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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常欢将书册放进书房,缓步走近,在父亲身旁盘腿坐定。 晚晚从祖父手里的果脯袋内掏出一片梅干塞入嘴里慢慢咀嚼,还不忘分出一块喂给爹爹。 楚锦然问道:“木匠完工了?” “约莫还有两三日的工期。”楚常欢咽下梅干,接道,“爹,我方才回来时发现隔壁院子有脚夫在搬卸用物,可是有人入住此处?” 楚锦然点了点头,道:“听说是从北边来的一名富商,要在眉州开店做生意。” “原来如此。”弄清邻家的身份后,楚常欢就没再多问,目光凝向贪吃的孩子,忧虑道,“晚晚就快满一周岁了,也不知何时才能学会走路。” 楚锦然道:“莫急莫急,你幼时爬了整整半年,一岁三个月方迈步。养儿切忌揠苗助长,让他爬够,届时走起路来才会稳当,况且晚晚早产,论理,他眼下不过十个月大,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罢。” 楚常欢道:“父亲既这般说了,儿子自然安心。” 入了夜,气温愈发寒凉,姜芜把晚晚哄睡后折去书房,见楚常欢还在摆弄这几日收购的书籍,劝说道:“公子,您快回房内歇息吧,这些交由奴婢来打理就好。” 楚常欢甚感疲累,遂将这些书交给了她,转而回到寝室,梳洗后躺在晚晚身旁合了眼。 子初时分,他被梦魇缠身,接连唤了好几声“靖岩”才渐渐转醒。 已经不知是第几回梦见梁誉了,每每醒来,楚常欢的眼角都淌有泪痕,今晚也不例外。 他胡乱抹去泪渍,起身披上外袍,摸黑踱至屋外。 夜深露重,寒气逼人,他站在屋檐下凝向远空,胸口泛出一股子近乎麻木的痛觉。 今天乃十月初一,整好是梁誉的断七日,蜀地亦叫“封七”,意味着他的丧期正式结束,从此步入轮回,迎来转世。 当初离开兰州时,梁誉曾对楚常欢说,若有来世,与他再续夫妻情缘。 每每想到此处,楚常欢便忍不住流泪,他和梁誉并没有名正言顺地结为夫妻,今生的缘分都未得圆满,哪里还有来世可言? 他在屋外吹着冷风,遽然听见“嘭”的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孩子的哭声。 楚常欢骇了一跳,瞬即返回寝室。晚晚夜里睡觉极不老实,满床乱滚,此刻掉下了床,摔在脚踏板上,委屈得嚎啕大哭。 “乖乖不哭,不哭。”楚常欢抱着晚晚,亲了亲他的额角,旋即点燃油灯仔细检查他的身子,确认没有磕碰到筋骨,适才宽了心。 楚锦然和姜芜闻得动静,纷纷赶来询问,楚常欢解释道:“方才我起床如厕,晚晚不慎滚落在地,好在只是受了一点惊吓,没有伤筋动骨。” “没受伤就好。”楚锦然暗松口气,接过晚晚温言细语地哄着,直到孩子熟睡后才离去。 清晨,楚常欢赶早前往私塾,木匠的工期收尾在即,他目下得闲,便将私塾里里外外扫洒了一番,继而又去西街的纸扎铺买了元宝和纸钱,旨在封七这日烧给梁誉。 正当他走出纸扎铺,两道熟悉的身影自眼前掠过,楚常欢定睛瞧了瞧,却想不出在何处见过这两人,顿足半晌,仍无头绪,索性不再思索,径自返回家中。 十月初七,晚晚周岁诞辰。 楚锦然一早便将抓周用物摆了出来,姜芜和厨娘忙着准备周岁宴,未得片刻歇息,及至正午,众人才吃上今天的第一顿饭。 姜芜取来一坛窖藏老酒,为楚常欢父子各斟了一杯。 倏然,有人叩响了门环,姜芜当即放下酒坛道:“我去瞧瞧。”少顷,她去而复返,“老爷、公子,有贵客来了。” “贵客?”楚常欢和父亲对视一眼,俱是惶惑不解。 眉州虽是他们的故乡,可多年未归,亲朋早已疏远,哪来的贵客登门? 须臾,楚常欢放下杯箸,起身行至屋外,甫一抬头,就见院门外的青石小径上候着一名头束玉冠、身着绛紫圆领襕袍的男子。 男子眉眼温润,笑时极为俊雅。 不等楚常欢出声,他便已开口:“欢欢,好久不见。”
第96章 时隔数日, 楚常欢没料到会在眉州见到顾明鹤。 他一如从前那般朗月清风,温润如玉,这般瞧去, 倒真是一副君子的模样。 怔然间, 楚常欢想起那日在纸扎铺外见到的两个男子,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他们是嘉义侯府的下人,难怪瞧着眼熟。 顾明鹤手里提着礼盒,站在门槛外问道:“我能否进来?” 来者是客,楚常欢没有拒绝,待他进入院里方开口道:“你是京官,怎会在眉州?” 顾明鹤道:“你走之后, 我便向陛下辞官了,天涯海角皆任我去。” 楚常欢愣了一瞬, 很快便将情绪敛尽:“外面天寒,进屋坐罢。” 两人先后步入堂内, 楚锦然见到顾明鹤时也露出了诧异之色,不由询问他是因何而来,顾明鹤解释道:“去年平夏城一战之后,我就无心入朝为仕了, 听闻眉州物产丰富, 人杰地灵, 于是来此做点生意。” 楚锦然道:“莫非住在隔壁的那位商老爷就是你?” “小本生意,哪是什么商老爷, 让爹见笑了。”顾明鹤眉眼微弯,续道,“得知您和欢欢住在隔壁, 整好今天又是孩子的周岁诞辰,我便备了些薄礼前来探望。” 若说这是巧合,楚常欢自然不信的,或许从离京那日起就该想到了,顾明鹤不是梁誉,绝不会轻言放手。