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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王府的光阴很慢,四季似乎总是重复着同样的日子。 宁王府的光阴也很快,快到苏元鸣来不及长大,便在一场船难中同时失去了三位宁王府的长辈,还有陪他长大的大哥。 他从未料到,在自己被挑中做大楚继承人的那一刻,世人羡慕的荣光洒向了他,所有的阴谋诡计也涌向了他。 帝王宝座向来要用亲人的血铺路,这是帝都教他的第一个道理,代价是永远失去宁王府的亲人。 “念昙。” 许久,苏元鸣才开了口,在时亭的目光中褪下假笑,由衷道,“全帝都也就只有你敢对我说这话了,毕竟宁王府这笔旧账,实在太乱了。” “总会有路的。”时亭抬手拍拍苏元鸣的肩膀,回忆道,“这是北境兵变时,你将我从戈壁滩救回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也正是因为这句话,那怕半生休让我差点沦为废人,我也咬牙走到了现在。” 苏元鸣皱眉,问:“你想劝我放下?” 时亭直言:“很多东西放不下,那就不要放下,但得放过自己。因为只有向前看,才能找出要走的路,才能做成一些事,比如我想守好大楚,比如你想保护浅儿。” “还有你和归鸿。”苏元鸣终于露出点笑意,道,“不要低估你们在我这里的位置,好吗?” 时亭也笑了,难得揶揄一句:“那我们三同时落水,你救谁?” 苏元鸣却不中招,反问:“我,浅儿,归鸿,阿柳同时落水,你救谁?” 两人相觑一眼,默契地跳过这个话头。 沉默了会儿,时亭先开了口:“眼前西大营的事有了眉目,左右睡不着,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苏元鸣:“虽然宋锦生前助纣为虐做了多少恶,但我还是想找到他们姐弟两的尸首,一起埋了。” 时亭点头,带上青鸾卫随苏元鸣前往城南,连夜将二人尸首找到。 一个引以为傲的脸被砸烂,到死还紧紧攥着嫁衣。 一个十七岁却满头白头,死在寻找姐姐的路上。 时亭就着火把看了眼两人的坟,道:“立个无名碑吧,总不能死后还不得安宁。” 苏元鸣点头,目光久久注视着天边的残月。 “走吧。”待立好碑,时亭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转身看向苏元鸣。 苏元鸣终于回过神来,缓缓吐出一口冷气,迷茫地看向时亭,问:“念昙,你说我会重复郭磊和宋锦的命运吗?” “怎么会这么想?没有人会重复别人的命运。”时亭笑笑,“南巡的事太多,你太累了,都变得多愁善感了,走,请你喝酒,醉一场便好了。” 苏元鸣勉强挤出一点笑意,道:“那你得陪我喝。” 时亭:“没问题。” 两人风似地回到青鸾卫衙门,时亭从后院搬来北辰藏的一坛好酒,揭开倒满。 “舍命陪君子啊,时将军。”苏元鸣端起酒先来了一碗,“还是让你一碗吧,不然以你的酒量,怕是我还没醉,你已经倒了。” 时亭却是微微一笑,道:“不,我不会醉,但你马上就要倒了。” “什么?”苏元鸣正疑惑,很快大脑开始昏沉,睡意猛涨,顿时反应过来,无奈笑道,“你怎么在我酒里放安神散?” “兵不厌诈,还有,你该休息了。”时亭说着让人扶苏元鸣下去。 很快,堂庑内恢复死寂,只有外面的蒙蒙细雨还在低语,缥缈而悠远。 时亭看着那坛酒,突然也有点想喝醉。 而且他很容易醉,比安神散还管用。 但他早已习惯了保持清醒,连睡觉也不会睡太深。 当然,除了在阿柳身边。 时亭抚摸着腰间荷包,那张诡异的青铜面具浮现在他脑海之中。 如今,他和阿柳之间隔了很多事。 但此刻,他却只想和他见上一面,那怕只是静静坐在一起。 要不要现在去找他? 时亭认真思考,最后还是放弃,毕竟阿柳手臂有伤,还是多休息为好,不便打扰。 何况,阿柳现在又不是小孩子,不会像小时候一样怕黑,得他陪着才能睡。 嗯……突然觉得还是小时候好呢,时亭有点郁闷地想,想摸就摸,想抱就抱,除了偶尔耍小性子,平日里简直乖得不行,把他头发梳成小丫头也没关系。 一夜风雨。 翌日,王耀平安离京的消息递往琳琅斋。 一炷香后,老板竟亲自来了青鸾卫衙门,将一封密信交到时亭手上。 时亭看罢地址便将密信烧了,但没立即放老板走。 “时将军可是还有旁的事?”老板捋捋自己的羊角胡,不卑不亢道,“如果是要问密信的内容,在下向将军保证,绝无偷看可能,毕竟这是琳琅斋的规矩。” 时亭侧身望向他,抬手一指,道:“你不是琳琅斋真正的老板。” 老板袍袖里的手一顿,脸上神色不改,笑道:“时将军说笑了,在下十年前就坐在琳琅斋里了,帝都的人都知道。” 时亭不置可否,只道:“下次见面,希望是你老板本人。” 说罢,便抬手一挥,带着青鸾卫出发了。 老板看着时亭离开的背影,半眯了眸子,忍不住喃喃:“像,真像。” 与此同时,昭国园。 