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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大娘摸索着给时亭倒酒,时亭赶紧起身将酒杯递上去。 “坐着坐着。”魏大娘抬手让时亭坐下,笑道,“眼睛老了,不中用了,不然再多做些饼,你们带回去吃。” 时亭双手接过米酒,将筷子默默给魏大娘放好,微笑道:“不用麻烦,我可以来大娘这里吃。” 魏大娘哈哈两声,直言:“你们一个比一个忙,能回来几次啊?尽诓俺这个老婆子!” 时亭不想再说以后常来的话骗魏大娘,嘴唇翕张几下,实在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 “大娘做的梅干菜烧饼还和以前一样好吃。”苏元鸣笑嘻嘻地开口解围,顺手给魏大娘夹菜,“大娘也吃吃自己做的蒜香腊肠,真是一绝,味道比我在宫里尝过的还好。” “巧了,我们家玉成也说过一样的话,喜欢的话多吃些。”魏大娘听得高兴,也摸索着给三人夹菜。 三人默契地悄悄用手将盘子往魏大娘可见的视线里推。 吃了会儿,空空的胃腹总算被抚慰到,时亭满足地开始发呆。 魏大娘见三人吃梅干菜烧饼比菜还多,突然想起什么,道:“说起来,梅干菜烧饼的做法还是李夫人教给我的。” 苏元鸣问:“哪位李夫人?是兵部侍郎赵普的妻子阡州李氏吗?” “正是。”魏大娘感慨,“当年她教我做这梅干菜烧饼的时候,赵大人还身负冤屈,只能隐姓埋名,一家子靠着一个饼摊过日子,好在后来赵大人沉冤得雪,还做了大官,李夫人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我替她高兴。” 苏元鸣闻言,若有所思道:“赵大人当年的冤屈,确非一般的冤屈。” “可不是嘛,但……”魏大娘不由叹了口长气,才续道,“谁曾想,丈夫是发达了,生个儿子却是败家的白虎星,简直嗜赌如命!平日里赵大人在京还能管管,眼下赵大人出京办事了,那个混账逆子根本没人能管,李夫人跟我一提就哭,偏偏那还是赵家独苗,真是造孽了!” 时亭迷迷糊糊地听了一耳朵,不由想起第一次和赵普的儿子见面。 那是在他封将的那年,他随二伯父进京面圣,在承乾殿碰到一个被崇合帝吓得当场晕厥的新科举子。 但事实是,崇合帝只是好奇这个躲在角落的举子长什么样,多看了他一眼,压根儿谈不上吓唬。 二伯父笑着告诉他,那就是赵普的儿子赵熙。 结果当天宫宴,赵熙又被吓晕一次。 但不是因为崇合帝,而是时亭舞剑助兴时没注意,不小心离赵熙太近,把人吓得直接两眼翻白,还叫了太医。 就这个胆子,现在竟然都嗜赌成性了? 时亭觉得有点不对劲,边心里盘算着之后让苏元鸣查查,毕竟是他的门客,边猫儿似的伸展了下后腰,继续发呆。 恰逢天光穿破云层,从门外肆意洒进来,落了时亭半身。 乌衡一侧头,就能清楚看到他衣裳上的面粉,手中热气缭绕的碗,还有那枚流光宛转的琥珀扳指。 有烟火的痕迹,也有他的痕迹。 苏元鸣瞥了眼扳指,笑道:“这扳指也不知谁送的,和二王子的那双眼睛还挺像。” 在场的人除了魏大娘,自然都听懂此话的言外之意:送个和二王子眼睛相似的东西,是想时亭每次看到都想起他本人吗? 这次乌衡还真不生气,只是挑了下眉,饶有兴致地等待时亭说点什么。 不过没等时亭开口,魏大娘先想起了什么,叹道:“你们说的,是那位从西戎来的二王子吧?也是个可怜孩子,千里迢迢来咱大楚,想家都回不了。” 苏元鸣不禁笑了下,道:“千里迢迢是真,谁可怜就不好说了。” 乌衡借着青铜面掀起的一角,安静吃着碗里的面,并不在意。 “如果我猜的不错,有乌宸这个兄长在,他是一定会回去的。” 时亭从发呆中回神,开口应了句,又想到他和乌衡一起陪伴小山的那日。 诚然,乌衡狡猾,深不可测,狼子野心。 但那日的人声鼎沸中,一贯伪装到极致的乌衡,却不经意间朝他露出了充满烟火气的一面。 真实而明亮,抛开敌对关系不说,他在那刻有一瞬间的动容,无法遏制地被那种骨子里的东西吸引。 而那种东西,无疑来自乌衡那位巾帼不让须眉的母亲,也来自君子端方的兄长。 乌衡的确不像他们,但他们却是他绝不会割舍的羁绊。 时亭能感觉到。 “念昙,你说得好像很了解那位二王子似的。”苏元鸣笑着凑过来,与时亭砰了下酒杯,“你们才认识几个月?” 时亭笑而不言,与苏元鸣碰了下杯,转头听魏大娘唠些家长里短。 偶尔忍不住,也会提些北境的旧事,苏元鸣担忧地看向时亭,时亭眼神示意无妨。 没人注意到,乌衡青铜面具下的脸出现了短暂的滞愣,之后目光便再没离开过时亭。 落日余晖时分,三人才从魏家小院出来,魏大娘想送,但被劝住。 待走出一段,乌衡靠近时亭,扯了下他的袖子,示意他回头。 苏元鸣也道:“魏大娘还在门口没进去,要再回去看看吗?” 时亭沉默片刻,继续往前走,道:“不必了。” 看多了,会想起很多以前的事,就走不了了。 这并不明智。 时亭在长庆坊前和两人告别,结果走出一段了,两人又分别从另外两个方向和他碰面。 苏元鸣半眯了眼睛看向乌衡,哼笑道:“我要和念昙谈论朝政机要,你还要听吗?” 