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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楼屋顶,假乌衡本来是想坐着看看好戏,等人散去了再走,不曾想意外一出接着一出。 先是看到自家忒高的好兄弟竟被一个少年扛出来,在重檐上飞奔而去,他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被少年发现,顿住脚步回头看向他。 结果皮囊那么姣好的一个少年,眼神竟然跟死人一样,令人毛骨悚然。 他有种本能的直觉,这个少年要杀他,而且能一招毙命。 冷汗几乎是瞬间就下来了,他当即转头就跑。 乌某嘞,不是兄弟不救你,而是实在打不过! 但好在后面跟来的独眼女和红毛男让少年赶紧走,别节外生枝。 等等,他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北狄四大高手之三的小余,蓝姻和沙脊吗? 他不禁疑惑:“这进去了还能活?” 然而紧接着,他就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追上去。 “还好有时将军。”他松了口气,又往时亭身后看去。 结果,只看到一支数量寥寥的青鸾卫,而且明显刚刚经历过厮杀,状态不佳。 再一看他们奔去的方向,正好是谢柯停马车的街头,周围守着养精蓄锐的层层护卫,而且刚好离羽林军还有一段距离。 “……一个非要被狼叼走,一个只身抢着进狼窝?” 他惊讶地将目光再次投向一点犹豫都不带的时亭,直摇头,“疯了,都疯了。”
第36章 火烧槐安(八) 聚仙茶楼北, 羽林军和金吾卫暗潮般从两侧往南潜行,迅速逼近北狄人马,眼看就要将其围困其中。 可惜谢柯对帝都的布局了若指掌, 在接应沙脊三人后, 拐进一个巷角就游鱼如水般不见了踪影 ——巷角后面是一片废弃的街坊,其间荒草连天, 断壁残垣, 沿途榕树更是又高又壮,偌大的树冠跟擎天的巨伞似的,将下面遮得严严实实,不见半点天光,是个绝佳的隐蔽场所。 有金吾卫忍不住嘟囔:“重建街坊的事给工部说了八百年,跟没听见似的, 现在好了,北狄的侉子们都欺负到咱天地脚下了, 这块坡地倒是给人当上藏身之所了!” 徐世隆眼神示意属下闭嘴,边指挥金吾卫配合羽林军包抄, 边意味不明道了句:“谁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呢?” 片刻沉默, 有人惶恐地发出唏嘘:“我突然想起来,之前丁尚书在工部待了好些年头。” 当然,也并非无人捕捉到北狄行踪。 早在谢柯一行人借用榕树遮蔽, 消失在巷角的时候, 时亭就已经策马紧随其后,死追不放,跟着闯入了废墟之中。 “时将军追得怪紧的嘞,跟我们抢了他媳妇儿似的。” 沙脊看着马车后方的一人一马,笑道, “可惜啊,他如今这匹白马也太次了,和当年一马蹄就能踹死一个将军的窝窝头差太远了。” 窝窝头正是以前时亭坐骑的名字。 谢柯闻言好笑问:“他如今的这匹马,你不觉得和当年那匹很像吗?” 沙脊又仔细看了下,恍然道:“不对,这就是窝窝头!但它不是早就老了吗?啧,时将军还真是念旧。” 谢柯不知想起什么,语气古怪道:“时将军的念旧可不一般,死人的荷包都能一直揣身上。” 一旁蓝姻用淬毒的目光死死盯着时亭,忍不住问谢柯:“师父,时亭追这么紧,羽林军和金吾卫又暂时没跟上来,我们为什么不趁机杀了他?我想给兄长报仇!” “我什么时候说我真要杀时亭了?我是要赢他。”谢柯看着闻言脸色一变的蓝姻,并不多做解释,而是转而看向马车角落里狼狈不堪的人,嗤笑一声,“话说,这就是乌宸那宝贝得不行的弟弟?如果我弟弟是这么个窝囊废,我要就一刀杀了。” 乌衡本来靠坐在马车角落,脑袋深深埋在膝盖里,面上扮演着受惊的鹌鹑,心里自顾自回味着那句“荷包都能一直揣身上”。 一听谢柯这话,只得回神过来,佯装颤声求饶:“不要杀我咳……咳不要杀我!而且你杀了我,我王兄一定咳……咳一定会找上你的!” 说着,便激动地咳嗽起来,那叫一个翻天覆地,好似要把谢柯的车顶都给他掀开。 小余蹲在对面角落,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谢柯的话,忙紧张地看向他。 谢柯伸手摸了摸小余凑上去的脑袋,声音温柔到极致:“放心,你是哥哥身边最得力的人,哥哥最喜欢你了。” 小余当即开心地痴笑,但是目光依然是死板空洞的,在少年姣好的面孔上格外诡异。 而且乌衡分明看到,谢柯跟这个傻“弟弟”说话的时候,头看着马车外的方向,神色极为敷衍。沙脊和蓝姻则是见怪不怪,冷眼旁观。 这一马车的四个人,怕是三条心再加一个没脑子,能凑到一个师门也是种奇迹。 有点意思。乌衡微不可查地笑了下。 谢柯收回目光看向乌衡,危险地眯起了眼睛,问:“不觉得奇怪吗?他被抓来这么久,阿蒙勒还没追来。” 