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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叶一听,认真道:“好。” 程仲胆大心细,所以看得见哥儿的种种不安。以后一起生活的日子还长,先让哥儿稳了心,慢慢相处着,他自然能放得开。 杏叶仔仔细细将户帖看了许多遍,看够了,才依依不舍地将户帖递给程仲。 程仲仔细收好,见还有些时辰到午时,便打算将院子里放着的竹篾削完。 那些放在院子里碍事儿。 程仲回来了,也不安排杏叶做什么。 他分着竹篾,余光看杏叶从灶房里出来,进了自个儿屋里。 哥儿多半要适应适应,就跟那刚到家的猫似的,得熟悉了环境才会出来。 他这般想着,手上不停。 屋内,杏叶呆呆坐在桌前,看着墙面一动不动。 他在消化刚刚的事儿。 无论是先前的契约,还是程仲的安抚,都不及那一页薄薄的户帖能让杏叶来得更安心。 官府在百姓的面前是最权威的。 那户帖上真真切切有他的名字,杏叶……他以前看过这两个字。恩人没骗他。 屋里只杏叶一人,门关着,窗扉开了些,室内一半亮堂,一半昏暗。 杏叶忽的露出笑来,浅浅的,却跟那冬日暖阳似的,干净又温暖。 笑着,泪就落下来了。 杏叶头一次知道,不疼还能流泪。 心里好舒服啊……像寒冬腊月里塞满了棉花,一点都不冷。 户籍不是轻易能改的,这个杏叶知道。所以,他以后就是有家的哥儿,是程家的哥儿。 杏叶听着外面削竹篾的声音,捂着脸,趴在桌上,又哭又笑。 程仲坐在院中,手上不停,听到屋里的哭声,目光看着南边。 该晚上去一趟陶家,套上麻袋,将人收拾一顿,这才好让他家杏叶舒坦。 程仲心里憋闷,深呼吸几次,才压下那戾气。 等到人出来时,程仲发现杏叶身上洗得发白的红衣裳换了下来,穿的一件柔蓝色袄子。 颜色瞧着也旧,但看着暖和。 万婶子给杏叶拿了两套厚袄子,杏叶身上这一身就是第二套。 “恩、恩人……”杏叶端着新木盆,里头放着换下来的衣服。 他刚刚哭得狠了,两条袖子都能拧出水。这必须要洗了,不然衣服干了就是发白的印记。 程仲看着杏叶肿得跟似的眼,道:“不叫恩人,叫仲哥。” 他把哥儿当弟弟养,叫一声哥没错。 “仲、仲哥。” 程仲应了声,问:“要洗衣服?” 杏叶小心踏出门槛,后背下意识往门板上靠,不过想起刚换的衣服,立马又站直了。 他目光闪躲,不敢一直看着别人的眼睛。 杏叶看着地面点头:“嗯,洗衣服。” 程仲好笑,这是在对地面说话? 他道:“你放着,我洗。” “不成!” “你还在吃药,冷水沾不得。既然叫我一声哥,就听我的。” “不……” 哥儿挺倔。 程仲想想,人躺着也几天了,动一动也好。他便道:“那好,烧热水洗,不能凉着。缸里有水。” “好。”杏叶脖子一缩,抱着盆子就去了灶房。 程仲收回视线,继续弄他的竹子。 这样也好,早早适应家里,免得他明年进山不放心。 快中午,杏叶将棉衣洗干净,用劲儿拧干。 棉衣不好洗,又重,杏叶洗的时候看到衣服上的墙灰,才知道自己东蹭西躲的,把衣服弄得有多脏。 他洗得脸红,鼻尖冒出细密的汗。 程仲将竹篾削完,进屋就看见哥儿挽高了袖口,咬着牙跟棉衣较劲儿。 程仲故意弄出点动静,哥儿还是瑟缩了下肩膀。 “洗完了?” “唔。”杏叶红着脸,拧衣服给憋的。 程仲蹲下,探了下水温。 “凉了。” “刚刚……是热的。”杏叶没在水中的手蜷了蜷,没什么底气道。 程仲一叹:“大夫说了,你沾不得凉水,手上冻疮不想好了?” “开春就好了。”杏叶道。 年年都这样,但是天儿热起来就没事了。 程仲摆摆手:“我来。” 杏叶拧半天都拧不动的袄子,程仲随手就能拎起来,那水哗啦啦往盆里掉,跟小河淌似的,看得杏叶瞪圆了眼。 程仲道:“去灶边烤烤。” 杏叶下意识摇头,想起程仲说一个人门,又低声道:“不冷。” “那就烧火,该做午饭了。” 杏叶点头,正要走,目光与程仲想接。他张了张嘴,试探道:“哦。” 程仲低声一笑,道:“去吧。” 杏叶:“好。” 这下程仲注意到杏叶跟他是有问有答了。虽然回答得僵硬了些,但好歹愿意说话。 程仲将棉衣晾在外面,先将水滴干净。 棉衣不能常洗,洗过几次就会发硬。加上冬日里阳光也少,几天怕是都不干,晾久了还会有一股臭味儿,所以村里人都是夏日里洗晒棉衣。 哥儿既然洗了,用火烘干也不差,就是麻烦了点儿。 不过程仲没说,怕哥儿又起了敏感心思。 * 杏叶脸上被火光烤得泛红,眉头舒展开来。 想是灶前暖和,虎头也叼着小狼过来,往干草上团了团,趴下后将小狼放在自己肚子上。 程仲晾完衣服进来,看了眼锅里,问杏叶:“想吃饭还是面?” 冷不丁被点了名,杏叶像受到考验一样,准备准备才道:“都、都可以。” 程仲:“那就吃米饭。” 