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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叶倏地睁开了眼。 生孩子,无论妇人还是夫郎,都是鬼门关前过一遭。 杏叶看着汉子胡子拉碴的,眼皮垂着,黑得跟抹了锅底灰。都不好看了。 杏叶有些呆,直到汉子又叫了他一声,他才确定梦中听到那句呼喊是真的。 他眸光潋滟,似水般温柔笑着,抬手摸了摸程仲凑过来的脸。 “我听见了。” 程仲抓着哥儿手,紧紧压在自己脸上。他下颚绷紧,青筋一跳一跳的,所有的情绪全在哥儿晕了之后暂且压制下来。 程仲看着哥儿含笑的眼,注视良久,怕一晃眼人就没了。 杏叶心疼的用另一只手抹了下汉子眼尾。 “头一次见你哭呢。” 程仲将脸藏在哥儿掌心,闷声哽咽:“你要喜欢,我以后多哭给你看,别再吓我。” 杏叶眉开眼笑,身上仿佛带着一层柔光。 他用手指描摹汉子的眉眼,看够了,边抵着他脸颊道:“我才不要你哭。” “快去收拾收拾,不好看了。”说着又四处找,问说,“孩子呢?” 杏叶睡了一天一夜,这已经是第二日中午。 小娃娃只过了一夜就好像变得好看了一点,杏叶瞧着裹在襁褓里的小人儿,欢喜地伸手,叫他一把抓住了手指。 杏叶轻轻晃了晃,瞧着他生得秀妍,手指捏了捏那耳后的红痣,喃喃:“是个小哥儿呢。” “哥儿好,乖乖软软的,跟你一个样。”程金容听说杏叶醒了,一家子第一时间就跑了过来。 进屋见杏叶逗弄孩子,笑着挡开程仲,叫他赶紧收拾收拾。 胡子拉碴的,流浪汉似的。一身衣裳皱巴巴的,看着都觉得臭烘烘。 家里添丁是喜事儿,程金容守着杏叶,程仲忙换了衣裳,又端来锅里温着的鸡汤来。 杏叶也确实饿了,就着汉子手喝了一碗,这才又躺了回去。 逗弄了一会儿小娃娃,不知怎么,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程金容看着,轻手轻脚招呼程仲关门出来。 堂屋,程仲跟洪家人都在。 程金容不复刚刚的满面笑容,脸色阴沉,“我就几日不在家,刚一到家,怎么就闹出个这事儿来!” 好险杏叶自个儿注意着,不然不晓得是个什么后果。 洪桐低着脑袋,像霜打的草。 “娘,怪我。我不该又去捞什么鱼。早、早知道该给老二送来,不该叫他来拿。” 程金容瞪他,恨声道:“没说你。那一家子!真是个顶个的祸害!” 程仲拍了拍洪桐肩膀。 他本是好意,这事儿不该叫他心中有愧。 归根结底,是陶家人丧良心,是他自己疏忽。 * 陶春草回到家,不知煮坏了几锅饭,砸坏了几个碗后,叫王彩兰抓住问:“死丫头!昨日偷米去了,就那么一点东西的砸了手捧着吃!” 陶春草一夜没睡,精神恍惚。 知女莫若母,王彩兰拎着站在破碗边的人,“你昨儿出去,干什么去了?” 陶春草脊骨一寒,飞快摇头。 “我没有,不是我……” 王彩兰心一提,抓着人手腕扯到跟前。那力道极重,扯得陶春草踉跄。 她眼里全是血丝,老大走了,家里的日子叫她焦头烂额。 这死丫头,别给她又找事! “说!你到底干什么了?” 陶春草再也撑不住,腿上软得打哆嗦,害怕抓着王彩兰衣角哭道:“我没有推杏叶,我不是故意的,娘我就是、就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就伸手了……” 王彩兰心里一慌,意识到她做了什么,一巴掌给她甩过去。 陶春草哭声戛然而止。 她脸上没有知觉,随后麻麻的,疼得耳鸣。 她愣住,捂着脸怔怔地看着她娘。 娘从来没有这么打过她脸,可自从家里这样后,娘经常拧她。她当她这是急得,她便忍着脾气,好叫她娘心里舒坦些。 可,娘现在打她的脸……好疼啊…… 王彩兰打过之后,眼仁漆黑看着她。 “那小杂种怀着孩子,你怎么推的,一尸两命了?” “不、不知道。”陶春草不敢再哭出声,但泪却滚得更快,她看着她娘这个样子,怕得往角落里蜷缩。 王彩兰拎着人,一把推进她屋里。 “好好呆着,要真出了事,你自己赔吧。” 门传来落锁的声音,陶春草慌张地爬起来拍门,“娘,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是故意……娘!” 王彩兰站在门口,低声道:“要是一尸两命,我还当你有本事。可那边没声儿,也没人找来,定是憋着劲儿想报复回来……” “让你带弟弟你带不成,反倒给我找事儿,要你个丫头有什么用,倒不如卖了还债。给我安生点儿!” 陶春草:“娘……我疼,我还被狗咬了。” “咬了就咬了!” 陶春草抓了一把地面,指甲扭曲,她仰头隔着门泣声问:“娘……你要卖、卖我?” 屋外没声。 陶春草想到杏叶当初那惨样,如今家里这般田地,很可能很可能娘说的是真的。 陶春草害怕,剧烈拍着门问:“你怎么不卖陶昌?” “你怎么不卖弟弟!” 她踹着门发脾气,试图获取王彩兰的关注,就像从前一样。 “娘!