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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亭颔首回礼,打开携带的长匣,将里面的那把旧琴取出,大管事只需一眼,就知道那是把好琴,也看出时亭极其爱惜这把琴,保存得非常好。 在四座打量的目光中,时亭从容登上高台,在婀娜曼舞的舞女旁将琴放到矮案上,然后俯身坐下,抬手按上琴身。 正逢风起,吹得四面银色绸缎晃荡,好似星河肆意流淌,与一身月白的时亭相衬,有种谪仙临世之感。 未闻曲音,众人已有醉意,不禁凝神屏息,洗耳以待。 乌衡瞥了眼周围伸长脖子看时亭的一众宾客,袖中的手攥紧金钱镖,心底顿时升起一股怒火,恨不得立即将人藏起来。 时亭并不知晓此刻乌衡的心思,只是在抬手抚上琴身的时候,仿佛感觉周围的人声和目光都消失了,自己好似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北境。 那个时候,二伯父还没有牺牲。 二伯父是令北狄闻风丧胆的修罗,同时也是一位儒将,他除了精通兵书和刀法,还擅长抚琴。 据说,二伯父当年本是名侠客,一琴一刀走江湖,好不逍遥自在,毕生心愿就是像伯牙一样,找到能懂自己琴音的锺子期,高山流水,不亏琴心。 二十二岁那年,他行至北境,正好遇到北境有史以来的最大一次暴/乱,出于道义,他配合曲斯远丞相镇压了暴/乱,并得到曲丞相的赏识和邀请,希望他能加入镇远军。 不过那个时候,二伯父并无入世之意,便婉拒了曲丞相。 直到二十五岁时,他窥见了大楚由盛转衰的征兆,北狄逐步强大的势不可挡,以及北境民生的艰难,终于开始动摇。 于是他带着琴前往关内道和陇西道交界的三仙山,想要拜访传闻中的琴仙一面,以琴音问路。 在三仙山上,二伯父找寻了半个月,并未见到琴仙,十分失望。 决定下山那天,突然下雨,他躲进一个洞穴,无聊地抚琴作慰,不料一曲毕,竟然隐隐约约的琴音回复自己。 他从回复的琴音里,听出了挣扎,犹豫,退缩,不由想到自己迟迟不肯入仕的原因 ——当年大哥高轶牺牲在东南海战,家中长辈皆故,只留下年幼的弟弟们,一家子虽然得到丰厚的抚恤,但始终沉浸在丧亲的悲痛中,很长时间才缓过来。 所以,他与两位弟弟立誓永不入仕,尤其不参军,只想一家人平平安安,那怕高家因此没落,消失在世家之列。 但在悠缓的琴音之中,他又听到了迭起的高调,像是有东西要冲破障碍,破茧而出。 他冥想了半晌,想到了自己心里那份放不下的忧国忧民。 最后,他恍然大悟了自己的心意,同时也察觉那隐约的琴音只是洞穴发出的回音,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找到了懂得自己琴音的人。 那个人正是他自己。 七天后,他带着琴和刀,见到了曲丞相,加入了镇远军,然后将一生献给北境,最后葬在北境。 时亭的琴便是二伯父亲自教的,那个时候,二伯父早就不执着让别人听懂他的琴音,他总说: “时亭,所有的路都有意义,犹豫的路有意义,走错的路有意义,勇敢的路有意义,只要你想做,一切都不会太晚。” 不会晚吗? 时至今日,时亭依然无法赞同,因为他深知,北境兵变是自己一生都绕不去的错误。 走错的路并没有意义。 一曲毕,时亭阖上眼,整个曲坊久久未语。 乌衡遥遥看着高台上的月白身影,心里跟着一阵绞痛。 再一次,他回想起当年兵变时,自己弱小而无能,什么也帮不上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高戊战死,让时亭失去了这个世上最在乎他的亲人。 他很少后悔什么事,此事算一桩。 “明明是《秋高》这样的欢快曲儿,美人的琴声怎么透露出些许忧伤?” 江奉直直看着高台上的时亭,啧啧道,“想必美人受过什么苦,看来以后还得好生抚慰。” 话音方落,江奉突觉自己背脊有寒风扫过,但他回头什么也没看到,不由凑近一旁的乌衡,小声道:“乌兄,我怎么觉得今天这洛水曲坊很奇怪。” 乌衡皮笑肉不笑道:“怎么会?江兄这般人物,牛鬼蛇神见了只有跑路的份。” 江奉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乌衡今日也有点奇怪,但是说不上哪里奇怪。 但一个废物病秧子,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呢? 他很快安心下来,转而对乌衡猥笑道:“好好听曲儿,待会儿还有更刺激的,贤兄我答应你的事自然包你满意。” “好啊,那我拭目以待了。”乌衡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实则心沉似水,隐隐起了杀心。 屋檐死角,阿蒙勒已经架好弓弩,方向正对二楼雅座。 今夜的狩猎,才刚刚开始。