沙脊也反应过来:“对啊,好歹是西戎二王子呢,大楚都急成这样了,身边的狗倒是一点都不急。” 马车内所有人都朝乌衡看来。 谢柯示意沙脊一眼,沙脊当即抡起鬼首刀,带着凛冽杀气直逼乌衡面门! 乌衡惊恐万状,脸刷地一下就白了,连咳嗽都带着止不住的颤抖。 “是真的窝囊废,还是装的呢?” 谢柯死死盯住乌衡,道,“我怎么觉得,是有人想用我们引开时将军,好方便自己行事呢?” 此话可谓一针见血。 隔着帷帽,乌衡看不到谢柯的神情,只觉好似被毒蛇咬住一般,危险而无所遁形。 何况还有鬼首刀近在眼前,无时无刻不在威胁他的命。 千钧一发,似乎他唯一的生路就是暴露武功。 当然,随之而来的,便是阿柳的身份暴露,以及在大楚的多年谋划跟着土崩瓦解。 “是在怕,还是在想怎么回答?” 谢柯居高临下看着乌衡,哼笑一声道,“你想你王兄来救你?可他不过是个断了条腿的瘸子,爬到这里来应该很费劲吧?” 乌衡脸上依旧满是恐慌,没出现别的异样,但袍袖里的拳头已经攥紧。 王兄当年是为救自己才断了条腿,也是这种小人配羞辱的? 谢柯从乌衡的神情中瞅不出破绽,又蛊惑道:“我听说乌木珠这个父亲当得很差劲,连妻儿也能下毒手,所以你们兄弟两在西戎过得很艰难。要不,我们坦诚相待,你们帮我搅乱大楚,我帮你们在西戎站稳脚如何?” 这的确是个很诱人的交易。 如今大楚内忧外患,人人虎视眈眈,要是北狄和西戎能合作,必然事半功倍。 其实乌木珠一直有这个打算。 但如今西戎掌权的可不是乌木珠了。 想和北狄合作?乌衡在心里冷笑一声,永远都不可能! 同样的,他绝不能暴露在这里,从而放弃和王兄的多年布局。 就算是今天死在这里也不能。 羞耻?尊严? 这种时候,过重的羞耻心只会坏事,愚蠢至极。一无所有的尊严,也不过是场笑话。 这些道理早在五年前,他便已经领教过了。 乌衡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杀意,接着便毫不犹豫地哭声哀求:“好咳……咳好,只要放过我,王兄一定会答应你的,要是还不行,可以割地,可以送美人,送咳……咳金银珠宝,怎么都可以,只要放了我!” 说着说着,乌衡甚至开始口吐白沫,一副吓得要死要活的模样。 谢柯当即嫌弃地将脚往后收了收,但衣摆上还是被溅上了些白沫,蓝姻赶紧蹲下身,用帕子帮忙擦拭。 沙脊讥笑道:“把割地说得跟送萝卜一样轻松,还真是锦衣玉食惯了,没轻没重的。” 蓝姻十分不屑:“我早就说过了,杀这么个窝囊废,不如想想办法杀了时亭。” 谢柯瞅着被弄脏的衣摆不悦,干脆撕下那块布丢了,然后沉默地盯着乌衡,若有所思。 在他若有实质的目光里,乌衡后背不由淌下冷汗。 ——他面对的,可不是那些尸位素餐的世家官僚,而是曾经北境兵变的主谋,差点让大楚灭国,北狄得以入主中原。 选择暂时低头很难,能逃过谢柯的审视更难,稍有差池,便会功亏一篑。 沉默的时间被无限拉长,像钝刀一下一下折磨着神志,简直能将人逼疯。 而乌衡始终强行压制着内心深处的杀意,一丝不苟地演好窝囊废。 剑的真意不在利,在藏。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急停,整个车厢猛地晃动。 小余迅速护住谢柯,沙脊伸手拽住乌衡,避免在谢柯下令前给撞死了。 外面迅速来报:“大巫,前面有拒马桩拦路,像是刚搬来的!” 小余拿起铁索就要出去,但被谢柯拦下:“还用不到你。” 蓝姻嗤道:“八成是时亭让青鸾卫做的,我就说刚刚怎么没见他们人影,果然阴险狡诈。” 沙脊笑:“毕竟是别人地盘,比我们熟悉不是很正常吗?还有你们,愣着干嘛,赶紧去把拒马桩弄开啊。” 属下赶紧分头行动。 外面很快响起和青鸾卫交手的刀剑声。谢柯不甚在意,倒是恍然想起什么,眼神示意沙脊赶紧将乌衡丢下马车。 沙脊不解,但还是立马一把将乌衡丢出马车,外面青鸾卫见状赶紧杀过来接人。 乌衡落地滚出去的那一刻,不禁弯眼一笑。 他知道,在这种悄无声息的对峙中,他又赢了。 看来在这世上,也只有时亭能一眼察觉自己的野心,他们果然是天造地设的存在。 马车内,沙脊回头看向谢柯:“我们的东西还在阿蒙勒手里。” “无妨,如今看来,就算东西在西戎手里,他们也不会交给崇合帝的,毕竟大楚太快解决我们,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西戎了。” 谢柯说着冷哼一声,“乌木珠都用自己儿子的命来调开我们了,要不是他首肯,阿蒙勒敢这么做?何况这个儿子还是个废物。” 蓝姻忍不住唏嘘:“以前只听过乌木珠六亲不认,没想到真能用儿子的命铺路。” “得改变策略了。”谢柯道,“杀掉乌衡是下策,尤其还是我们大张旗鼓地动手,到时候乌木珠只会同时拥有对大楚和北狄发兵的理由。” “看来是时候去和乌宸接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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