乌衡并不回应,而是看向时亭征询意见。 时亭扶额,无奈道:“没事,一起听吧。” 毕竟真有什么朝政机要,苏元鸣不会是这幅松弛的模样。 乌衡策马走到时亭身边,朝苏元鸣扬了下下巴,多少有点“小人得志”的意思。 苏元鸣指了指时亭的扳指,故意道:“这个丑,改天我和归鸿重新送你一个吧。” 时亭用指腹摩挲着琥珀扳指,微笑道:“这个是阿柳送的,我很喜欢,一个就够用了。” 乌衡闻言,“顺手”将自己的指虎露给苏元鸣看,上好的镔铁在余晖中像是撒了一层碎金,和那枚琥珀扳指相得映彰。 苏元鸣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笑着摇头:“念昙,偏心了啊,回头我指定要告诉归鸿和浅儿。” 与此同时,城南石桥。 余晖已然散尽,一直盘桓在帝都上空的阴云在夜幕遮掩下,终于出现聚拢之势,俨然是风雨之兆。 北辰隐藏在石桥不远处的小船里,监视着桥上的那抹倩影 ——正是协助北狄刺杀葛韵,加以酷刑也不肯交代实情,最后以除名贱籍和十万银两做交换,离开大理寺的宋锦。 这些天,北辰一直紧盯她的一举一动,但她压根儿不和北狄或丁党联系,不是在挑选胭脂水粉,就是在买钗环衣裳,跟闺阁待嫁的姑娘似的。 直到今天,她真的置办了一整套金银绣的凤冠霞帔,自己披着盖头,满心欢喜地等在这座石桥上。 她在等谁? 北辰没有答案,只能吩咐周围暗探散开,悄然将石桥围住,静观其变。 只是眼看天就要黑了,宋锦要等的人却还没出现。 “这位小哥,你的船拦住我的了,麻烦挪一下?”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礼貌的询问,但北辰几乎是瞬间察到危险,毫不迟疑地拔刀回头,与此同时,来船猛地撞上他的船,顿时天旋地转起来,随之便有人摸上他的船,朝他杀过来。 北辰解决这几人没废什么太大功夫,只是再回头时,石桥上已经没了宋锦的身影。 他赶紧靠岸去联系暗探,却发现都没了踪影,又吹响简笛,依然没回应。 中计了。 石桥西南,宋锦被熟悉的那只手拉着,在复杂的暗巷里不停穿梭,最后上了一辆提前准备好的马车。 宋锦坐好后,赶紧理了理凤冠和衣袍,满面笑容地看着对面的男子。 方才红盖头已经被风吹入河中,眼下她姣好的相貌展露无遗,尤其经过她的精心梳妆,简直锦上添花,说一句倾国倾城也不为过。 换作其他人见到这样的新娘子,怕是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但男子却似乎只有掩不住的忧色。 “卢郎,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宋锦激动地将除名贱籍的文书拿出来,展开示意给他看,“你看,我已经不是贱籍了,我再也不用因为这个让你为难了。” 男子勉强笑了下,道:“锦娘,今日我来救你已经冒了很大的险,实在无法将你留在身边,我还是尽早送你出城吧。” “你要送我走?”宋锦急问,“是丞相为难你了,对吗?” 男子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宋锦伸手握住他的手,道:“卢郎,我有办法让你摆脱丞相。” 男子却摇头:“不行,我知道你是想他放我走,然后单独留下,用那个秘密和他做交易,但这样你对他们就彻底没意义了,他们会杀了你的!” “没关系的,卢郎。”宋锦那双翦水秋瞳深深地望着男子,似笑非笑道,“我本就是无根萍,被生母卖到青楼,惨遭凌辱,险些病死,是你愿意帮我一把,还将我视为红颜知己。所以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以前是,现在更是!” 男子还是拒绝:“好了,不必再说,你为我做得够多了,早就还完了恩情,是时候为了自己摆脱丞相,离开这里了。” “不,我情愿那个离开的人是你!”宋锦俯身上去抱住男子,“但在此之前,你娶我好不好?你我那怕只做一日的夫妻,我也能瞑目了。” “我不想听!”男子紧紧回抱宋锦,“你什么都不要说,让我安全送你离开,摆脱这一切。” 宋锦喜极而泣,凑到男子耳畔说了一个名字。 “西大营的罪证就在他的手里。”她侧头靠在男子肩头上,温存地抚摸着他的后背,“当时郭磊刺杀葛韵,葛韵有所预料,提前将东西交给了这位大人。” “原来是他。”男子意外地喃喃了句,松开了宋锦。 宋锦疑惑地抬头,却正好和对方冷漠疏离的目光相对。 就在刚刚,他们明明还情意绵绵,生死相托。 “卢郎,你怎么了?”宋锦问。 男子拿出袍袖里的匕首,看也不看宋锦一眼,道:“没怎么,只是得到了想要的东西,高兴。” 下一刻,宋锦不敢置信地看着男子抽出匕首朝她刺过来,她仓皇地挣扎起来,却被对方按得死死的,刀刃直接穿过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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