乌衡将自己的人皮面具展开看了又看,嫌弃道:“看着跟活不过三天似的。” 对面人哼笑一声,翻了个白眼:“西戎二王子本就是个半截脖子埋了土的人,好吗?我这叫贴合实际,演得比你本人还好。” “挺自信。”乌衡将人皮面具丢给对面,吩咐道,“不该说的不要说,不该做的不要做,尤其是在江奉面前,他不是个善茬,和帝都那些真正的纨绔不同。” “嘿嘿。”对面人拿出特制的工具开始戴人皮面具,毫不留情地点出,“你少装,你其实最想说的是让我少出现在时将军面前吧?啧啧啧,心眼子真小。” 乌衡语气危险:“如果你想死,可以试试,明年这个时候,我保证给你烧纸。” 对面人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道:“不了不了,比起牡丹花下死,我还是更喜欢荣华富贵一辈子。” “也不要再做些乱七八糟的事。”乌衡点点桌子,道,“比如在青城倒栽进水田,还有被蛇吓得屁滚尿流什么的,我是让你装病秧子,不是装傻子,不需要本色出演。” 面对威压,对面人只能捣蒜似的点头,心里却回忆着时亭的绝世风华,真心诚意地觉得自己兄弟配不上人家。 这时,阿蒙勒回来了,并带回一封密函。 对面人注意到,密函上插了根枯红柳,便笑道:“江湖来的消息啊,还是急函,有意思。” 乌衡看罢密函,抬头望向他,突然笑了下,他顿时毛骨悚然,直觉不妙。 “有人又要杀我,但这次我有个更绝妙的主意。”乌衡对他勾了下手指,“来,告诉你。” 片刻后,昭国园里响起一阵哀嚎:“不是?你去找时将军快活,让我去冒险当诱饵?要死啊!还是不是好兄弟了!”
第32章 火烧槐安(四) 时亭和苏元鸣离开青鸾卫衙门后, 在城西找到了密信所写的小苑。 小苑远离闹市,所在地位十分隐蔽,周围除了荒草还是荒草, 加上门墙年久失修, 斑驳破烂,看着跟鬼宅似的。 是个连小偷和乞丐都不愿意踏足的地方。 但进了小苑, 绕过几堵断墙, 却发现里面的院子和堂庑被打扫得十分干净,还种了很多兰草,和外面俨然两个模样。 苏元鸣抬眼环视了一番,道:“看来外面的破败,都是为了将小苑里的一切藏起来啊。” 时亭低头看着满院的兰草,伸手轻轻地抚摸了下, 道:“兰草并不好照顾,但这里的都长得很好, 可见是有人常年认真照料。” 两人在院里查看一圈,并没发现端倪, 便进了堂庑。 首先入眼的是供桌上的两块牌位。 一块书:显妣徐母太孺人闺名七之灵位。 另一块书:显考宋公讳成府君之灵位。 苏元鸣疑惑:“宋锦祭拜母亲理所应当, 但怎么会祭拜将她送进火坑的父亲?她可不是什么愚孝的人。” 时亭上前查看了一下供桌和牌位,道:“母亲的牌位经常擦拭,父亲的早已布满灰尘, 估计是有别的蹊跷, 得罪了。” 说着,时亭伸手将宋父的牌位取过,仔细摸索了下,最后敲了敲,发现下面是空的, 用手指一扣,拿出张纸条。 苏元鸣凑过来,念道:“有轿不坐,有马不骑。” 时亭微皱眉头:“是赵字。” “赵?”苏元鸣一惊,“难道说的是赵大人?” 赵普赵大人,现任兵部侍郎,也是苏元鸣的王府门客,朝中人尽皆知的宣王党。 苏元鸣摇了摇头,道:“不可能,他三月奉旨去江南道巡察东南水师,因军饷亏空一案逗留至今,只在六月回京述职过一次,而葛大人是在四月回京并遇害,他没有机会接触,更不可能拿到西大营的罪证。” 时亭问:“那如果他偷偷回京呢?” 苏元鸣:“私自回京,擅离职守,这可是革职查办的重罪。” “革职查办?别的官员或许怕,但赵大人可不一定。” 时亭取过供桌上的火折子将纸条点燃,看着陡然燃起来的火焰,回忆道,“我没经历过赵氏的灭门惨案,但老师曾告诉过我,那是一桩大楚开国以来,最为冤屈的冤案。” 苏元鸣点头,唏嘘道:“那还是先帝刚登基的时候,帝权式微,大权旁落于冯太后之手。” 冯太后专权,冯氏一党猖獗,上无天子,下无黎民。 赵家作为历代御史台的中流砥柱,当即上奏弹劾,力将冯党罪行昭告天下,也因此得罪了冯太后,招致了诛灭九族的谋逆冤案。 而彼时的元景帝,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选择视而不见,仍由冯太后荼害忠良。 全族上下,只有赵普一人活了下来。 崇合帝登基后,力排众议重审此案,才将清白还给赵家,并让赵普有了科举做官的资格,赵普也不负所望展示了自己的才华,得到崇合帝的欣赏。 再后来,赵普站队了宣王党,成为苏元鸣颇为看重的门客。 “我挺佩服赵大人的。”苏元鸣不禁感慨,“一个全族被灭门,身负重罪的少年,却能历经万难,奇迹般活下来,并磨砺出一身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本事,换作一般人,怕是要么疯,要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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