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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乌衡的语气轻松,但这次时亭却实打实感觉到了乌衡潜在的恐惧。 或许,人在病重的时候,终归是无暇顾及太多的,总会漏点破绽。 “时将军,我要是死了,我的王兄也就保不住了。”乌衡看着就要碰头的属下,说了最后一句真心话,“乌木珠是忌惮我,才将权力交给王兄,以维持现在西戎王室的平静,一旦我死了,他比谁都想杀他的儿子夺权。当然,若不是西戎需要一个西戎王稳住局势,我也早就杀了他这个便宜父亲了。” 虽然早已料到这些,但亲耳听到乌衡平静地说出这些话,时亭还是颇为感慨。 虎毒不食子,这西戎王廷的父子三处成这样你死我活的敌人,也算是罕见。 “回去吧。” 时亭让两路人马跟在后面,扶着乌衡往山坡上走。 这一次,他没再去审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回到山坡上,乌衡累得喘气,却还有力气揶揄时亭:“时将军,你头上落了好多雪,像老头。” 时亭看了眼他头顶,无语道:“二殿下头上也不少,更像老头,还是病恹恹的老头。” 乌衡得逞大笑:“我和时将军都是白发老头,那算不算白头偕老?” 时亭:“……”就不该和这人多嘴!就不该可怜这人! 紧接着,时亭将乌衡一把推给乌衡,径自先去看太医的情况。 太医一看到时亭就大喊冤枉,时亭也就当了回青天大老爷,没一会儿就把他的冤案昭雪了 ——主要是主谋乌衡自己玩够了,被时亭一包莲子糖收买。 之后,时亭懒得再停留,直接回宫里复命了。 翌日下午,时亭好不容易得了空,第一想法就是去看阿柳。 他们已经好久没见面了,他时不时总想起阿柳,尤其是每次饿肚子的时候,格外想念那一碗鸡丝面。 得到消息的西戎暗探好不容易才绕到昭国园,乌衡知道的时候已经只剩一刻钟了。好在昨夜他的烧已经退下去了。 迅速换好玄衣和青铜面后,乌衡从暗道出了昭国园,然后独自穿越重重看守,火速往城西狂赶,最后刚好赶在时亭敲门的时候翻进了小院。 不过等他开院门,却看到时亭身后还有个令人讨厌的宣王。 “似乎不欢迎我啊。”苏元鸣那怕看不到乌衡的脸,也能察觉到对方对自己的厌恶,但他打小就习惯了,并不在意。 时亭上前跟乌衡解释:“念初刚还在附近处理点事,就一道过来坐坐。” 乌衡瞥了眼苏元鸣,心里哼了声。 那可真是好巧呢。 眼看两人又要掐起来,时亭赶紧笑笑解围:“阿柳,上次你不会是说有上好的碧螺春要给我尝尝吗?我可等了好久呢。” 乌衡点了下头,拽起时亭的袖子往里带,让他坐下,然后转身去拿茶烧水。 被冷落的苏元鸣不屑地看了眼乌衡的背影,自行到时亭旁边坐下。 时亭道:“念昙,你不要和阿柳一般计较,他就是个孩子。” 苏元鸣无奈地叹了口气,笑道:“念昙啊,你就惯着他吧,他现在都二十二了,还孩子呢?他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了。” 时亭闻言望向厨房里烧水的身影,再次恍然察觉到时间的力量。 如今的阿柳高大,魁然,顶天立地,的确不再是少年了。 等碧螺春泡好,照例没有苏元鸣的份,乌衡更是坚决不允许时亭给他分。 时亭无奈,好在苏元鸣本来也只是想趁机和他聊聊附近房屋被积雪压塌的事,说根本不想喝什么碧螺春红螺春。 还好苏元鸣和阿柳两人没法吵起来,时亭想,要不然能把房顶都掀了。 傍晚时候,时亭本想吃一碗阿柳做的鸡丝面,可惜宫中来召,他只能和苏元鸣往回赶。 出门之前,乌衡拉住时亭,在他掌心写道:“讨厌你的表字,以后别让宣叫了。” 时亭疑惑:“为何?我觉得念昙挺好的。” 乌衡摇摇头,写道:“昙花一现,寓意不好。” 时亭却笑道:“昙花一现固然可惜,但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八九,遇到美好的人与事已经不易,若还能拥有一瞬间,更是不枉此生。老师正是想让我明白这个道理,才提前为我取了这个表字。” 就像他的一生,到过柔软的江南水乡,广袤无垠的北境;遇到过待他如至亲的二伯父,恩重如山的老师,可以交付后背的镇远军兄弟,朴素热情的扁舟镇百姓。 纵然最后他什么都没能留下,纵然诸多遗憾和悔恨,但总有很多珍贵的东西能放在心底,念念不忘,支撑他走到现在。 乌衡明白曲丞相在时亭心里的地位,便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将两个鲜花饼塞给时亭,写道:“给你和鸿的,不许给宣。” 时亭无奈笑笑,但看乌衡十分认真的样子,也认真答应下来。 接下来一个月,帝都的雪就没怎么停,很多街坊的房屋和树木都被积雪压垮,满朝文武一边叫苦,还得一边说瑞雪兆丰年的马匹。 时亭和苏元鸣商量一番后,从国库里挤牙缝拿出银子,以解决无辜百姓房屋被压塌的问题。 “念昙,朕最近总是梦到你的老师。”崇合帝躺在靠椅上,望着鹅毛大雪笑道,“也只有他,不怕朕,不欺瞒朕,毫无顾忌地指出朕的错误,不像这群尖嘴猴腮的丑货,就会胡言乱语和拍马屁。” 崇合帝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还带着笑,但时亭还是察觉到了那份不可说的难过。 有君臣相惜,更有别的感情。 时亭也很想老师,耳畔仿佛又听到了老师曾经的交心话: “如你所想,为师和陛下不仅仅是君臣,而是死了都要封进一个棺材的关系,也许你很难接受,也很难理解,但你是我的学生,我对你没什么好隐瞒的。” 时间太久,时亭已经忘了当年怎么回答的了,但他知道,无论是以前,现在,将来,他始终尊重老师,尊重陛下,以及他们之间那份矢志不渝的感情。 就像老师说的,死生有命,这是亘古不变的现实,但总有别的东西,美好到不真实,那怕短暂拥有,也不枉在世上走上一遭。 “陛下。” 时亭从记忆中回神,认真回答崇合帝,“臣想,老师此生最不后悔的,就是遇见陛下,和携手陛下开创了一个盛世。” “可是朕也因此让他忙碌了一生。”崇合帝温柔摩挲着手中的画像,“要是还有来生,朕只想和他做普通人,永远不用分离。” 时亭其实并不相信来世一说,但还是道:“会的,老师会很愿意的。” 崇合帝满意地笑了笑,道:“你是他最疼爱的学生,你说的朕信。” 这时,钟则从外面进来提醒:“陛下,今日该休息了。” 其实时候还早,但崇合帝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如果不好好吃药,不好好休息,第二天便会头疼脑胀,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时亭也劝:“陛下,明天臣还进宫,还陪陛下聊天。” 崇合帝摆摆手,道:“朕已经活得够久了,没想做老不死。” 说罢,招手让时亭靠近,然后说了几句耳语。 时亭由疑惑到惊讶,崇合帝却是认真地对他点了点头。 “念昙。” 崇合帝用一种对小辈独有的担忧看着时亭,“朕年轻的时候或许还算雷厉风行的合格帝王,但朕老了,做事也开始畏首畏尾,妇人之仁了,所以最后还是留给你一个烂摊子,这点朕对不起你老师的嘱咐。刚才所说就当是朕对你的补偿,朕希望你无论以后想走哪条路,都有选择的权力。” 时亭内心的震撼无法言喻,他万万没想到,当初那个荒唐的提议竟然被崇合帝当真,并真的践行了。 他总认为,他是大楚的一把剑,不需要有人陪伴,不需要多余的感情,但无论是老师,还是陛下,这两个毫无血缘的前辈竟然一直在试图在给他塑造血肉,想让他拥有正常人的一切,而不是统治江山的工具。 时亭喉头哽咽,拱手高高抬起,俯身长跪,朝崇合帝郑重行了大礼。 “好了,回去吧。”崇合帝抱着画像起身,“朕要去梦里见你老师了,晚了他又得唠叨朕了。” 当晚,麒麟殿来讣,崇合帝于睡梦中驾崩,嘴角含笑。 床榻前,遗诏摆放整齐,另有一副曲丞相的画像,一盆永乐公主生前最爱的金色小花。 ------- 作者有话说:[猫爪]
第60章 不系之舟(六) 楚史记, 崇合三十三年,昭帝薨,遗诏立宣王苏元鸣为嗣帝, 羽林军大将军时亭为摄政王, 予掌天下兵符,以匡扶国祚。 短短几句, 后世却不难窥见其中的波涛汹涌: 这样一个亲手创造过盛世的铁血帝王, 在临终的遗诏里除了交代皇位人选,竟然还专门设置了摄政王,并将兵权悉数交给此人,用意着实令人费解。 毕竟,新帝并非孩童,没有少不更事, 也非平庸,无法处理国事。 因此, 无论是大楚的文武百官,还是远在天边的北狄和西戎, 都紧紧盯住这位新帝和摄政王, 想看看他们到底会如何相处,局势又会如何变化。 新帝上朝的第一日,天降大雪, 寒风刺骨, 一众文武百官却已早早等在宫门外,等待早朝。 他们或不时地拢紧朝服,或抱着汤婆子打哆嗦,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一致地落在一个人身上 ——摄政王时亭。 而时亭本人着先帝所赐蟒袍,在漫天飞雪间长身玉立, 静而不语。 人们一如既往地无法从他淡漠的眼中窥探出什么,但却忍不住想要抓住哪怕一点蛛丝马迹,毕竟这个人和大楚王朝的命运紧密相连,更和他们往后的荣华富贵相关。 "表哥,你这身蟒袍真是神采奕奕啊,大家眼睛可都盯着你呢。"时志鸿从后方走过来,拍了拍时亭肩膀。 时亭瞥了眼各自心怀鬼胎的文武百官,低声道:“一群最怕我死,又最想我死的人而已。” 时志鸿笑道:“那可不,怕你死了,大楚的江山守不住,他们没法过清闲日子;却又怕你活太久,肃清朝政,挡了他们的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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