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顾明鹤来眉州这么久了,竟能忍住一直不露面。 思忖间,姜芜已取来一副碗筷,一并斟了杯酒:“顾郎君请慢用。” 楚常欢虽然交代过周岁宴从简,但姜芜和厨娘还是费尽心思备了满满一桌的佳肴,因着天寒,桌上置放了一只泥炉,炉上架着铁锅,锅中是浓白醇香的骨头汤,经炭火烧沸后将鲜切的肉片放入其中,涮熟了蘸一蘸酱料即可食用。 吃过午饭,轮到晚晚抓周了,他从琳琅满目的宝物中挑了一柄做工精湛的剑,爱不释手地握在手里,楚锦然笑道:“这孩子长大后定是位行侠仗义的剑客。” 顾明鹤也道:“日后我可以传授晚晚剑法。” 言下之意,他会长居眉州。 楚常欢没有他的接话,对众人道:“晚晚该午睡了,我先带他回房歇息。” 楚锦然道:“去罢,我与明鹤说会儿话。” * 眨眼便是十月中旬,天气愈发严寒,如今私塾装置妥善,楚常欢着手招收学子。 眉州已有一家官学,但门内学生多为权贵子弟,楚常欢所设私塾并无限令,家贫者亦可入学。 到了月底,私塾正式开课,学生们每日晨间来此,正午下学后还能归家帮衬父母做些活计。 楚常欢每日忙着授课,顾明鹤亦未闲着,他在东街开了一家米铺,连日来辗转奔波于眉州辖下的乡县,先后收购了数百石的稻米,偶尔也货物短缺时,还会前往蜀州、汉洲等地运粮。 楚常欢原以为顾明鹤仍会向从前那样对他纠缠不休,可事实并非如此,他二人虽做了邻居,顾明鹤却鲜少登门,只掐着点在他巫药复发时出现,与他行几回房事,纾解药瘾。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逾矩。 今天乃冬月十五,时逢私塾朔望日休沐,眉州也恰好迎来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楚常欢闲来无事,陪父亲下了几局棋,姜芜便围在暖炉旁烤栗子,熟透后尽数剥给晚晚了。 楚常欢吩咐道:“栗子积食,少给他吃。” 姜芜笑了笑:“最后一颗,吃完就没有了。” 晚晚能听懂她的话,登时不满:“给!给!” 姜芜严肃道:“你爹爹有令,不能再吃了。” 晚晚转头爬向楚常欢,抱着他的腿站了起来,委屈道:“爹爹,给~” 楚常欢落下一子,缓声道:“乖乖听话,让姜芜姑姑给你蒸甜糕吃。” 晚晚紧皱眉头,生气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旋即转身,朝姜芜奔去。 父子两人正专心对弈,却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抬头,目光紧凝着孩子,眼里俱是错愕,就连姜芜也愣了片刻。 ——方才还在屋内爬来爬去的孩子,竟毫无征兆地迈步行走了! 因是初次走路,晚晚无法把控行速,短短几尺之遥,他几乎是小跑过去的,“扑通”一下扎进了姜芜的怀里。 楚常欢难忍欣喜,试图让他再走一回,因而张开双臂道:“晚晚,快到爹爹这里来!” 稚子似乎回过味儿来,后知后觉起了惧意,用力地摇了摇头。 楚锦然也轻言哄道:“乖孙儿,让祖父抱一抱。” 晚晚仍不为所动,索性缩进姜芜怀里。 楚常欢立刻取来一袋梅肉圈儿,不及他开口诱哄,晚晚便似闻到了味儿,从姜芜怀里挣脱,展开双臂,本能地朝爹爹走去,嘴角的涎水直往外淌。 楚常欢目不转睛地盯着孩子,唯恐他跌倒摔伤,待他靠近,便迫不及待一把抱住,激动道:“我的好孩子。” 晚晚开口索要:“给。” 楚常欢捻出两只梅肉圈儿递给他,宠溺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好好好,给你。” 姜芜欣喜道:“凤哥儿竟能走路了!老爷说得没错,让他多爬,走起路来果真稳当!” 楚锦然不由打趣:“你以后成婚生子了,可莫要强迫孩子及早走路,一切顺意而为。” 姜芜赧然:“奴婢没想过嫁人,伺候您和公子就足矣。” 楚常欢道:“别说傻话。” 姜芜顿觉无地自容,胡乱往炉中加了一瓢木炭,支吾道:“奴婢……奴婢去烧一壶热水!” 灰溜溜跑出去后,竟许久没再回屋。 傍晚,顾明鹤命脚夫搬来一袋面和两袋米,楚常欢立刻取了一贯钱递与他,顾明鹤无奈道:“非要如此见外吗?” 楚常欢道:“你是做生意的,有买有卖,何来见外一说?更何况开业时已白白送了我们两袋米,怎能再让你空手而回?” 顾明鹤道:“我不收你钱,你留我吃顿便饭、饮盅热酒如何?” 楚常欢强势地把钱塞进他手里,道:“一码归一码,饭可以吃,但钱也得收下。” 顾明鹤拗不过,只好暂且收了钱,旋即与他一道进到堂屋内,围炉聚饮。 入了夜,寒风凄凄,停了几个时辰的雪又扑簌簌地下了起来。 楚锦然这些天旧疾复发,断断续续地咳嗽,已有多日不曾沾酒,馋得厉害,此番因有顾明鹤在,便借着待客的由头贪吃了两盅,正待偷偷续杯时,被楚常欢一记眼神制止了,只得悻悻然放下酒壶,笑向顾明鹤道:“慢些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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