了,大楚的命数已经走到尽头了,你又何必再执著?” “如果我是你,我绝不会逆天而行,而是选择自尽赎罪,和故人在黄泉相会,也算全了一场相遇的缘分。” 时亭低下头去,似乎已经承受到了极致。 谢柯发出一声轻笑,以胜利者的姿态走到时亭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但下一刻,时亭突然仰头看向他,紧接着拔出惊鹤刀,雷霆般翻身而起,砍向谢柯!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时亭的眼神犹如刀刃,冷静而锋利。 “你可能会赢一时,但最后的赢家一定是我。” 谢柯倒下的同时,时亭从梦境中睁眼,急促地喘气,浑身都浸湿在冷汗里。 待视线清明,神志完全回笼,时亭看着头上摇晃的走马灯,知道自己在暗室里。 这间暗室在大理寺旧址的地牢里,因早已荒废,周围又少有人烟,是个极为隐秘的地方。 回京后,时亭便把自己选为自己毒发时紧闭的地方。 毕竟毒发时,他会神志失常,出现暴躁的攻击行为,暗室墙面便有他毒发时留下的划痕坑洞。 而且,还真没什么人能制住他,所以自认还是关起来比较好。 时亭看向旁边桌子,上面堆满了水和各种吃的,必然是北辰提前给他准备好的。 喝了两大碗水后,时亭又将巾布浸湿,把身上的冷汗擦净,换上干爽的朝服,心里那股巨大的悲怆才缓过来。 接着,时亭又走回去,在榻上盘坐阖眼,念了一个时辰的静心咒。 内心终于平静下来。 时亭睁眼,目光清冷而从容。 片刻后,他起身走到暗室门前,有规律的敲了三下。 暗室的开门机关在外面,打开的暗号只有北辰知道。 很快,机括转动的声音响起,暗室的门缓缓打开。 时亭抬眼看去,却是一愣,问:“阁下怎么在这里?”
第24章 北境旧梦(九) 日头西斜, 余晖透过小小的窗棂照进地牢,打在暗室面前的两人身上。 时亭看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玄衣人,突然上前攻击他, 而对方显然没料到他的反应, 当即退后格挡,但时亭却陡然转身, 将暗室以迅雷之速关上, 启动了机关。 咔咔几声后,暗室的门锁死。 时亭确信,这么短的时间里,玄衣人还没来得及观察里面到底有什么。 但玄衣人是否已经知道他中半生休的毒? 北辰去哪里了?按理说应该是他守在外面。 他猜不透,只得面色不改,警惕地试探:“朝廷审讯要地, 阁下来此似乎不太好。” 玄衣人指了指周围残破不堪的地牢,轻笑一声, 意思很明显: 这种破地方,你们大楚的朝廷还用来审讯?挺省啊。 时亭正要说什么, 不远处的牢门迎合玄衣人似地, 哐啷一声直接倒下,激起一片灰尘。 “……” 好歹是自己的地盘,这么不给面子? 时亭只得话头一转, 询问:“之前烦请阁下帮忙追捕郭磊, 不知他眼下在何处?” 玄衣人点了下头,又没反应了,拦在路中间,一步也不挪。 隔着青铜面具,时亭能感觉到对方对自己的注视, 也能感觉到对方平静的外表下,藏匿着一股怒火。 但他并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这尊大佛了。 “多谢阁下出手相助,在下感激不尽。”时亭由衷道,“郭磊兹事体大,要是抓不回来,有些事可就不太好办了。” 一番感谢,玄衣人还是只点了下头,显然还是没领回人家的意思。 这可就难办了,时亭想,就算待价而沽,喊价再高,能办的也可以给他想办法办了,唯独怕这种什么都不说的,什么都要你猜的。 就在时亭琢磨着要不要先强行闯出去的时候,北辰终于火急火燎跑进来了:“公子!是他自己闯进来的,我没拦住!” 时亭问:“什么时候?” “就我给你开门后,他让同伴把我拖出去,自己留下来了!”北辰气不打一处出,咬牙切齿,“一个字都没和我商量!” 时亭看向玄衣人,对方显然一丝丝愧疚都没有。 不过还好才来,没发现自己毒发的事。 此事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公子,少卿已经将郭磊关大理寺了。”北辰瞥了眼气氛有点奇怪的两人,提醒道,“郭磊回来的路上,差点被折磨死,就剩一口气了,撑不了太久,少卿说得尽快审讯。” 时亭点头,望向玄衣人:“阁下如果有要事相商,不如换个时候?届时在下一定赴约。” 玄衣人上前一步,仔细注视时亭,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 最后,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北辰伸了根手指,意思是给他们一刻钟。 北辰看向时亭,时亭点头示意无妨,他便退了出去。 地牢外风吹枝叶,映照进来的影子和阳光跳跃起来,给两人身上披上一层流动的碎金。 因为距离太近,玄衣人又比他高了半个头,时亭只能微微仰头,才能看到对方的脸。 虽然有青铜面遮着,也看不到什么。 时亭还是第一次详细观察青铜面,发现上面的图纹正是共工怒触不周山的场景。 只是雕刻的笔触精简粗狂,扭曲诡异,完全不像传统工笔描绘的技法,很难一眼看出来。 为什么是共工怒触不周山? 传说里,共工是古神话中的水神,因和颛顼交战失败而愤怒不已,撞倒了不周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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