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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这种七品官吏的死活掀不起什么大风浪,但关键是此人特殊。 段璞乃是上苑党捧在掌心的天之骄子,又是上苑党内尝试投诚苏元鸣的代表,他被抓的那一刻就注定在上苑党内引起恐慌 ——果然,新帝仍旧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他们就算一心为国为民,就算做再多努力,也敌不过帝王一念的恨意! 段璞被抓的下午,时亭便得到了消息,快马进宫面圣。 “念昙知道得好快。” 苏元鸣看着火急火燎从户部赶来的时亭,抬手将他肩上的一片叶子拂去,笑问,“是为段璞而来吧?” 时亭俯身下跪,由衷劝道:“段大人如果触怒陛下,还望陛下宽宏,眼下抓他实在不是明智之举,毕竟改革离不开上苑党人的全力支持,他们要是反水抵触,前面的努力怕是要白费。” “朕早说过,你我之间除了上朝,不必下跪。”苏元鸣叹了口气,将时亭扶起,示意一道去御花园逛逛。 时亭知道苏元鸣有话对自己说,耐着性子跟上。 平心而论,他和段璞多次接触,知道此人是个沉稳的性格,而且颇有留名青史的野心,根本不可能傻到用一道奏疏去触犯苏元鸣,进而断了自己的仕途。 所以,这其中一定出了什么意外,导致苏元鸣不顾一切也要处置段璞。 几乎是瞬间,时亭脑海中浮现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美丽而清澈,无辜到极致,实则狡诈到常人难以想象。 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吗? 时亭摩挲了下腰间的惊鹤刀。 ------- 作者有话说:[猫爪]
第61章 不系之舟(七) 苏元鸣将所有内侍遣退, 带时亭到了当初崇合帝常待的御花园值房。 值房的花草都被保留了下来,如今夏日繁花盛开,一派锦绣。 “坐下来谈吧。”苏元鸣边说边弯腰开始找板凳。 时亭上前, 熟门熟路地从角落里拉出来两条板凳, 苏元鸣笑道:“还是你对这里熟悉。” “只是在先帝料理花草的时候,帮他打打下手罢了。”时亭注意到, 那几盆金色的小花被放到了值房正中央, 如今开得很好,金灿灿的。 苏元鸣道:“这花名唤毛茛,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的。先帝在时没人敢问,毕竟一提这花,他就会想起永乐公主的伤心事,没人敢碰这道逆鳞。” 说着, 苏元鸣取过水瓢给金灿灿的毛茛浇水,动作呵护备至:“我一直在想, 如果重来一次,先帝是否还会让永乐公主远嫁西戎和亲。但我到底不是先帝, 我无法知道他的第二次选择是什么。但如果是我, 我绝对不会让亲妹妹去和亲,那怕在历史上背负骂名也无妨。” 时亭思索了会儿苏元鸣话里的意思,问:“陛下是想告诉臣, 段璞被关押是和寿宣公主的旧事有关?” “不错, 还是你懂我。”苏元鸣说着眉头皱起,神情沉下去,“段璞想给他的老师平反。” 时亭一惊:“他要给宋涟平反?” 宋涟正是前工部尚书,段璞的启蒙老师,也曾经是上苑党的元老之一。 苏元鸣冷哼一声, 讽道:“是啊,当年宋涟贪墨了扬州白堤的修缮工款,致使白堤无法抵御暴雨,决了堤,一万百姓死在洪水中,这种人怎么能平反?” 时亭若有所思,没有立马回话,而是问:“宋涟一案早已盖棺定论,如今段璞突然要平反,实在蹊跷,陛下可否允许臣去审讯一番?” “不必审了。”苏元鸣看向时亭,语气坚决,“无论你审不审,朕都不会放过他!” 时亭见苏元鸣态度如此坚决,意外地皱起眉头。 苏元鸣想到什么,不屑道:“当初东窗事发后,宋涟下狱,段璞第一件事就是和自己这位老师断了师生关系,向外证明自己的清白,众人无不叫好。如今看来,他不过是在欺骗众人,一旦机会到了,还是会为他的好老师招魂。” 时亭越想越不对,坚持道:“陛下,此时蹊跷,臣还是请旨亲自审讯。” 苏元鸣神情一顿,侧头看着立在花影重叠间的时亭,笔直得像一棵青松。 他突然笑了下,问:“要是朕不允呢?” 时亭俯身下跪,直言劝谏:“陛下,宋涟此人虽然为官不太干净,多次克扣属下俸禄,但对于国事,对于百姓,他从未含糊过,白堤那般重要的工程,他会贪墨实在让人意外。恰好,当年白堤一案本就存疑,眼下重新被段璞翻出来,或许能让我们发现很多当年没有发现的蛛丝马迹。” 苏元鸣长叹一气,沉默地望着时亭,面带纠结之色。 最后,他站起身踱步到时亭面前,伸手扶他起身,直截了当道:“念昙,段璞必须死。” 时亭从苏元鸣眼里看到毫不掩饰的杀意,心里生出不祥的预感,追问:“臣愚钝,还是想问清楚为什么。” 苏元鸣道:“因为他最后一定会查到朕的头上。” 好似晴天霹雳,时亭恍然明白了什么,还仍旧不敢置信,半响沉默,问:“宋涟的死和陛下有关?” 苏元鸣脸上浮现出阴鸷的神色,语气也透着一股狠绝:“宋涟的确没贪墨白堤的修缮工款,是我做了手脚,让他无法自证,无法翻身,只能惨死在断头台上。” 时亭怔怔看着苏元鸣,嘴唇翕动一番,问:“为什么?” 诚然,他知道苏元鸣为了保护苏浅,保护身边人,改变了很多,也做了不少迫不得已的事。