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乌衡恋恋不舍地起身,跟着时亭走出地牢。 接下来,为防止乌衡又被苔藓绊倒,时亭特意换了条路,从侧门绕出来。 还真是煞费苦心。乌衡暗暗又在心里记上一笔账。 因只有窝窝头这一匹马,回昭国园的路上两人共骑。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乌衡自然想趁机干点什么,奈何时亭直接将惊鹤刀拔出三寸,横在两人之间,江水不犯河水。 乌衡:“……” 这也防? 不多时,时亭便风车电掣地将乌衡送到了昭国园,结果乌衡脚刚沾地,还没来得及说半个字,时亭便已经策马离去,连个残影都没留下。 乌衡好险忍住追上去的冲动,好半晌才从空荡荡的长街收回目光,内心那股烦躁又被勾了上来,只能不停地抛掷金钱镖。 正巧阿蒙勒赶回来,见自家殿下面色不虞,跟被抢了亲似的,打算先躲开一会儿。 不料乌衡早就看到了他,他只得硬着头皮过来。 “二殿下。”阿蒙低声禀报,“本来宣王是要杀了孙佑的,但时将军带着郡主赶到,还真把人给劝住了,后面也没再节外生枝。” 乌衡冷哼一声:“苏元鸣倒是听话,不过孙佑不是号称三寸不烂之舌吗,怎么没说动他?” “毕竟时将军和宣王的关系不一般。” 阿蒙勒话音方落,便察觉到一股杀气,赶紧调转话头,“这次就算宣王没能杀了孙佑,但他对那些上苑党的书生毒打逼供是事实,也算把他们得罪惨了,日后肯定反咬一口,尤其是孙佑。可惜他没了舌头,怕是力不从心。” 乌衡道:“一条疯狗罢了,只要牙齿在,能咬人就行。” 阿蒙勒:“说起来,我看时将军行色匆匆,也不知要去哪里。” “当然是去找我那位舅父了。” 乌衡皮笑肉不笑,“毕竟大楚对我这位二王子的态度,完全取决于那位对我的态度。” 阿蒙勒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劝了句:“陛下其实对二殿下很看重,不然很多事早就兴师问罪了。” 乌衡冷声道:“他要是看重,当年就不该送母亲到西戎和亲。” 说罢便不想再提那些旧怨,转身进了昭国园。 阿蒙勒跟上,继续禀报:“南边来了消息,六合山庄有动静,还不小,应该是庄主顾楠亲自进京了。” 乌衡挑了下眉头,道:“他儿子在帝都把兵部侍郎的府宅都炸了,他再不急,就只能等着掉脑袋了。” 阿蒙勒问:“那时将军会保顾家吗?毕竟我们追查到,时将军这五年的踪迹都在江南,且和六合山庄书信来往密切,想必关系非同一般。” 乌衡不置可否,而是抬手指向阿蒙勒,倏地眉目舒展,笑出了声,语气颇有几分得意:“瞧,你们谁都不懂他,只有我知道他会怎么选。”
第39章 火烧槐安(十一) 时至宵禁, 宫门下钥,本不是进宫的好时候。 但时亭知道崇合帝觉浅,必然还在暖阁批折子, 便央宫人通禀。 果然, 少时便有人出来接他进宫,还是大内总管钟则亲自来的。 钟则身边跟着一个胖墩墩但瓜子脸的小太监, 被拔凉的秋风吹得直缩脖子, 远远看见时亭,不禁小声问:“这天实在折腾人,您大可让我们来接时将军,哪用自个儿一把年纪遭这罪?” “你懂什么?”钟则瞪他一眼,“以陛下对时将军的看重程度,你以后怎么小心伺候都不为过。” 小太监看着那抹颀长身影, 想了想又问:“那他和宣王殿下相比,陛下更看重谁……” “这话是你该问的吗?”钟则赶紧打断他, 呵斥道,“以后不许再提!” “是是是, 儿子再也不敢了!” 时亭一眼认出小太监。 那是钟则众多干儿子中的一个, 名唤王吉,不是最聪明的,却是最得宠的, 据说是因为有手好厨艺, 尤善钟则喜欢的淮扬菜。 “时将军。”钟则带王吉上前行礼,笑吟吟道,“陛下方才还念叨将军呢,没想到将军可巧还真来了。” 时亭记得,钟则上次和上上次都是这么说的。 但他没点破, 只道:“钟总管不必多礼,烦请带我去见陛下,我有要事相议。” 钟则颔首起身,让王吉在一旁提灯,落后时亭半个身位往里带路。 时亭很快发现不是去暖阁的方向,便问:“陛下在御花园?” “正是。”钟则不由叹气,直言,“陛下近日觉是愈发浅了,往往三更天还在辗转,也只有待在御花园的小值房里,还能睡上一会儿。” 时亭皱眉,心里开始盘算要不要在这个时候询问陛下对乌衡的态度 ——西戎和北狄虽是盟友,却也是亦敌亦友的关系,常年互相算计和利用。同样的,陛下和乌衡之间也是如此。 但偏偏,乌衡还是陛下的亲外甥,是陛下唯一的妹妹留下的血脉。 所以,这注定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话茬。 思索间,三人很快到了御花园,时亭抬眼便看到了崇合帝。 崇合帝蹲在花圃间,正借着一盏小灯光亮,小心翼翼地侍弄面前的花草,极尽温柔。 但侥是如此,再加白发丛生,不再年少,仍旧可见这位帝王眉宇间化不开的凛然杀气,不怒自威。 他余光瞥见人来了,稍稍抬手,钟则赶紧带着王吉退下。 