第49章 洛水行歌(六) 时亭一曲罢, 四座惊艳。 舞阳侯江奉带头拊掌,其他人跟着齐齐叫好,一时间整个洛水曲坊掌声如雷。 热闹喧天间, 时亭回过神, 遥遥瞥见不远处的乌衡,眼神淡漠而犀利。 今日有大鱼, 某人的狐狸尾巴总该漏出来了吧? 乌衡和时亭目光相碰, 勾了下嘴角。 旁边大管事乐得合不拢嘴,忍不住道:“今个儿可真是鸿运高照,竟让这么个儿神仙走进了洛水曲坊!” 江奉笑笑,直接戳穿:“瞅瞅周围那发直的眼神,你怕是在想,要是这位柳姑娘要是加入曲坊, 必定是头一号的摇钱树。” 大管事笑着搓搓手,道:“那届时侯爷可要常来。” “自然。”江奉望向高台上的那抹身影, 玩味儿地转了转手上戒指,“而且我今天就要得到。” 乌衡用余光扫了眼江奉, 面上不漏半分, 心底又狠狠记上一笔。 一声锣响,下一位乐师要上台。 时亭抱着琴起身告退,在场的人赶紧扔手帕的丢手帕, 扔银子的扔银子, 甚至有客人急了,直接把自己价值连城的金钗拔下,一股脑儿掷向台上。小厮见了,生怕时亭被砸伤,忙上来充当人盾。 换作平日, 这些东西哪能近得了时亭的身,可惜现在他是柔弱的琴女柳姑娘,只能无奈地抬袖做拦,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好似真的能被银子砸晕。 只是这一抬手,那截藏在宽袖后的侧腰便露了出来,随着衣物束在腰带下,便可窥见其盈盈一握的纤细,不少人当场眼神一黯,魂都被勾了去。 乌衡看着周遭人的目光,心里的不悦达到顶峰,当即起身下二楼,任江奉在身后呼唤都没回头。 雅座间有人笑道:“这般猴急,估计是去出恭吧。” “谁知道?”江奉并不在意,直到他看到乌衡出现在大美人身边,不由嗤笑一声,“他不是只对时亭那个木头感兴趣吗,敢情今个儿真开窍了?但他开窍归开窍,抢我上看的人作甚?” 高台上,乌衡伸手扶住时亭,挡住众人探究的目光,笑道:“我看姑娘柔弱不堪,想是没见过这等场面,不如让我替你挡挡吧。” 时亭瞥了眼乌衡,心道,这人不久前才对自己表露心意,如今这么快就另寻他欢,可见是个水性杨花的人。 他本能地想挣脱乌衡,但想到自己“柳姑娘”的身份,只得掐着嗓音道:“多谢公子,但男女授受不亲,不敢劳烦公子。” “仗义之举,哪能不拘小节?无妨。” 乌衡非常无赖地扶着时亭往阁楼走,半点撒手的意思都没有。 时亭不想节外生枝,便随他去了。 两人并肩走向后面阁楼,二楼雅座间几家欢喜几家愁。 “侯爷,这二殿下这次看来是真上心啊,直接撇下你去找那姑娘。” 有人明显察觉到了江奉的不悦,喜闻乐见地火上浇油。 江奉冷哼一声,十分不屑地起身:“一个废物质子而已,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要不是他手里的那些金银财宝,我至于和他称兄道弟这么久?走,我们也去会会这位柳姑娘。” 阁楼内,乌衡扶时亭坐下,挥手遣散房内小厮。 但小厮一动不动,道:“这位爷,坊主方才交代,柳姑娘不得离开坊内人的视线。” 时亭侧头打量了一番小厮,见他步伐沉稳,该是练武之人,心里有了数 ——洛水曲坊的坊主已经注意到他了,并专门派人来看守。 果然是人就有执念。 这位坊主向来神秘,身份姓名不明,鲜少露面,连青鸾卫也只探听到他偏爱一曲《秋高》。 本来是抱着试试的心态,没曾想真用一首琴曲将这条大鱼钓上来了。 乌衡瞥了眼小厮,同样看出问题,佯装不耐烦道:“一个乐坊的坊主而已,我出十倍价钱买你们滚出去成吗?” 小厮依然一动不动,好似两座石雕。 乌衡皱了眉,还想要发作,但被时亭一把拉住。 他可不想和乌衡单独待一起,万一让他知道是自己,到时候可就不好解释了。 “柳姑娘,怎么了?”乌衡明知故问,语气温柔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时亭听得一阵鸡皮疙瘩,还要硬着头皮柔声回道:“坊主一片好心,公子莫要令他们为难。” 乌衡笑道:“柳姑娘不仅人美,还心善,我都后悔才认识你了。” 时亭:“……” 好想抽人。 这时,房门被从外面推开,江奉领着一众人走进来。 “柳姑娘,在下有礼了。”江奉走过来,笑吟吟地朝时亭做礼,眼神放肆地打量着。 时亭被盯得有点发毛,面色波澜不惊,起身对他回礼。 “江兄也来了!”乌衡起身横插到两人中间,挡住江奉的视线。 江奉心里不悦,但眼下还不到和乌衡闹僵的时候,只得笑了笑,道:“乌兄来看美人,怎么也不叫我一起?” 乌衡一脸无辜:“我这是被勾了魂,一时间什么都忘了,江兄莫怪。” 其他人笑道:“侯爷和二王子该不会为了美人吃味儿吧?” 江奉对乌衡无所谓地笑笑:“怎么会?都是自家兄弟,大不了他先玩玩。” 这番话语极尽侮辱,时亭只淡定地将目光越过乌衡静静窥视,心里感慨,江奉到底是如今宗亲领头的人,此番皮笑肉不笑的本事简直炉火纯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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