但当听到苏元鸣亲口承认,曾设计谋杀了一名工部要员,还是为了一己私怨,只觉得一股强烈的陌生感扑面而来。 “他难道不该死吗?”苏元鸣反问,“当年对浅儿口诛笔伐的时候,除了孙佑就属他最卖力了,不是吗?他明明自己也有女儿,却对浅儿一口一个妓女之后!” “不仅如此,他还撺掇先帝将浅儿送到宫里,和那些宗亲世家的小姐一起学所谓的礼仪。结果呢?浅儿在宫里被那些小姐们欺负,要不是先帝及时发现,怕是半条命都得折在里面!” “念昙,我就这一个妹妹,一个亲人了,你说我怎么可能会放过宋涟?” 时亭望着苏元鸣泛红的眼睛,知道他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也终于明白,苏元鸣和上苑党之间的旧怨就像慢性毒品一样,早已深入他的骨髓,就算死再多的人,流再多的血,甚至威胁到江山社稷的稳定,也无法抵消他心里的仇恨。 在他还是宣王的时候,这份滔天的恨意被他压制在内心,只露出了冰山一角,隐藏得很好。 但当他登上九五之尊的宝座,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他便无所顾忌,再无遮掩。 作为臣子,这个时候选择闭嘴才是保命的上策,但时亭还是选择再次下跪,恭敬一拜,诚恳进言:“陛下,大楚改革在于上苑党,上苑党在于段璞,此时绝非对付段璞的时候。此外,宋涟虽有过错在先,但也不至于下场如此凄惨,昭雪旧案理所应当,陛下直面自己错误也理所应当!” 时亭在赌,他赌当年和自己并肩驰骋沙场,又在北境兵变中冒死救下自己的人,如今就算被仇恨和权势蒙蔽了双眼,仍然还保留了一丝纯粹的初心。 那样,或许自己还能帮他去赎罪,帮他进一步坐稳皇位。 周围陷入死寂,刻漏里滴水声侧耳可闻。 许久,久到时亭的腿都有些跪麻了,头顶才传来苏元鸣冰碴子一样的声音: “朕看摄政王是最近是操劳过多,脑子都开始有些不清醒了吧?朕还是准你半月休沐,去歇歇吧。” 时亭愕然抬头,和苏元鸣那双阴沉而陌生的眼睛相对,如坠冰窖。 年少并肩抗敌的两人,此刻一站一跪,很多东西已经物是人非。 不等他说话,苏元鸣挥手唤来内侍,将他请出暖阁。 时亭回头看了眼一身明黄龙袍的苏元鸣,内心的落差无以复加。 下意识地,他握紧了拇指上那枚琥珀扳指。 很快,时亭被迫休沐的消息便传遍了文武百官的耳朵,一时间众说纷纭,各种猜测和质疑。 昭国园,长风亭。 阿蒙勒将又一盏新茶递给乌衡,笑道:“还是殿下有办法,只给段璞递了份当年的卷宗残页,就成功让时将军和陛下离心了。” 乌衡摩挲着掌心的金钱镖,并没有阿蒙勒想象的那般高兴,神色淡淡的:“离间新帝和摄政王确实是步好棋,但同时不也说明,时将军为了大楚固执得要死吗?苏元鸣那样的人,也配他忠心耿耿地辅佐?” 涉及时将军,阿蒙勒实在不知道用什么话劝,只能保持沉默。 “算了,我能指望从你嘴里听到什么呢?”乌衡哼笑一声,举起金钱镖对准头顶的太阳,将其框在孔眼里,“说起来,年少的情谊那怕和生死相关,也能消耗殆尽,走到尽头,那其他的情谊呢?” “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有的人,有的事,就像这太阳一样,你以为框住了,其实却从来不属于你。” 阿蒙勒见乌衡难得如此伤感,劝道:“要末将说,实在不行咱把时将军绑回西戎得了,西戎有雪山,有大草原,不信时将军不喜欢!” 说罢,阿蒙勒又觉得这主意实在只能馊主意,赶紧摇摇头,谁知他一抬头,却看到自家殿下闻言还真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阿蒙勒心里一咯噔:“殿下,末将说着玩的,时将军可不好绑回去啊!而且以时将军的性格,就算绑回去了,不得把西戎从上到下打穿,搅得天翻地覆!” 乌衡一挑眉,想了想那个画面,道:“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看看,时将军怎么将我府邸搅得天翻地覆。正好,等他拆完了,我就在后院种满昙花。” 阿蒙勒欲言又止:“……殿下,时将军这样的美人,只能是两情相悦的时候才能得到。” “两情相悦?”乌衡嗤笑一声,将掌心的金钱镖握紧,“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但有些东西不是靠努力就能得到的,比如时将军的心,所以还不如先抢到手再说呢,你觉得呢?” 阿蒙勒惊讶得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毕竟他无法想象,有人会想对时将军强取豪夺,那可是能挥刀血洗一座城池的血菩萨! 但转念想想,自家殿下完全就是个疯子,日后做出这等事倒也正常。 乌衡突然想起什么来,问:“再过五日就是苏浅和时志鸿的婚礼了吧?” 阿蒙勒:“对,届时时将军也会出席,毕竟这是寿宣公主特意交代的,新帝自然会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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