你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我一定好好听话!娘!” 可王彩兰并未多说,只阴沉着脸,想了许久。 她看了一眼另一间卧房门内,撑家的汉子依旧要死不活地躺床上,等着她们伺候,有什么用?! 她收拾收拾,提了篮子,抓了把野菜盖上,随后一步步往冯家坪村去。 到底是她肚子里出来的,死丫头做的孽,还得她来收场。 …… 杏叶挨了陶春草一下,洪家人跟程仲商议,这事儿是个小姑娘做的,要报官的话,这村子离县里那么远,杏叶跟孩子好好的,这事儿官府多半是随意打发了。 还得宗族出面,族有族规,这般行径定要叫她吃了教训。 这头,程金容跟洪大山气势汹汹去陶家沟村。另一头,程仲守着杏叶,狗突然吠叫得厉害。 程仲看着门口站着的妇人,冷眼道:“滚。” 程金容带笑的脸微微扭曲,她道:“孩子家家不懂事,我这个当娘的来给她赔罪。” “虎头。”程仲低眼。 虎头龇牙扑出去。 王彩兰忽然高喊:“杏叶!杏叶!娘跟你说句话成吗?” 她挥舞着身后藏起来的棍棒,程仲大步靠近,目光紧盯妇人的胳膊。 王彩兰知道他的手段,吓得想逃,可这死丫头做的孽,必须得私了了。否则,否则以后坏了名声,家里雪上加霜,日子还过不过了。 “杏叶!是你娘死的事儿!你爹瞒着你呢!” “相公。” 程仲已经走到了近前,听到杏叶声音,他极力克制着想砍人的冲动。 “让她进来。” 王彩兰看了程仲一眼,两股战战,拖着棍子往屋里走。程仲一脚踩下棍子,王彩兰踉跄,险些摔成个王八。 她敢怒不敢言,在程仲紧盯下,进了杏叶屋子。 隔着床帐,杏叶半撑着身子靠在床头。 “说吧。” “杏叶,春草那丫头还小,不知轻重。她那是……” 杏叶冷着脸,“不说就滚。” “陶杏……” 程仲站在杏叶身边,冷眸一扫,王彩兰顿时噤声。 杏叶看了眼臂弯睁着水汪汪眼睛的小娃娃,轻轻戳了戳他的脸,奶包子似的。 对王彩兰,杏叶声音淡淡:“我跟你之间没什么话好说,陶春草的事儿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那如果是你娘的死因来换。” 杏叶忽的抬眼,目光一利。 王彩兰竟被他唬了下,心脏一跳。边上程仲的目光同样盯得她心里发毛,王彩兰飞快道:“我告诉你娘的死因,你放过那丫头。” 她紧盯帐子后头模糊的人影,手抓得篮子咯吱响。 怎么小的时候没直接将他掐死!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 陶春草脾气随了她,可不顶半点用。 杏叶终于掀开帐子,看着妇人。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王彩兰看着他的眼睛,期待看见以往常见的怯弱与恐惧,可是没有。 “我说的千真万确,你要怀疑,可以自己亲自去查。” “哦,那你说。” 杏叶看着妇人眼中的恶意,手紧紧搂着自家孩子。相公就在他身前,挡住他半身,叫他安心。 杏叶去抓汉子紧握的手,嵌入他掌心,就听王彩兰说:“是你爹推了她,她才死在马蹄下,你爹才能好好保全一条腿。” 程仲只觉得手心一紧,哥儿指甲掐入他掌心肉里。 他不动声色攥得哥儿手更紧。 他试图看出妇人在撒谎,可见惯了人,程仲一眼瞧出,她在说真话。 “我嫁给你爹头两年,他总是酗酒。你当他是恨你,还惦记你娘吗?那他那是做了恶事,良心不安。” “后头慢慢的他虽不酗酒,村里人说他情深义重终于走出来了,可他晚上依旧会做噩梦,也只有睡觉前喝点酒才能睡着……” “你说他晚上为什么总跑出去观音庙里,为什么总喜欢拜菩萨?在你娘没去之前,他可从来不信这个。村里人都说他思念你娘为他祈福,真是蠢,他是怕你娘梦里来找他啊。” “他为什么又无视你,因为他也恨你。因为你,他成了跛子,行动不便,遭人嘲笑……” “因为你要贪嘴,才遇到了马车经过,才会叫他贪生怕死的推了你娘去做替死鬼……” 王彩兰一口气说完,紧盯杏叶的脸。 可看了许久,不见他面上有一丝的变化。 她略微慌乱,看着人在眼前,日子滋润,恨不能上手将人掐死。 念头一动,她被程仲拎着丢了出去。 狗追着她咬,叫她再一次想起当初被程仲灌药的狼狈。 程仲不关心她被狗咬了几口,慌忙回屋,却看杏叶静静搂着他家小娃娃。 听见声儿,目光温软看来。 程仲有些怕,他蹲在床侧,抓着哥儿的手握住,微微颤抖。 “夫郎……” 外面忽的吵闹,是姨母的声音。 狗叫混着人声,好似打起来。杏叶一下收回神,赶紧叫程仲出去看着。 汉子偏不走,把哥儿当眼珠子瞧着。 杏叶竖着耳朵,又听见洪桐的声音,这才放下心。 他眼眶有点泛红,却是笑中带泪。 他低下头,摊开汉子的手,那粗厚的掌心叫他刚刚掐出指甲形状的血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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