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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眼前的青衣背影,不知道自己还能忍耐多久,只能尽力压制本心。 最后,时亭带乌衡走进一间审讯室。 身后大门关闭的那刻,余晖散尽,天光昏暗,一切都融进夜色之中。 “当年曲丞相执掌大理寺期间,没有人能带着秘密离开这里。” 时亭轻车熟路地摸出备用的灯盏,用火折子点燃,道,“每逢疑难要案,不肯交代的时候,他便会将人带到这里,亲自进行审讯。” 随着话音落下,火光将审讯室照亮一隅,露出那足足一整面墙的刑具,久经年岁却依然带着令人本能畏惧的寒光。 时亭先是按下乌衡肩膀,让他落座,随后自己坐到对面主审位置的太师椅上,两人中间隔了一张桌案。 乌衡抬眼望去,只见时亭那张如画的观音面隐入黑暗,从而使得那股独属镇远军主帅的杀气更为突显,再加上他身后的满墙刑具,鬼气森森的,怕是换个人早就吓得当场腿软。 “时将军莫不是要对我动私刑?”乌衡露出一副惊慌的神情。 时亭拿出青鸾卫审讯记事用的小册子,又从旁边取了块墨和一支笔,边写边道:“今日审讯不在三司衙门,也不在青鸾卫衙门,全是我一人所为,若是二殿下到时候不满,直接去向陛下告我的罪即可。” “那不就是告状吗,我怎么能告时将军的状呢?” 乌衡笑吟吟的,俯身使劲往前凑,就差上桌子了,“而且今天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时将军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说出去的。” 这话的语气怎么听都不太对劲。 时亭不由微微皱眉,后仰拉开两人距离,道:“二殿下还是好生坐回去,我也好早点审完。” “好啊。”乌衡恋恋不舍地回身坐好,鼻间那股茶香明显变淡,“时将军无论问什么,我都知无不答。” 知无不答才怪。 时亭腹诽了句,选择开门见山:“从西戎使团入京开始,帝都发生的每件大事似乎都能看到二殿下的影子,尤其是抱春楼和聚仙茶楼。” 乌衡两手一摊:“刚好在而已,何况时将军每次也在呢,那是不是更加说明,我和时将军很有缘分呢?” 时亭不理他这个话头,继续道:“抱春楼一案,先有二殿下在奇门遁甲里如履平地,后有阿蒙勒将军突然现身,下一刻舞阳侯江奉便不知所踪,二殿下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乌衡脸上毫无慌乱之色,耸了下肩道:“都是巧合罢了。” “是吗?” 时亭不是第一次好奇,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睁眼说瞎话,却脸不红心不跳的? 他又问,“那聚仙茶楼呢,如果不是二殿下引来谢柯,我就不会追你们而去,从而让宣王和上苑党有单独相处的机会。还有孙佑的出现,似乎也过于巧合了。” 乌衡闻言点头附和:“确实,太过巧合了。” 时亭看着气定神闲的乌衡,有种自己现在给他一把瓜子,他能边嗑边胡乱回复的感觉。 “说起来,阿蒙勒将军似乎每次都把你的安危排在后面呢。”时亭试探。 听见这话,乌衡终于神色一变,看向时亭的方向,长长叹出口气:“毕竟父王是把西戎的利益放在我的安危前面,阿蒙勒当然也如此了,我早就习惯了,时将军不必心疼我。” 时亭能感受到乌衡难得的那点真情实感,但至于话的内容真假,只能说有待证实 ——当然,是证实他在说谎。 西戎王乌木珠不是个好东西,乌衡也绝不是省油的灯。 至于心疼,或许有那么点,毕竟虎毒不食子,乌家父子却似乎是你死我活,着实世间罕见,令人唏嘘。 但也仅此而已了。 时亭捻了捻手指,道:“还有二殿下入京当天,白云楼牵扯出一桩杀人案,发现两具尸首。其中一具是白云楼的前账房先生,姚双贵,根据这条线索,我们顺藤摸瓜找出了北狄在京的暗桩,使得谢柯多年经营的谍网得以重创。” “所以现在我更好奇,另一具尸首的主人,洛水曲坊歌姬邓乐儿,到时又会钓出怎样的大鱼?二殿下你说呢?” 乌衡坐在火光正中,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都将无所遁形,偏偏他却看不到审讯之人的脸。 何况,审讯他的不是别人,而是时亭。 北境曾有传言,没有人能带着秘密逃过血菩萨的双眼,那怕死去。 “时将军有些晦涩,我听不太懂。”乌衡继续卖傻,一脸无辜。 时亭将他的话原封不动记录在册,淡淡笑道:“有时候,不反驳便是一种默认,多谢二殿下如此配合。” 可是自己也压根儿没打算一直瞒着时亭。乌衡想,要是时亭也像其他人那样好骗,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很享受与时亭猜疑和博弈的过程,这比什么都有趣。 就像是你想给猫儿一只绒球,却不直接给,而是不停地用绒球诱惑猫儿,让猫儿自己想办法,看他一次又一次地尝试,认真而执着,分外可爱。 “时将军说什么,那便是什么吧。”乌衡一脸无所谓,并不狡辩,转而认真问,“时将军问完了吗?接下来是不是应该处理自己的伤势了?我可以帮忙。” 时亭不置可否,而是抬手示意乌衡看向身后那一整面墙的刑具,道:“这些刑具里,有能锯割断椎的,有能剥皮抽筋的,有能凌迟处死的,总之无一不是极端酷刑,生不如死。” “而这些刑具,我都用过。” 乌衡听罢,疑惑地望着时亭。 他能察觉到,时亭说这些并不是为了吓唬他,反而更像是在陈述什么。 突然,时亭起身,腰间惊鹤刀瞬间出鞘,架上乌衡的脖颈。 只要甫一低头,就能看到锋利刀身,何况这还是饮尽北狄鲜血的不祥凶刃,自带凌人杀气。 乌衡经历过太多九死一生,几乎是下意识去摸袍袖里的短刀。 但最终,他一动未动,而是用一种疑惑而惊讶的眼神仰头看着时亭,就像是一个被训斥,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孩子。 时亭居高临下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无辜和委屈,但他丝毫不为所动,平静道:“我从不在意皮囊,但却知道自己这张皮囊具有迷惑性,所以今日我也想借此告诉二殿下,你没必要为了这幅皮囊做出旁的事情。我时亭不过是个手上沾满鲜血的刽子手,如果你靠的太近,越了界,我同样也会对你动手。” 原来是这么想的吗? 乌衡觉得好笑。 时亭压根不给乌衡反驳的机会,所幸一次将话说完:“今日如果我与谢柯真的同归于尽,对于西戎只会是好事,但你却救了我,其中缘由只怕是晦涩难言。” 明显的话中有话,但两人都是聪明人,稍微一点,便已心照不宣,无需多言。 乌衡却装作没听懂,笑笑道:“我救时将军,当然是因为情意深重啊,可惜时将军对我防备太重,甚至还动了杀心,叫我好生伤心呢。” 时亭和乌衡相处多次,也大概摸准了这人行事的作风,无非是装傻充愣,外加死皮赖脸。 所以,他不介意再说得明白点。 “今日救命之恩,来日我必定报答。”时亭直言,“除此之外,我们之间只有公事,不会有私情,以前是,以后更是。” 他只是在风花雪月之事上迟钝,但并不代表毫无察觉。 之前那些亲昵越界的话或许是假的,可此番相救已然证明了某些东西是真的。 这不是个好征兆,快刀斩乱麻才是上策。 乌衡不由轻讪。 说眼前人无情吧,他却没打算利用自己的感情方便他行事。 但说他有情吧,说话又如此不留情面啊。 还好自己向来左耳进,右耳出。 “时将军。”乌衡突然正色。 时亭收刀入鞘,问:“二殿下想通了?” 看来摊开讲清还是有用的。 乌衡神色十分严肃,道:“我觉得眼下十万火急之事,还是你手掌和手臂的伤,我来帮你?” 时亭:“……” 他算是发现了,今日自己费了半天口舌,这厮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好在他早有预料,最开始就只打算证实西戎涉政大楚一事。 乌衡又开始上半身越过桌案往里面凑,甚至直接上手要查看时亭伤势,时亭没想到他这么急切,快速躲开,自个儿熟门熟路地翻出药粉和净布处理伤口。 其实时亭真心觉得是小伤,换作以前在北境,看都不带看的。 要不是乌衡催得紧,缠得烦,他都要忘了这点伤了。 中途,乌衡好几次伸手想帮忙,但都被时亭拍开了爪子。 乌衡恹恹地趴在桌沿,目不转睛地盯着时亭,尤其是那双修长的手在净布间穿梭时,他又想起许多年前,时亭笨拙地用针线帮他缝荷包,他也是这样趴在桌沿看,连呼吸都很轻。 时亭将伤处理好后,察觉到乌衡又在偷看荷包,立即取下放进了袖袋,道:“这是给小山的。” 乌衡不禁笑了下,道:“小孩吃糖太多对牙不好,不如我帮他分担一下。” 其实别说给乌衡一袋糖,给一车糖时亭也是负担得起的,只是给糖这件事不该发生在他和乌衡之间。 以前就算了,毕竟乌衡不按常理行事,又惯会耍无赖,自己就当是帮陛下哄哄这个病秧子外甥。但现在,时亭已经察觉到了乌衡别的心思,再过于亲近就有点暧昧了。 时亭便撒谎:“其实这糖是特意留给朋友的,二殿下想吃糖,还是让阿蒙将军去买吧。” 乌衡微不可查地挑了下眉,问:“是这荷包的主人吗?” 时亭点头。 乌衡又问:“不会是心上人吧?毕竟这荷包可是女子试样。” 时亭本能地想摇头,但想到正好可以借此拒绝乌衡,而阿柳又不在身边,便道:“正是,所以二殿下不要再做他想了。” 虽然知道时亭是为了推远自己才承认这些话,但乌衡还是心情大好,连同内心深处那些烦躁也抵消了不少。 比莲子糖本身不知甜了多少倍。 “二殿下,审讯结束,我送你回昭国园吧。” 时亭从旁边取过一盏牛角灯点亮,示意乌衡跟上。 该问的问完了,该警告的也警告了,他可不想和这只大狐狸再待在这里,免得外面又生出什么变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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