时亭行礼,崇合帝示意他靠近些:“站那么远,朕会吃了你不成?” “臣有罪。” 时亭快步上前,俯身给崇合帝打下手。 “还跟以前一样,木头桩子似的。”崇合帝轻嗤,“你老师要在,又得为此唠叨你了。” 时亭微微笑了下,道:“臣天生是个没趣儿的,怕是只能当一辈子木头了。” “罢了,木头也有木头的好,朕也不笑话你了,免得你老师又到梦里数落朕。” 崇合帝说着让时亭把小铲子递给他,将一簇簇火焰似的冬红挖出来,再小心移到花盆里。 时亭全程安安静静地陪着,一动不动地发起呆来,还真当起了木头桩子。 末了,崇合帝拍拍手,指挥时亭将一盆盆的冬红搬去不远处的小值房。 时亭进了值房发现,这里除了一张榻,一张堆满药材的桌案,其他地方都摆满了花盆。花盆里装的不是什么名贵花草,而是和冬红一样的野花。 他记得,这些野花种子是老师以前从北境带回来的。 “自己找个空地坐吧。”崇合帝有些累了,自个儿往榻上躺了。 时亭左右看了下,从桌案下拉出一个小板凳,勉强坐下。 崇合帝皱眉闷了碗药,问:“今日在聚仙茶楼,宣王是不是差点杀了上苑党的人?” 时亭点头:“此事明显有人挑拨,铭初没有冷静下来,是他行事欠妥当。” 说着又补充道,“但事关铭初的生母和浅儿,他激动些也情有可原,何况最后并未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倒是西戎有人在刻意激化铭初和上苑党的矛盾,其心可诛。” “赏罚朕还是要分明的,毕竟他要接手的是整个大楚,任性不是长久之计。” 崇合帝突然定定看着右手旁的那盆金色小花,目光黯淡下去,道,“但话说回来,朕很羡慕他,他可以为了妹妹不顾一切,让妹妹无忧无虑,但朕却已经永远失去自己的妹妹,再也没这个机会了。” “你看,这种金色小花叫千里光,是安乐生前最喜欢的花,她说这花就像是深秋里的星星一样,璀璨而坚韧。” “说起来,跟西戎王室的眼睛也很像呢。” 时亭望着崇合帝,脑海里浮现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欲言又止。 崇合帝一眼看出时亭的心思,淡淡笑了下,道:“你我君臣之间,无需顾及,有话直说便是。” 时亭沉吟片刻,斟酌了下,道:陛下选择将西戎拉进大楚的内局,是因为大楚内有西大营和江南士族的隐患,外有北狄与倭国的虎视,这些臣都明白。但在严桐传回的密函中,除了丁党和陇西、关内两道的地方勾结,还意外发现了一股特殊的力量,正是这股力量,西大营曾经多次事先被通风报信,多次躲过朝廷的密探,所以臣让青鸾卫进行了追查。” 话到这里,时亭适时住口,因为崇合帝一定会听出话外之意 ——这股力量正是当年安乐公主出嫁时,带去西戎的亲卫。 崇合帝平静直言:“这件事,朕是在三年前知道,也是朕所默许的。” 时亭问:“是因为愧疚吗?” “是,朕的确是因为愧疚。” 崇合帝并没有回避,而是转身看向时亭,陷入回忆之中,坦白道,“三十年前,朕亲手将安乐远嫁西戎,和心怀鬼胎的乌木珠结为夫妻。他们即是盟友也是对手,一起让西戎强大起来,称霸西南地域,又彼此提防对方,想方设法进行制约。就这样,他们做了二十年貌合神离的夫妻,直到十年前局势发生改变,平衡被打破。” 说到这里,崇合帝不禁唏嘘地叹了一口长气,才继续道,“那一年是崇合二十二年,北狄大举入侵,大楚南方又洪涝灾害空前严重,根本无暇顾及西南。乌木珠嗅到了转机,便趁乱暗中布局,故意将一支叛乱军放进王庭,企图将他的妻子和两个儿子都杀死。” 关于这件旧事的后续,时亭早就听老师说过: 安乐公主当时分明已经重病缠身,但还是穿上铠甲,亲自带人守在殿门口,阻拦叛乱军,只为争取时间,让亲信带着尚还年幼的两个孩子离开。 最后,两名孩子被成功送出王庭,而安乐公主被乱军砍死,连尸首都没有找到。 作为一国王后,这样的死法过于惨烈和屈辱,乌木珠为了名望,也为了不让大楚察觉不对,连夜带兵回王庭,杀了叛军和所有知情人,然后对外称,安乐公主在叛乱中受惊病逝。 因安乐公主病重多年,无论是西戎百姓,还是大楚皇室,都没有怀疑过。 直到崇合帝因过于思念妹妹,在老师陪同下秘密前往西戎王庭,这才察觉不对,调查出了真相。 而那个时候,大楚内忧外患,已经没有力量对西戎开战了。 “朕虽为帝王,却连家人都保护不了,无论幼时的母亲,还是后来的安乐。” 崇合帝蹲下来,将那簇金色小花拢到手中,像是在和记忆中的某只手相握,半晌,道,“所以四年前,当那支陪同安乐二十年的亲卫队出现在大楚境内,干扰西大营一事,朕并未阻止。因为朕知道,那是乌木珠给乌宸的任务,也是纠结站队的西戎大臣在隔岸观火。所以朕默许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50 首页 上一页 57 58 59 60 61 6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