杏叶看他再没问,才埋着头,悄悄呼出一口气。 他在陶家一天也不一定说一句话,为了让恩人……仲哥不闷,他要多说。 但还是不习惯。 杏叶专注地盯着灶孔里燃烧的火,舔了下干燥的唇,开始回忆自己刚刚的回答有没有不合适的。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我爹来…… 程仲将米下锅,看狼崽被藏在虎头后腿窝里,就露出个脑袋。他拎着狗腿,将狼崽刨出来,指腹寻摸着小狼腿骨仔细检查。 外伤好得差不多了,没毛的伤口处是粉色的新长出来的肉,看着有些狰狞。骨头还在长,还要些时候。 察觉到落在身前的视线,程仲没动,将狼崽腿固定好,狼崽又放回虎头肚子上。 杏叶看着狼崽暖和,也眯了眯眼睛。 程仲用余光扫了眼,闷笑了声。 饭菜做好,杏叶帮着程仲端上桌。 他吃饭还是不敢夹菜,程仲看在眼里,默默给他添着,分量控制得刚刚好。 吃过饭,杏叶自个儿熬药,程仲就将竹篾移到堂屋里,开始编背篓。 两人一个在灶房一个在堂屋,互不干涉,但都知道对方在家,心里稳当。 杏叶坐在药炉子前的矮凳上,虎头跟小狼在一旁吃饭。 吧唧吧唧的声音不断,杏叶听着听着开始犯困。 他下巴搭在膝上,眼睫一开一合,睡意来了抵挡不住,很快就呼吸绵长。 程仲没听到灶房里的动静,不放心起身,拍掉身上的竹屑过来。 小哥儿脸侧枕在膝上,长睫垂着,看着是睡熟了。 他身体太弱,动不动就犯困也正常。 程仲放轻脚步声进去,看了眼药罐子,已经熬好了。他用帕子包着,连炉子带罐子一起挪开。 杏叶听到声响,猛地惊醒。 瞬间,程仲看到他眼里的惊恐。哥儿浑身僵硬,目光落到他身上,才缓缓地放松,直到安静。 程仲:“药熬好了,喝了再睡。” 杏叶耳朵里全是急促的心跳,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点点头。 程仲帮他把药汤倒出来,冷风一吹,一会儿就放凉了。 程仲没急着走,等着哥儿喝了,才与他一同出了灶房。 哥儿进屋休息,程仲就继续编背篓。 他动作快,一个下午过去,就编好了一半。 竹篾清香,满屋都是这个味道。 竹条绕着编好的半个背篓边缘,呈花瓣一样沿四周散开,被程仲抓起来绑在一处,放在角落不占位子。 杏叶药里有安神的,喝了之后不久就睡着了。 等到睡醒,室内昏沉,一下子分不清到底几时。 杏叶穿好衣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紧捏着衣服做好心里建设,才踏出门去。 天边黑雾山巍峨,山上积雪浅白,山下树林密得仿佛透不过气。天上乌云浓厚,风里带着水汽,像是要下雨了。 杏叶本想收了衣裳,可没在院儿里看见。 他吓了一跳,那棉衣很厚实,卖也值几十文。杏叶一下急着要找,路过灶房却看见那衣裳正挂在炉子边烘着。 “杏叶,屋里来。”程仲声音传出来。 杏叶平复心跳,犹豫着踏入门中。 屋里一股鱼肉味道,程仲坐在灶前烧火,晚饭都快做好了。 “找衣服?” 杏叶点头,有些失神。想起来要说话,又补了一句:“嗯。” 程仲笑出声,见杏叶疑惑看来,嘴角咧得只高不低。 “快烤干了,去看看要不要翻面。” “好。”杏叶先应完,再转身。 晚间吃的程仲姨母送来的鱼,他做了鱼汤跟面饼子,饼子只他巴掌大,杏叶却吃不到一张就饱了。 饭量太小了。 饭后,程仲洗碗,杏叶就坐在灶房看着虎头跟小狼吃饭。两个明明有两碗,但小狼喜欢跟虎头凑在一块儿吃。 天黑尽,风裹挟着雨吹进屋里来。 程仲赶着杏叶洗了脸脚,回屋睡觉。 * 细雨绵绵,一直下到早上才停。 村子里雾气浓厚,站在院子里连隔壁婶子家都看不怎么清晰。湿意裹挟着冷风,吹在身上愈发的冷。 快过年了,村里也没人再叫杀猪,程仲也闲了下来,每日就在屋里编各式各样的背篓、篮子、竹筐。 编得多了些,就送个给隔壁万婶子家,还有姨母家。 不过去姨母家时,程仲没见到程金容。 想必还气着呢。 回来时,程仲特意绕到林子里,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出的蘑菇嫩菜,好给杏叶添个鲜菜。 走着走着,就看那去观音庙的那一条路上,上来个人。 麻杆儿似的,一瘸一拐,不是杏叶他爹是谁? 程仲停下,靠近几分。 陶传义身上斜挎着褡裢,有些鼓囊。他从去庙子的路横叉过来,直接入了山林。 程仲站在原地,就看他从褡裢里掏出个鸟儿来,双手捧着,嘴里说:“你走吧,以后莫要跟着我了。” 说完,他摊开手,那小麻雀抖了抖翅膀就飞到树枝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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